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95节

  杨邠今天在寝殿待了一个时辰——也许前半个时辰是告别,后半个时辰是交代。一个即将离世的皇帝把军政大权的最后交接跟他最信任的枢密使做了确认。

  确认完了——杨邠哭了。不是因为公务太重。是因为:确认完了就意味着——完了。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所有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没有什么可以再留恋的了。

  刘知远——准备走了。

  “杨判官出来之后去了哪?“

  “回枢密院了。进了值房之后关了门——到现在没出来。“

  关了门。没有出来。

  杨邠关门的方式跟苏逢吉不一样。苏逢吉关门是谋划。杨邠关门是——消化。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把二十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他会打开门,重新变成那台机器。然后继续运转。

  因为机器不能停。

  皇帝走了——枢密院不能停。

  “知道了。“

  刘承训拿起了案上的三镇军报。看了一眼——李守贞在河中的城防工事修到了第二期。赵思绾的骑兵数字又增加了三百。凤翔方向王景崇换了一批新的守城器械。

  三镇像三个拧紧了的发条——每一天都在蓄力。发条绷到头的那天——就是开打的那天。

  他必须在父亲走之前把应对方案定下来。不是定细节——细节留给郭威和杨邠。他要定的是框架。谁挂帅。谁配合。粮草走哪条线。京城留多少兵力。承祐怎么安排。苏逢吉怎么处置。这些事——在灵前哭完了的第二天就要开始做。

  哭——只能哭一天。五代的皇帝连悲伤的时间都是奢侈品。

  他把军报展开。拿起了笔——这支笔的墨今天还没干。他蘸了墨,在军报的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帅:郭威。“

  “粮:杨邠调度。“

  “京城:韩德裕。“

  三行字。三根柱子。

  帅是郭威——除了他没有人能打这场仗。他在密谈那夜跟父亲说的话还在耳边:“郭威——最强的人。“最强的人打最硬的仗。这是最简单的道理。至于郭威打完仗之后怎么办——那是后面的事。先赢了再说。输了——什么都没有。

  粮归杨邠——枢密使管后勤是本分。杨邠今天从寝殿出来的时候也许已经跟刘知远确认过了。也许这就是他们一个时辰里谈的核心内容——粮草的调度路线、征发的范围、转运的节点。杨邠干了二十年这个活——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京城归韩德裕——他信得过的人守家。韩德裕的一百个人已经在禁军里扎了大半年的根了。史弘肇在明面上管禁军——但暗处韩德裕的人已经渗进了关键位置。如果有一天京城出事——韩德裕能在半个时辰内控制宫门。

  三根柱子撑起来——房子不会塌。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十息。然后加了第四行——

  “承祐:留京。不出城。“

  四根柱子。

  承祐留在京城。不出城。不让他去前线立功——也不让他趁自己不在京城的时候搞事。留着。看着。他在第八十章说过“以后不要再盯承祐了“——那是哥哥的话。但现在他在写的是太子的方案——太子不能不考虑风险。哥哥可以不盯。太子不行。

  这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哥哥和太子。哥哥的心是软的。太子的笔是硬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想到了今天下午做的另一件事——他去看了承祐。

  那是他在第八十章答应自己的事。以哥哥的身份去看弟弟。今天下午——趁着杨邠在寝殿、偏殿没有人的间隙——他去了。

  承祐的院子在宫城东侧。比偏殿小一号。院门口只有一个值守的兵——不是禁军精锐,是普通的宫卫。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走动。像一座被遗忘了的宅子。

  他进去的时候承祐在屋里。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没喝几口。壶还是满的。也许不是没喝——是不想喝。也许是拿出来了又放下了。一个输了一切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壶喝不下去的酒——这个画面让刘承训站在门外多停了两息。

  他进去了。

  承祐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第一次是惊——没想到他会来。第二次是防——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第三次——第三次的表情他读不出来。也许是什么都不是。也许是太多了——多到脸上装不下。

  他们说了什么——不多。刘承训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那壶酒在中间。

  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太子说的。是哥哥说的。

  “父皇快走了。以后——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承祐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了那壶酒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酒壶往刘承训的方向推了推。

  推了——就是接了。

  刘承训拿起壶倒了一碗。喝了。酒是凉的。酒味不好——五代的酒不比后世,浊、涩、辣。但他喝了。

  他没有多留。喝完那碗酒就走了。走之前承祐在他身后说了两个字——

  “阿兄。“

  声音很轻。轻到他走出院门之后回想起来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幻觉。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他选择相信——是那两个字。

  ---

  五天。

  五天之后他会跪在灵前。磕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说第一句话。

  那句话他已经想好了——其实从穿越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但他一直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因为还没到那个时候。

  五天之后——就是那个时候了。

  偏殿的灯暗了一分——灯芯烧到了一个结。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正月二十二的夜晚——比二十日更冷。也许是天阴了。也许是风向变了。也许什么都没变——只是离那个日子又近了两天。

  近了——就冷了。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把军报收好。三镇的数字叠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砚台底下又有纸了。

  不过这一次——纸上写的不是“等“。

  写的是名字。

第86章 面饼

  正月二十四。

  倒计时三天。

  孟岐今天诊完脉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不是那种“病人不好了“的差,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被抽干了——井壁上的湿痕还在,但水没了。他跟刘承训擦肩而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药箱换了一只手——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动作以前没有过。以前孟岐永远用左手提药箱——他说过,右手是施针的手,不做粗活。今天右手提了。

