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90节

  面前——是汴京。

  正月十二的午后。阳光从头顶稍偏西的位置照下来。光线穿过薄薄的云层,在汴京城的屋脊和街道上洒下一片温煦的金白色。

  从宫城北墙望出去——内城的坊墙、民居的屋顶、远处的城楼、更远处外城的轮廓——像一幅被展开的卷轴。炊烟从城南方向升起来——午饭的时辰。烟是淡的,青灰色,在无风的日子里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城楼的高度才散开。

  城里有声音。很远的声音——叫卖的、赶车的、打铁的、孩子笑的。这些声音从城墙下面传上来,模糊的,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煮着的水——咕嘟咕嘟的,听不清哪个气泡是哪个,但你知道水是热的。

  活着的城。有人在里面活着。

  刘知远看了很久。

  他的虎目从南扫到北、从东扫到西。像在巡视一座军营——从左翼到右翼、从前锋到后卫。他打了一辈子仗。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看阵。

  风从北面来了——正月的北风已经没有腊月那么刺骨了。但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依然太冷。近侍要给他披裘,被他挡开了。

  他不要裘。他要风。

  沙陀人的习惯——死在帐篷里不如死在风里。

  刘承训站在他左边。承祐站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站在宫城的城墙上。中间的那个最高——虽然他已经弯了。

  “承训。“

  “儿臣在。“

  “承祐。“

  “儿臣在。“

  两个儿子的声音先后响起。一个平稳。一个微微发颤——承祐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他自己也许没有察觉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他不常有的情绪——难过。

  刘知远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在城下。在那些屋顶上。在那些炊烟上。在那些他听不清的声音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但两个站在他身边的儿子都听到了——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差。

  “这座城——得守住。“

  不是遗言——遗言是说给后人的。这六个字是说给城的。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沙陀武人,站在他用半辈子的血打下来的城墙上,对他的城说了六个字。像一个老将军在阵前对自己的兵说:守住。

  刘承训没有接话。承祐也没有。

  有些话不需要回答。回答了反而轻了。

  风又来了一阵。刘知远的袍角被吹起来——玄色的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中衣。白色在日光下刺眼了一瞬。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不是摔——是慢慢地、无力地软下去。像一堵墙不是被砸倒的,是地基松了之后自己往下沉的。

  承祐的反应比刘承训快——他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腰。承祐的臂力够,他几乎是把刘知远整个人兜住了。刘承训从另一边扶住肩膀。近侍把交椅搬过来——刘知远被放进了交椅里。

  他坐在交椅上。气喘得很重。面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那把虚亮的刀还没有完全灭。

  “下去吧。“他说。声音弱了——回光返照的那团火在消退。

  两个儿子一起把交椅抬下了台阶。七级。一级一级。很慢很慢。

  回到寝殿之后刘知远闭上了眼。没有再说话。近侍替他脱了常服,盖上被子。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长——像一根灯芯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

  刘承训在榻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

  走到廊道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帘——帘子是放下来的,里面的灯影在帘布上晃了一晃。

  他忽然想起了太原的那个冬天。他穿越之后的第一个夜晚。高烧。混沌。侍从在叫“世子醒了“。然后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在远处滚过。

  那个声音——今天在城墙上变成了风里的六个字。

  风散了。字还在。

  城——得守住。

第81章 承祐

  正月十三。

  刘知远在城墙上耗尽了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气力。从城墙回来之后他睡了整整一天——太医说是“元气虚脱“,需要静养。但所有人都知道“静养“在这个语境下的意思——等。等那个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字。

  十三日上午,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口谕从寝殿传了出来——

  “叫承祐来。单独来。“

  单独。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刘承训正在跟赵守微对坐喝茶。茶是冷的——偏殿的炭盆今天没有加够。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茶凉了。

  “单独见承祐?“赵守微的手停在茶碗上。

  刘承训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

  单独。不是“两子及重臣“——是只叫承祐一个人。立储之后刘知远第一次单独见的人不是太子——是失去了太子之位的次子。

  为什么?

  赵守微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在往坏处想。“殿下,会不会是……陛下改主意了?“

  “不会。“刘承训的回答很快。快到赵守微愣了一下。

  “立储是当着四大重臣的面宣的。铜印给了我。杨邠、冯道、史弘肇、苏逢吉四个人同时遵了旨。这道旨意收不回去——收回去等于打四个人的脸。刘知远不是这种人。“

  赵守微松了半口气。但他的眉头还没有完全展开。“那他为什么要单独见承祐?“

  刘承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因为他是父亲。“

  赵守微没有再问。

  ---

  承祐是午时进的寝殿。

  刘承训没有在廊道上等——那不是他该出现的位置。他回了偏殿。但他让王殷安排了人——不是在寝殿里,是在寝殿外门值守的禁军里。禁军听不到里面说什么——但能看到承祐进去时是什么样子、出来时是什么样子。

  进去时是什么样子——王殷的人后来回报了三个词:步子快、脸绷、没有叉手礼。

  步子快——急。承祐从东门一路走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不是装出来的急——是真的急。一个被传召去见即将离世的父亲的儿子——急是本能。不管他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是什么角色——他是儿子。

  脸绷——紧张。不知道父亲叫他去要说什么。也许是训斥——立储时他的表现不够好,掌心里掐出了血。也许是交代后事——虽然他不是太子,但他还是皇子。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父亲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没有叉手礼——这一条让刘承训想了一会儿。进寝殿不叉手行礼——在五代的规矩里是失仪。但也有一种可能:承祐进门的时候太急了,急到忘了行礼。

