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于此,柳忠贤便在确保宣靖帝安危的前提之下,向宣靖帝建议言道:
“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方子为林大医所创,说不得林大医能有应对之策?”
“忠贤,你之所言,甚合朕意。”
得闻柳忠贤此言,宣靖帝思索片刻之后,便微微点头,应允了柳忠贤此言道:
“便依你此言,前去将如海那宝贝徒弟给朕唤来罢。”
宣靖帝表示:自己最为信任之贴身大伴儿夏守忠业,已亲眼验证,林玄疗愈天花恶疫之方药神效非凡,
且林玄连数次陷入逆险之症的皇子都能救回,着实令宣靖帝底气大涨,有了召见身处疫区之人的胆气。
独令宣靖帝略感不满的便是柳忠贤此人。
身为贴身内监,却提议令危险靠近于朕。
瞧看着柳忠贤那毕恭毕敬退出内殿的动作,宣靖帝双眸冰冷的心道:
‘胆敢如此行径,柳忠贤却是不能再用了!’
却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那柳忠贤方才退出内殿,便觉鼻腔不适,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不过,皇命在身,柳忠贤自是不敢怠慢,掏出手帕擦拭了一番之后,便传令司礼监,制备药布等物,接着向那攫芳殿行进。
攫芳殿内,得闻那柳忠贤言,陛下圣意,召林玄相见之刻。
第一时间,便阻止林玄外出之脚步,而后忙不迭书写奏疏:
奏疏之上,字字句句,皆是劝解宣靖帝以圣体为重,万不可在此节点,召见身在疫区,同天花病人打交道的林玄。
奏疏书毕,夏守忠便令锦衣卫指挥同知张顺,快马加鞭地送呈宣靖帝。
片刻之后,张顺带着宣靖帝的命令回返,令夏守忠好好瞧看天花病人疾症之演化,后又催促柳忠贤速速将林玄带回。
宣靖帝业已下令,夏守忠自是不敢再拦。
林玄在沐浴洁身,更换崭新衣衫之后,拜别李百味等一应大医,及那业已结痂痘落,此刻正以养颜膏药,滋养一身天花疤印的宣靖帝独子告别。
而后,便蒙上药巾,一步步走出了攫芳殿范围。
方才步出攫芳殿范围,林玄便瞧见了面上蒙着药巾的柳忠贤等人。
林玄瞧见了柳忠贤,柳忠贤亦是瞧见了身量颇幼的林玄。
瞧看着林玄身量,哪怕是早已得知林玄年不过八岁的柳忠贤,心中亦是浮现出了惊异之念。
心中虽惊于林玄如此年幼,便有如此能为,其面上却未曾有丝毫表露,反而笑至眉眼弯弯的亲为林玄摆放马凳地恭请开口:
“林大医,还请上车~!”
“公公客气了。”
虽说夏守忠阻拦之刻,曾暗示:
这柳忠贤既然胆敢将自己请出去同宣靖帝相见,那么柳忠贤此人,便不可能为宣靖帝继续重用。
面对柳忠贤之刻,林玄也未曾有丝毫的傲慢与异样。
一如往常的以最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的口吻、姿态,向其行礼言道:
“却是不知,陛下相召,所为何事?”
见同自己见礼的林玄如此询问,本就有心同林玄交好的柳忠贤,自是知无不尽的将诸事,悉数相告。
那柳忠贤方才将言辞道尽,嗅到一股浓烈药香的林玄,便觉着身下马车停止,却是目的地业已至了。
林玄方才生出此念,那柳忠贤便掀开帘子,请林玄下车。
林玄方才下车,便见一名名小太监,将一道道药布撑得绷紧,一窝蜂的将林玄围在其中。
业已得柳忠贤相告,此举乃是为了隔绝疫气的林玄并未曾惊慌,任由其将自己包裹严实,连头顶之上,都盖上了一层药香四溢的药布。
布设完备,林玄却并未曾步入宫殿,而是柳忠贤的引领之下,至了皇宫后花园。
“噗通!”
