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崎城坚固,城中又有织田家的精锐,强攻确实不易。”宗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雪斋和尚佯装攻城不利,再故意丢下些旗帜尸首,摆出一副狼狈撤退的模样。你猜——你那位了连番大胜的弟弟,会怎么做?”
信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起来。
他了解勘十郎。
那个外表温文尔雅,实则肤浅、急躁、短视的弟弟,看到今川军“溃退”,绝对会大胆出击!
“再加上,如今的三河,放眼望去,都是织田家的敌人。”宗治的声音在信长耳边萦绕,“到处都有松平家的武士作乱,织田家在三河可谓眼不明、耳不聪。一出城一举一动,都会被今川军掌握。”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而今川家,在三河那可是深得民望。自有当地人帮他们隐匿行迹。织田在明,今川在暗——只要织田军露出破绽,今川军必定会雷霆出击……”
归蝶怔怔地看着高松宗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她自幼跟在父亲斋藤道三身边,见惯了阴谋诡计和战场厮杀,自认眼界远超寻常女子。
可今日,眼前这个男人——连战场都没去过,只凭一张皱巴巴的战报,就把千里之外的战局、人心、地利算计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对手的性格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三年内降伏尾张……或许真不是一句空话。
三河国,五井山。
三千今川军的旗帜在丘陵间的狭窄山道上蜿蜒,宛如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队伍行进得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有些拖沓。
打头阵的足轻们有说有笑,偶尔还停下来喝口水,完全不像是刚打了败仗的样子。
一路上,他们还煞有介事地砍伐道路两旁的草木,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那架势,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有“近万大军”正从此处“狼狈”撤退。
然而,在这支招摇过市的“败军”以南,隔着一座五井山,真正的杀机正在无声蔓延。
八千今川精锐,如同一股暗流,正沿着钵地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丘陵与密林之间。只要从五井山脚通过,便能进入西宝饭郡的沿海平原地带。
这支大军所经之处,尽是今川家的铁杆拥趸。
不是松平分家,如五井松平氏、竹谷松平氏、深溝松平氏,就是今川家的死忠,如鹈殿氏。
他们对织田家那套驱逐旧人夺取领地的搞法,恨之入骨。
此刻,他们便是今川大军最好的帮手。
在当地国人众的掩护下,这支庞大的军势在这山间呆了一天,没有泄露半点踪迹。
沿途的村人甚至主动送上饭团和清水,对着那面赤鸟纹的旗帜遥遥跪拜。更有源源不断从额田郡传来的密报——织田军清剿松平残党的动向,尽在掌握。
“雪斋大师!大久保忠俊大人传回消息——织田信胜已率军出城,正往羽根城方向去了......说是要清剿松平家的武士!”
上乡城外,鹈殿长将从马上下来,几乎连跑带颠地迎上太原雪斋的驾笼,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鹈殿家出自纪伊,但迁到三河已有三百年,如今是地地道道的三河武士,对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在他们看来,今川家虽然法度森严,还要送人质,但至少讲规矩,能够保住家业。不会像织田家那样,动不动就想把他们这些国人豪族屠戮驱逐,好把土地分给那些尾张来的武士。
如今好了——今川家第一智将亲自出马,驱逐织田家,指日可待!
轿帘被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掀开。太原雪斋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露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兴奋不已的鹈殿长将,又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冈崎城方向,浑浊的老眼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一招示弱之计,便把织田家那个乳臭未干的继承人从坚城里骗了出来。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好。”雪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传令下去,大军绕行西北,转出坂野峠,奇袭织田军!”
“是!”鹈殿长将激动地一抱拳,打马便要奔去传令。
“等等。”
雪斋叫住了他。
“大师还有何吩咐?”
雪斋从驾笼里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冈崎平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佛陀的慈悲,也带着几分修罗的森然。
“传令给大久保忠俊他们,告诉松平家的那些武士——此战若胜,本家便将冈崎城,以及整个西三河,都还给松平家。”
鹈殿长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大师仁义!臣下这就去办!”
看着鹈殿长将远去的背影,雪斋缓缓放下了轿帘。
轿内,一片昏暗。只有一串深褐色的佛珠,在他干瘦的手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百八十五章:先渡河回尾张
额田郡,羽根城外。
风里没有一丝凉意,全是被烈火炙烤过的焦臭和浓郁的血腥气。
几个村落化作废墟,残垣断壁间还冒着滚滚黑烟。
织田家的足轻端着长枪,将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村民驱赶到空地上。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织田信胜骑在神骏的战马上,手里捏着马鞭。白净的面庞上没有怜悯,只有压抑不住的躁动。他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父亲,成了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尾张之虎。
“主公,这已经是第三个村子了。”柴田胜家大步走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些大都是寻常农夫,手里连把竹枪都没有。松平家的残党早就跑没影了。
“跑了?那就连同这些包庇叛党的刁民一起杀!”信胜马鞭一指,语气森寒刺骨,“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我要让额田郡的人知道,勾结松平氏,背叛织田家的下场!”