  急到忘了规矩的人——不是在演戏。

  承祐在里面待了多久——王殷的人说大约三刻钟。

  三刻钟。不长不短。刘知远跟杨邠密谈最长的一次是半个时辰。跟他——刘承训——密谈那一晚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三刻钟——比半个时辰短一点。但对一个卧病之人来说已经不短了。

  里面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寝殿里没有眼线。那个负责添灯油的小宦今天不当值——轮到了另一个人,不是王殷的人。所以里面的对话——是一个黑箱。

  刘承训只能从承祐出来时的样子去猜。

  承祐出来了。

  未时初刻。寝殿外门打开。承祐走出来。

  王殷的人看到了他的脸。

  然后那个禁军——一个跟了王殷三年的老兵,见过战场上的死人堆、见过契丹人烧房子、见过宫变前夜的剑拔弩张——用了一个很不“军人“的词来形容承祐出来时的样子。

  他说:二殿下在哭。

  哭。

  不是抹眼泪那种——是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泪痕已经干了一半,但还有半道是湿的。他没有擦——也许是忘了擦,也许是不想擦。

  他的步子比进去时慢了很多。不是虚弱——是沉。像脚底被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一点多余的力气。

  他走出外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约十息。十息里他仰了一下头。看天。正月十三午后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薄云盖在汴京上方,阳光被滤成了一种灰白色。不明不暗。

  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方向不是东门——不是回他的住处。是南门。南门出去是宫城外的大街。他去了哪里——王殷的人没有跟。因为刘承训没有下令跟。

  ---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王殷把那个禁军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说到“二殿下在哭“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变化——王殷转述消息从来不加感情色彩。他说“哭“这个字的时候跟说“吃饭““走路“一样的语调。

  但他说完之后停了一息。这一息是多余的——王殷说完话之后从来不停。今天他停了。也许是在等刘承训问“还有吗“。也许——连他自己也被“二殿下在哭“这几个字绊了一下。

  刘承训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很久——大约二十息。二十息里他的手指没有敲膝盖,没有搁在案面上,没有交叉。两只手搁在大腿两侧——松松的。像是在想一件跟权谋无关的事。

  窗外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宫城里一只乌鸦在叫。“呱“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了。正月的乌鸦不怎么叫——太冷了。叫一声就缩回去了。

  赵守微还在偏殿里。他看着刘承训的脸——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赵守微是一个懂得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的人。此刻就是不该说话的时候。因为刘承训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分析局势的表情,不是在推演棋局的表情。是另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安静。一种从内心深处生出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安静。

  承祐哭了。

  不是假哭。王殷的人看过太多假哭——朝堂上的假哭、灵前的假哭、请罪时的假哭。假哭有假哭的样子: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声音是颤的但节奏太匀。承祐脸上那两道泪痕——从眼角到下巴——是真的。人在真哭的时候泪水走的路线是不规则的——弯弯曲曲,跟着脸上的纹路和皮肤的纹理走。假哭的泪痕是直的——因为是用手指抹出来的。

  承祐的泪痕是弯的。

  他是真的哭了。

  刘知远跟他说了什么?

  刘承训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也许有一天承祐自己会说——但大概率不会。有些话是父亲只对一个儿子说的——跟另一个儿子无关。就像刘知远在城墙上说的“这座城得守住“是对两个儿子说的——但他在寝殿里对承祐说的话只对承祐一个人说。

  刘承训猜了几种可能。

  也许刘知远骂了他。骂他太急、骂他在朝会上顶撞杨邠、骂他不来请安、骂他跟苏逢吉走得太近。一个父亲在临终前骂自己的儿子——骂完了儿子会哭。不是因为被骂疼了——是因为骂的人快要不在了。你再也不会被这个人骂了——这件事比被骂本身更难受。

  也许刘知远没有骂他。也许他说了一些别的——一些只有父亲对儿子说的话。也许他提到了承祐小时候的事——承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刘承训的原主记忆里有一些碎片:一个怯生生的男孩,叫他“阿兄“。那个男孩后来长成了一个急躁的、争强好胜的、把指甲掐进掌心的年轻人。但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孩子。刘知远也许提到了那个孩子。

  也许刘知远只是看了他很久。什么都没说。一个将死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三刻钟。然后说了一句“你走吧“。承祐走出来——哭了。不是因为被说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的时候,一切都在眼神里了。

  刘承训不知道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一件事——承祐哭了。真哭。

  这件事——改变了一些什么。不是改变了储位——储位已经定了。不是改变了承祐的命运——承祐的命运已经写好了。改变的是——刘承训心里的某一样东西。

  一样他一直不太愿意正视的东西。

  从穿越到现在,承祐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对手“。一个需要防备的、需要绕开的、需要等他犯错的对手。他用穿越者的先知记忆给承祐贴了一个标签——“猜忌成性的暴君,两年就把后汉折腾没了“。这个标签一直贴在承祐的脸上。他看承祐的每一个举动——校场骑射、朝会争锋、苏逢吉府上的密谈——都是透过这个标签看的。

  但标签是历史上的那个承祐的。

  这个承祐——这个在他的蝴蝶效应里活着的、没有当上皇帝的、在储位之争中输了的承祐——还是那个暴君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证明。

  但他今天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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