那林玄方才嗅到花香扑鼻,便听一声重重的膝盖触地之音响起,紧跟着那柳忠贤的声音,亦是随之响起的道:
“陛下,林大医业已至了。”
顺着柳忠贤声音望去,隔着九层药布的林玄,却是仅仅只能瞧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根据绷紧药布之人的朝向,确定了宣靖帝所在位置的林玄,依着当时在敕造威武侯府,得魏忠亲手教导的礼仪,毕恭毕敬的执礼下拜道:
“林玄拜见陛下。”
“免礼起身吧,你这小子乃是如海的嫡传弟子,而如海则是朕这个天子的门生,朕原以为,却是会在殿试之上见到你这小子金榜题名。”
林玄之音响起,那宣靖帝满意之中略带调侃的声音,便隔着数层药布,传入了林玄耳中:
“却不曾想,你这小子,除却文武之外,竟也涉猎了医道,且小小年岁,便在医道一途,拥有如此成就。”
听闻宣靖帝如此夸奖,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欲请动宣靖帝大开金口,为自己宣扬名望的林玄,自是打蛇随杆上,厚着面皮的顺着宣靖帝之言说话: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子这师父乃陛下门生,小子却是应当称陛下一句师爷才对。”
说着,林玄便执弟子之礼,再次面向宣靖帝声音响起方向,躬身下拜言道:
“弟子林玄,拜见师爷。”
林玄早已将林如海的好感度刷满,因而那林如海对林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早已将宣靖帝的脾性,给林玄阐述了个清楚。
加上林玄此刻年不满八岁,仍是个孩提,童言无忌的,却是不会因为此言开罪宣靖帝,反而会令宣靖帝心生好感。
果不其然,林玄此言方落,那宣靖帝便忍俊不禁的冲林玄笑骂开口:
“你这小子,还真是个打蛇随杆上的小泼皮啊!”
“小子朕听闻,汝有意科举,汝再好好想想,是否要继续叫这声师爷。”
此言落地,那忍俊不禁的宣靖帝,却是突然起了兴致,朝那林玄调侃言道:
“毕竟若你真个金榜了题名,此刻你认了朕这个师爷,届时你可就低了同僚一辈儿。”
“师爷,徒孙方才就言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孙年幼痛丧双亲,蒙师父不弃,收了我这个徒弟,徒孙自不敢同师父同一个辈分。”
那宣靖帝话音方落,保持弟子礼拜下的林玄,却是一口一个师爷的言说道:
“因而,纵使今日陛下不言,待至了徒孙金榜题名之日,仍不敢自称天子门生。”
“更何况,物以稀为贵,旁人都是陛下门生,小子却是陛下徒孙,这隔辈儿亲的,陛下岂不是对徒孙另眼相待?”
正所谓爱屋及乌,宣靖帝本身便认为,林如海一家,阖家上下皆是忠臣。
而林玄这边,不仅仅治愈了自家患有天花恶疫的独子,且献出了辨析天花密切接触者是否患病,及令天花恶疫发病者疾症衰减九成以上的妙药。
“好你个小泼皮,竟算计上朕了。”
如此功绩,宣靖帝自不会因此发怒。
反而在林玄此言道尽之后,便笑骂一声言道:
“不过,谁让你救治了朕之独子呢,既然如此,朕便认下你这个徒孙了。”
闻听此言,那林玄自是打蛇随杆上的再次执礼下拜,确定了徒孙名份的言道:
“徒孙林玄,拜见师爷!”
“玄哥儿,且起身罢!”
