且贾珍为宁府承爵人,为大乾勋贵,其之亡故,足令刑部提牢官及司狱官,狱卒等人,判处死刑。
然,瞧看着那提牢官如丧考妣,精神恍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惊悚模样,
三司会审刑部主审纪同伟便知:贾珍此遭之死,绝非自戕而亡那么简单。
难不成,这贾氏一族,竟心狠至了,拿一族族长之性命作伐不成?
念着如此,纪同伟之视线,便越过公堂之内抖若筛糠的提刑官,朝着公堂之外旁听的贾氏一族族人瞧去。
“我儿死了?!”
还未等纪同伟自一应,闻听贾珍身死,满脸惊诧,一脸愕然的贾氏族人中瞧看出异样。
便有一道悲戚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便自大理寺公堂外,旁听之贾氏族人中响起:
“怎滴可能,我亲眼瞧着,刑部右侍郎祖大兴,将我儿送入刑部车马!”
“一个时辰之前,我儿还好端端的活着,怎滴一个时辰的功夫,我儿便暴毙而亡?”
顺声瞧去,纪同伟便瞧见了,那身着道袍,满是丹毒斑印的面上,满布悲戚,干瘦的近乎皮包骨头的贾敬。
在那身着一等将军大服的贾赦,及贾珍嫡子宁国府长孙贾蓉的搀扶之下,颤巍巍的步入大理寺公堂之内道:
“乙卯科进士,开国宁国公贾演之嫡孙,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嫡次子贾敬,不认可我儿,世袭三等威烈将军贾珍之死,乃是暴毙而亡。”
官场拂尘积年,方才登临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之高位,且同众人合谋贾氏的纪同伟,自是探查过贾氏底细。
既探查,自是清楚,贾敬其人,素有谋略。
甚至于,若非贾敬与贾赦壮士断腕,这宁荣二府早在宣靖帝登基,便惨遭清算,偌大贾氏也将一朝倾覆。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贾敬为了谋算我等,竟以嫡亲独子之性命为筏。’
得知那被贾赦与贾氏年轻人搀扶的老衰道人,乃贾敬的瞬间。
宦海浮沉积年的纪同伟便知,自己等人此番,却是糟了谋算:
‘真不知你贾敬,到底是生了一副怎样的铁石心肠。’
念着如此,心头发寒,头皮发麻的纪同伟,死死的攥着掌中惊堂木,直勾勾的盯瞧着,满脸悲戚,双眸之中,却无有一丝情绪波动的贾敬一字一顿的言道:
“你待如何?!”
“我儿为刑部右侍郎祖大兴押入刑部车架之时,尚且完好无损,一个时辰过去,我儿便骤然暴毙,委实令我等难以相信。”
听闻此言,面上保持悲戚之色的贾敬,亦是缓缓抬头,同那端坐正堂的刑部尚书纪同伟对视一眼。
而后,视线挪移,盯瞧在纪同伟右手边,负责复核的大理寺卿赵长明,及左都御史蔡清泉,言道:
“因而,我贾氏请都察院、大理寺,复核我儿之尸身,核验我儿,究竟是因暴毙而亡,还是遭人戕害而死!”
三司会审,虽由刑部主审,然为预防刑部枉法,都察院与大理寺,会在刑部审理前后,就程序公正,主审官疏失,证据链漏洞等事,予以监督、复核。
公堂之上,众目睽睽,
哪怕宦海浮沉至今的纪同伟等人,业已觉察,贾珍之死,乃贾氏一族,贼喊捉贼,自己为之。
也不敢当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柳忠贤,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路彪的面儿,罔顾司法程序,拒绝贾敬。
贾敬步步紧逼,及柳忠贤与路彪,齐齐侧目之下,哪怕纪同伟心知贾敬此举有诈,还是硬着头皮道:
“去,将贾珍尸身带来……”
提犯人证,乃是刑部提牢官职责。
纪同伟只希望,这跪在公堂之上的提牢官,能够灵醒一二,自贾珍尸身之上,动些手脚,以减轻自己之压力。
“纪阁老,某家认为,这提刑官业已铸下大过,却是不可令其前往。”
然,心怀此念的纪同伟,言辞尚未及得落地。
锦衣卫指挥使路彪,便抬手截断纪同伟言道:
“不若,贾珍将军这尸身,便由我锦衣卫代领罢。”
此言方落,那纪同伟尚未及得构思言辞拒绝,公堂之外,便响起了道道嘈杂的脚步声。
顺声望去,却是几个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面带药巾的抬着具尸身至了。
“回禀指挥使大人,三等威烈将军贾珍尸身带到!”
显然,路彪不是在同纪同伟商议,而是先斩后奏的事后通知。
且在那纪同伟死死攥紧掌中惊堂木之时,
业已抵达的锦衣卫,亦是将尸身抬至公堂,冲那路彪毕恭毕敬的行礼言道:
“除贾珍将军之尸身外,我锦衣卫之仵作,亦在公堂之外等候。”
身为宣靖帝的奶兄弟,路彪自然知晓宣靖帝之所欲。
瞧见三司会审,已有反转之机,自是臂助贾氏成事。
“纪阁老,赵阁老,蔡阁老,我锦衣卫之仵作,三位应当信得过罢?”