  说明左手在抖。

  大夫的手抖——不是因为自己病了。是因为他刚从一个他治不了的人身边出来。

  刘承训没有拦他。孟岐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是看着那只旧桐木药箱从廊道这头晃到那头——铜皮角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两下,像两只疲倦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转角。没了。

  他进了寝殿。

  近侍在外间迎他——是换过一轮的新面孔。之前那两个近侍被调走了。调走的理由是“值守时辰太长需轮换“——但刘承训知道真正的原因:聂文进在宫中的眼线可能就在这两个人里面。杨邠安排的换人。

  “陛下醒着?“

  “醒着。方才孟大夫走后陛下要了一碗水——喝了两口。“

  喝了两口。前天是三口。大前天是半碗。每天都在少。像一盏灯的油——你看不到油面在降,但灯芯越来越短了。

  他掀帘进了内室。

  刘知远今天没有半坐。他躺着。平平地躺在榻上——毡毯从胸口一直盖到脚面。那条太原带来的旧毡毯已经洗过很多次了——云纹的颜色褪了大半,粗糙的边沿起了毛。但刘知远不换。他这辈子不换旧东西——旧刀、旧甲、旧毡毯、旧部下。新的东西他不信。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刘承训站在榻边三息才确认胸口有起伏。起伏的幅度极小。像冬天水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在风里微微颤动——再轻一点就碎了。

  刘承训没有出声。他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了下来。杌子的榫卯松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刘知远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本来就没睡。眼睛一直闭着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睁着太累。睁眼意味着要看东西——看帐顶、看帘子、看灯。每看一样东西眼球就要动一下。动一下就要消耗一分气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分给“看“了。

  但他听到了那一声“咯吱“。他知道是谁。

  “承训。“

  声音沙得几乎不成声了。像一把锉刀——不,连锉刀都不像了。像锉刀被扔进沙地里埋了十年挖出来之后的声音。铁锈蚀了大半。能出声——但出的不是刀声,是锈声。

  “儿臣在。“

  刘知远的眼球慢慢转过来。转得很慢——大约用了两息。两息的时间在正常人来说眼球能转三圈。他只转了一下。从看帐顶——到看右边——到看见刘承训的脸。

  “你瘦了。“

  三个字。从一个快死的人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不是别人——是他的儿子。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还在看儿子的脸。看到的第一个信息是——瘦了。

  刘承训确实瘦了。这几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三镇军报要看、禁军布置要盯、赵守微要议事、王殷要汇报、杨邠那边要通气。吃饭是凑合的——孟岐的药粥加一张冷面饼就是一顿。面饼是韩德裕的人从军灶上带的——跟太原时候的口粮一样粗糙,嚼起来像是在嚼沙子里掺了一点面粉。

  “儿臣没事。“

  刘知远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你瘦了“已经是他表达关切的极限了——说出来之后他不会再往下说。再说就过了他的线。他这辈子跟儿子之间隔着一条线。线的名字叫“沙陀武人的体面“。体面的意思是:心疼你但不说破。说破了——就不体面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阵。安静里只有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浅的、一个深的。浅的是父亲。深的是儿子。

  刘知远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吃面饼了?“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跟前面的“你瘦了“之间没有任何逻辑衔接——好像他的脑子里有两条河,一条流着“你瘦了“,另一条流着“面饼“,两条河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汇在了一起。

  “……吃了。韩德裕的人从军灶上带的。“

  刘知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轻。也许是笑的痕迹——一个本该是笑但因为脸上的肌肉已经没有力气完成而只留了一个起势的痕迹。

  “军灶上的面饼。“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不是用嘴,是用记忆。

  “当年太原打仗——有一回夜袭完了,天还没亮。我坐在篝火旁边。浑身都是泥和血——别人的血。盔甲太沉了脱不下来,就那么穿着坐在地上。旁边的人都去睡了。我睡不着。“

  他的声音在说到“睡不着“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喘——是那个记忆太重了,他需要停一下才能把它从脑子里搬出来。

  “然后你娘来了。“

  刘承训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娘。

  原主的母亲。刘知远的妻子。李三娘——这个名字在刘承训的穿越记忆里只是一行史料。但在原主的记忆里——它不是一行字。它是一张脸。模糊的、远的、被太原冬天的风雪和战乱磨得只剩轮廓的脸。那张脸在原主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没了——死因是什么,穿越者的历史知识里写得含糊,原主的记忆里也模糊。只知道“病了很久“和“某一天醒来她就不在了“。

  刘知远从来不提她。

  一次都没提过。

  从穿越到现在——大半年——刘承训没有从刘知远嘴里听到过任何一个关于妻子的字。不是忘了。是不说。沙陀武人的另一条线——死了的人不提。提了就是软。软了就守不住。

  今天——他提了。

  “你娘端了一碗面饼来。“刘知远的眼睛看着帐顶——不是在看帐顶。是在看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不是军灶上的——军灶上的面饼跟石头一样。她自己做的。在灶房里揉了面,擀成饼,用铁锅干烙。没有油——太原那时候哪有油。就是面和水。但她——她在面里加了一点点盐。“

  盐。

  在太原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冬天——盐是奢侈品。军中的盐优先供给灶房大锅菜。个人想额外弄到盐——要么花钱,要么走关系。一个节度使的妻子想弄到一点盐不难——但她要弄到的不是“一包盐“。她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足够让一张素面饼吃起来不那么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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