认下名份后,哪怕隔着九层药布,未曾瞧见林玄相貌,宣靖帝仍是对林玄好感大增,改口称林玄为玄哥儿的令其起身。
待林玄起身,宣靖帝便直言不讳的道出了唤其前来之用意。
“师爷,三十日光阴,乃是天花恶疫,潜伏人体的极限时间,为确保万无一失,这三十日光阴却是一日都不可减。”
得闻宣靖帝之用意,乃是等不及这二十余日光阴之后,林玄便不假思索的言道:
“不过,虽说天花恶疫潜伏之期不可更改,但,却并不证明,此刻我们便只能空耗时光,静待那服用检疫药物之天花恶疫密切接触者发病方能行动。”
“师爷,这彻底治愈天花恶疫,需要十五日至二十一的光阴。”
言至于此,林玄详细的同宣靖帝讲述起了天花疫病的治愈周期,以及传染机能:
“而在未曾彻底治愈期间,患有天花恶疫之病人,仍能传播疫病……因此,徒孙建议,此刻就开始批量检疫天花恶疫密切接触者。”
“那服下汤药,便发病之人,自需好好疗愈。”
“而那未曾发病之人,却是需要分出干净的居所,继续隔离,直至二十余日之后,得出检疫药物切实效用,再将其释放……”
“不错,不错,你这小徒孙虽有些无赖,然而这建议却是甚合朕心啊!”
听完林玄之讲述,宣靖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就依朕这徒孙的意思去办吧!”
“师爷,除此之外,徒孙还想请师爷,自神京城内宣传:徒孙仰师爷如天之德,所调配之方药,确有疗愈天花疫疾之神效,且小子这个陛下徒孙,将在整个神京城内,免费为患有天花恶疾之人巡回诊治。”
见宣靖帝口吻之中颇为满意,林玄亦是图穷而匕首见地建议开口:
“一则,宣扬师爷之名,以免神京城内有心之人借机生出祸事;”
“二则,免费诊治,也能令那些,无有余钱,不敢寻医问药之人,走出家门,使得天花恶疫,无有匿身之所……”
第一百零一章:宣靖帝:玄哥儿可真是个纯孝、知恩的好孩子啊!
瞧看出宣靖帝所欲的林玄,所言所述,皆站在宣靖帝立场考量。
林玄认为,只要这宣靖帝,尚有理智,便不会否了自己之建议。
事实也确如林玄所想,闻听林玄这先言仰其如天之德,确立了方药之功,皆在自己之身,
后又以防止京师有心之人借机生祸,彻底将京师之内患有天花恶疫之人找寻为由。
提出巡诊京师,为京师百姓免费诊治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皆言在宣靖帝心尖上。
致使听闻林玄此言的宣靖帝,心中感慨:‘朕这徒孙,果然是个有能为的。’
“玄哥儿之提议,甚合朕心。”
心中好感再次激增的宣靖帝,竟禁不住瞧看向,林玄那被九层药布,蒙在其中的小小身影问道:
“然,朕得闻,玄哥儿至今未曾接种天花熟苗,而巡诊京师,少则月余,多则数月,玄哥儿就不怕身染天花恶疫,伤了面皮?”
在皇权异化之下,自身思维模式,处事方式,悉数异化的宣靖帝,竟未曾直言应下林玄所请,反而如此问询。
却不知,宣靖帝此问,是林玄所凝聚的诸般词条在发力,亦或是其向林玄展现自身之关爱,以收拢林玄之心。
“身为晚辈,徒孙不敢隐瞒师爷,身为子民,玄不敢欺瞒君父。师爷,徒孙说不怕,那是自欺欺人,”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师父林如海曾言,面对宣靖帝,一言一行,皆需要慎之又慎。
因而,当发现宣靖帝之反应,同自己认知之中的宣靖帝颇为迥异的林玄,屏息凝神地隔着九层药布,瞧向宣靖帝。
然而,九层药布,将林玄的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令林玄只能瞧见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却是无法令林玄看到丝毫表情。
超越常人数倍的思维运转速度,前后思索,确信无误,自身方才所言,未曾触犯忌讳,且宣靖帝口吻之中无有恶意之后。
林玄暗自吸了一口气,而后便在宣靖帝话音落地的两秒之内,以最为诚挚,且夹杂着些许童稚与执拗的声音,言说开口:
“不过,再害怕,此事徒孙也必须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