听闻属下之回禀,路彪抬头,瞧看向纪同伟三人道:
“若是三位阁老,无法信任我锦衣卫之仵作,某家这便令他们回去。”
“锦衣卫之仵作,自是值得信任。”
路彪此言出口,纪同伟尚未及得回话,左都御史蔡清泉便开口道:
“不过,孤证不立,本官以为,还是令锦衣卫仵作,同刑部仵作,一并验尸,方可两证。”
“蔡阁老所言,老成持重。”
蔡清泉言辞落地,路彪便点头言道:
“来啊,将刑部仵作带上堂来。”
不多时,锦衣卫仵作,便同刑部仵作,一并上堂,同公堂之上诸公见礼。
见礼过后,仵作便至了贾珍尸身之侧,掀开那覆裹尸身的白布。
掀开白布后,仵作便瞧看着贾珍尸身裸露在外的肌肤言说开口:
“面部,脖颈,双手,足腕,无有伤痕;头颅完整,无有淤血肿胀……”
待文书将仵作所言,悉数记录。
两方仵作便对视一眼,言说开口:“解衣,露体,继续查验。”
言落,仵作上前,解开贾珍身上三等将军大服,将军大服方才解开,公堂之外,贾氏族人,便响起嘈杂之音。
却是那将军大服方才解开,眼巴巴瞧看着仵作验尸的贾氏族人,便瞧见贾珍里衣之上,竟然沁满了猩红血印。
瞧着贾珍里衣上的血印,一应贾氏族人,以惊怒交织的声音言道:
“血,是血!”
“若是暴毙,尸身之上,怎会有血印?”
“难不成珍大哥不是暴毙而亡,而是受刑致死?!”
“……”
亲眼瞧见贾珍被刑部带走之刻,荣享富贵百多载的贾氏子弟,便心生惊恐,惴惴不安,生怕有一日,刑部也将自己带走。
此刻,瞧见那被刑部带走之刻,还是个活人,一个时辰不到,便成了死尸。
且尸身之上,满是血印的贾氏族人,更是眼瞳瞪大,抖若筛糠。
这一刻,他们方才如梦初醒,他们赖以为底牌的宁荣二府,竟衰弱到了,连贾氏族长性命,都无法庇佑的地步。
听着贾氏子弟,那惴惴不安,惊怒嘈杂之言。
‘不出所料,我儿之死,却是将府中纨绔之心打散了大半。”
那得贾赦及贾蓉搀扶的贾敬,眸中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异色的心道:
“现在就看看,能否借着此事,重塑府中子弟之脊梁了啊!’
深知簧舌压得越狠,反弹之刻便越是凶猛的贾敬,
不等贾氏子弟,将心头惊恐与愤怒发泄出来,便猛地扭头,怒斥众人言道:
“仵作尚未下结语,你等怎敢臆想断言,都给我闭嘴瞧看!”
在贾敬的压制之下,贾氏子弟瞬间息声。
其虽息声,双眸之中,却好似燃起了一团烈焰,直勾勾的盯瞧着贾珍之尸身。
那锦衣卫与刑部的仵作,却是未曾受到贾氏子弟嘈杂之影响。
有条不紊的解开贾珍身上满是血痕之里衣,显露出了身上承受鞭挞、烙铁等等刑罚之后,残存肌体的印痕。
瞧看着贾珍身上的印痕,那仵作便依遵查验尸身至今的经验,言说开口:
“烙铁四处,伤及皮膜,未伤肌理;鞭痕二十四,未伤筋骨;双腿关节青肿,承受老虎凳之刑……”
半晌之后,将贾珍身上一应伤痕悉数记录的仵作,为贾珍穿上里衣、大服,重回公堂,汇报验尸结果道:
“回诸位大人的话,据小的查验,死者身上,刑罚印记虽多,然诸多刑罚,皆未曾伤及死者根本……”
得闻此言,瞧见贾珍身上诸般刑罚印痕的瞬间,面上便蒙上了一层晦暗之色,心中更是怒骂,前往宁国公府提走贾珍的祖大兴,愚不可及,竟然连贾珍身体状态都未曾核验,便将其拘押的纪同伟,眼瞳瞬间一亮。
不等那仵作话音落地,纪同伟便想将此事盖棺定论:
“既然未曾伤及死者根本,也就是说,这贾珍并非刑讯而亡?”
纪同伟乃刑部尚书,为刑部仵作顶头上司,若只有其一人验尸,刑部仵作自然不敢违逆纪同伟之意。
可惜,此刻为贾珍验尸的除却刑部仵作之外,还有锦衣卫仵作。
“大人,小的验尸之刻,瞧见尸身满面惊惧,瞳孔扩散。”
心知锦衣卫仵作,不会附和自己所言,更知仵作为作伪证,乃是杀头罪过的刑部仵作,不敢作伪,据实言道:
“纵然不是熬刑不过而死,亦是因此刑讯惊惧而亡,因而,其之死因绝非暴毙而亡。”
刑部仵作此言落地,锦衣卫仵作亦是连连点头的言道:
“小的亦是如此意见,贾将军非暴毙而亡……”
“贾赦,贾敬,你们听到了吗!”
那仵作言辞尚未及得落地,司掌贾氏族学的贾代儒,便瞧看向身着一等将军大服的贾赦,及那被贾赦搀扶着的贾敬言道:
“珍哥儿不是暴毙,而是因刑致死!”
“贾赦,贾敬,我也读律法,亦知三品官员可免跪,可奏请免参,不可刑讯……”
言至于此,满脸悲戚,一脸兔死狐悲之表情的贾代儒,老泪纵横地颤抖开口:
“然而今日,我堂堂贾氏族长,我宁国公府承爵之人,竟在被刑部提走之后,因刑讯而死!”
“噗通!!”
“列祖列宗在上,我贾氏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说着,身为贾氏代字辈的贾代儒,扭过头来,双膝跪地,朝着贾氏宗祠方向跪下叩首,痛心疾首,泪流满面地决绝言道:
“贾赦,贾敬,此事决不能如此就算了,你等若怕了,我这把老骨头,便豁出性命,去敲那登闻鼓,去问一问陛下,我世代勋荣的宁荣二府,我贾氏一族的族长,是否应当落个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