柴田胜家看着那些被长枪无情捅倒的村民,心中一阵烦躁。他那条废掉的右臂隐隐作痛,仿佛在嘲笑主君的愚蠢。
“主公,不对劲。”柴田胜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咱们在这羽根城附近转了两天。松平家的残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完就跑,根本不接战。咱们的人就像无头苍蝇,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这地形丘陵起伏,林木茂密,不辨东西……这似乎是有意将我等拖在这一带!”
信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修理亮,你多虑了。松平广忠已死,这帮残党不足为虑。”
“可是今川军退得太蹊跷……”
“今川军早就逃回吉田城了!”信胜厉声打断,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他讨厌别人质疑,“现在我的命令是清剿松平残党,你只需要执行主命......”
柴田胜家还想再劝,信胜已经不耐烦地拨转马头。
“传令下去,继续搜索!天黑前,把这片林子给我犁一遍!”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的山林里,突然惊起一大片飞鸟。林子里的鸟群冲天而起,遮蔽了烈日。
柴田胜家猛地回头,独臂的肩膀瞬间绷紧。宿将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长空。
话音未落,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如海啸般爆发。无数面赤鸟纹的旗帜从东南方的丘陵、树林、沟壑中钻了出来,遮天蔽日。
“今川军!是今川军!”
织田军的足轻们惊恐地大喊。他们原本分散在各处搜杀村民,阵型散乱到了极点。
鹈殿长将一马当先,挥舞着太刀冲入织田军散乱的阵列。“三河的武士们,随我诛杀织田家的贼子!”
“杀!”
跟在今川军身后的,是无数眼红的松平家残党和三河国人。他们对织田家的屠杀恨之入骨,此刻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织田军。
信胜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今川军不是退去吉田城了吗?”他呆呆地看着漫山遍野的敌军,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的狂妄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恐惧。
“列阵!列阵!”柴田胜家声嘶力竭地怒吼。
但来不及了。
为了清剿松平残党,织田信胜已将军势以小分队的形式散了出去。此刻突遭袭击,根本来不及收拢军势,更遑论列阵了。足轻们互相推搡、踩踏,连长枪阵都布不起来。
远处的山丘上,太原雪斋坐于步辇之中,捻着佛珠,看着溃败的织田军,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
他撇过眼睛,不再看那单方面的屠杀。
今川军的先锋已经撞进了织田军的本阵。
长枪如林,血肉横飞。织田军的防线一触即溃。
“保护主公!”柴田胜家拔出太刀,左手翻飞,接连砍翻两名冲上来的三河武士。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主公!快撤!退回冈崎城!”柴田胜家一把拽住信胜战马的缰绳。
信胜这才如梦初醒,脸色惨白,连握马鞭的手都在发抖。
“不,不去冈崎城,今日大败,兵力不足,冈崎城便是死地,咱们直接往西,退往矢作川以西......”
“主公!”柴田胜家大喝,“那冈崎城怎么办?大隅守还在冈崎城呢?难道整个矢作川以东都要弃了不成?”
织田信胜顾不上什么家督的威仪,更顾不上那些还在苦战的家臣和足轻。
他猛抽马臀,战马嘶鸣一声,朝着西面的矢作川狂奔而去。
边跑边喊:“先渡河回尾张......”
柴田胜家咬着牙跺了一脚,然后带着数百名亲卫追了上去,边战边护卫信胜撤退。
身后的羽根城外,两千织田军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织田家足轻被今川军和三河国人像赶鸭子一样追杀,尸体铺满了田野。
冈崎城头。
织田信广此时也收到了今川军奇袭的消息,此刻他趴在石垣上,不停姚望着远方,似乎想要看看十几里外的战场情况。
直到代表着织田家的木瓜纹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他心里一紧,但很快便发现,这旗帜没有朝着冈崎城靠拢,而是头也不回地折向西方,直奔矢作川的渡口而去。
城外,今川军的赤鸟纹大旗正在迅速逼近。太原雪斋的大军没有去追渡江而逃的信胜,而是再次来到了冈崎城外。
信广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心沉到了谷底。
“跑了?他竟然就这么跑了?!”信广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石头上,指关节鲜血淋漓。
“大隅守殿,大殿撤了,咱们怎么办?”旁边的家臣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主公?他也配!”信广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无尽怨毒。“他丢下我们不管,自己逃命去了......他这是要让我给他垫背!”
“兄弟们!”信广拔出太刀,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我们被扔在这里等死了!”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我们为织田家流血卖命,换来的就是这个下场!”信广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与其在这里给今川家当军功,不如……不如给自己找条活路!”
孤城一座,外无援兵。
这冈崎城,守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下城楼,对身边的亲信低语了几句。
片刻之后,冈崎城的大手门缓缓打开。
第一百八十六章:论如何在战国给天下人当爹!
猪饲城,本丸庭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鹈饲孙六单膝跪在木廊外,低着头,语速极快。
“主公,三河的战报传回来了。织田信胜在羽根城外遭遇今川军奇袭,大败。信胜率数百亲卫渡过矢作川逃回尾张。”
信长猛地站起,身前的矮几被撞得偏过一寸。
孙六没有停顿,继续汇报:“留守冈崎城的织田信广,见信胜殿下逃离,当即开城。冈崎城已降伏于今川家。太原雪斋大军顺势渡过矢作川,兵锋直指安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