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弘肇呢?“
“史弘肇没有到场。但他派了副将常从简去观摩。常从简看完了之后当众说了一句——'二殿下好武艺,不输行伍中人。'“
不输行伍中人。
这句话从史弘肇的副将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等于是禁军系统对承祐的公开认可。
刘承训听完了。端起案头那碗已经温了的药汁,慢慢喝了一口。苦。舌根发麻。
“知道了。“
两个字。没有后续。
王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叉手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承训一个人坐着。药碗里的汤汁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像一面极小的铜镜。他低头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眼窝比二十天前深了一圈。
承祐在校场上意气风发。
他在偏殿里喝药。
这就是现在的局面。一个在明处策马奔驰,一个在暗处等。
明处的人声势越大,暗处的人就越安全。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明处吸走了——没人注意到暗处那个喝药的年轻人在做什么。
没人注意到范质来过。没人注意到赵守微走了。没人注意到韩德裕的一百人正在悄悄嵌入禁军底层。没人注意到杨邠的态度在一寸一寸地往这边偏。
这些东西太细了、太慢了、太不起眼了。在五代这个只看刀枪的时代,这些东西不值一提。
但地基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堆出来的。
他把药喝完了。碗底的药渣沉成一片深褐色的淤泥。
远处传来马蹄声——大概是承祐从校场回城了。蹄声快而密,带着一股扬鞭催马的意气。
刘承训把空碗推到一边,拿起炭条。
在麻纸上写了一行字:
“承祐——武人路线。苏逢吉舆论配合。口径统一。杨邠未表态,但必不舒服。不反制。等。“
看了一遍。
折好,塞进《大唐六典》残本的封底夹层——那里已经攒了三张纸条了。
他把书合上,压在案角。
窗外的阳光从粗麻纱间筛进来,落在书脊上一道淡淡的光痕。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是这座城里悬而未决的无数件事,在空中转着圈,等着一个方向落下去。
孟岐的脚步声从帘外传来。极轻。像猫。
“手伸出来。“
他把袖子挽起来。
银针刺入内关穴的那一瞬间,酸胀从手腕蔓延到前臂。他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在想承祐。
他在想赵守微——走了两天了,不知道到了第几个县。
第42章 夜探城南
戌时。天黑了一个时辰了。
宵禁令生效之后的汴京城像一头被捂住嘴的兽——呼吸声还在,但不敢出声。坊门落了锁,巡卒的甲叶碰撞声从主街上一波一波地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冲刷着每一条巷道。
刘承训出了宫城。
这次是夜里。
孟岐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老郎中大概会拿药箱砸他的头——“白天出去折腾膝盖还不够,晚上还要出去找死?“但孟岐酉时扎完针就走了,走之前照例嘱咐了一句“今晚睡满四个时辰“。刘承训应了。然后等老头的脚步声消失在帘外,他就开始换衣服。
王殷带了六个人。比白天多了两个——夜间出行,多一分防备不算多余。六个人分成两组,三个在前面探路,三个在后面压阵。王殷自己走在刘承训右侧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搭在袍子底下那把短刃的柄上。
韩德裕带了另外四个人。
他是刘承训临时叫来的——传话走的是王殷新建的一条暗线,不过宫门口的任何明哨。韩德裕这些日子一直窝在禁军底层,以“都头“的身份混在史弘肇的人堆里,灰头土脸,连铠甲都换成了禁军制式的旧货。今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禁军营房特有的汗臭和铁锈味。
“世子。“韩德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喉咙底部在说话。
“跟着。不要出声。看就行。“
韩德裕点了一下头,退到队伍的最后面。
他带韩德裕来不是为了保护——王殷的人足够了。他要让韩德裕亲眼看一些东西。
看什么,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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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城到城南崇化坊,步行约两刻钟。
夜里的路比白天难走。石板路面上有坑洼,白天能看见绕着走,夜里只能靠脚底板的触觉——踩到硬的是石板,踩到软的是泥坑,踩到滑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渍。刘承训的右膝在出门后第一刻钟就开始发酸,但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孟岐这几天的针灸确实有效果,至少酸胀感来得慢了,不像以前走十步就有。
他拄着那根竹杖。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响被他压到了最轻——尖端缠了一圈麻布,是王殷想出来的法子。夜里行走,任何声响都可能引来巡卒。
崇化坊的坊门锁着。
但坊墙南段那处坍塌的缺口还在——上次来的时候他记下了这个位置。缺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能过。碎砖在脚下咔嚓作响,刘承训的袍角刮在断墙的毛茬上,撕了一道口子。
进了坊内,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崇化坊虽然破败,好歹还有人气——几户未走的百姓会在门前坐着晒太阳,偶尔有挑水的、捡柴的从巷子里经过。但宵禁之后,所有的门都关死了,所有的窗都黑着。街面上空无一人。
不是真的无人。
是有人不敢出来。
刘承训站在巷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排坍了半边的民房上,墙面上的火烧痕迹在月光下发着一种暗沉的褐色光泽,像干涸的旧血。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右前方一截残墙后面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的声响。
他朝王殷做了个手势。王殷带人贴着墙根无声地过去,探了一眼。
然后王殷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沉闷。
刘承训走过去。
残墙后面是一个坊墙坍塌后形成的洞。洞不深,大约两三尺,勉强能遮风。洞里蜷着两个人——一个老妪和一个小女孩。老妪靠在墙壁上,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有半碗冷粥。小女孩缩在她腿边,脑袋埋在老妪的膝盖窝里,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后脑勺。
老妪在用手指蘸粥喂小女孩。
不是用勺——大概是没有勺。她把食指伸进碗里蘸一下,拿出来送到小女孩嘴边。小女孩张嘴含住她的手指,吮一下,咽下去。然后老妪再蘸一下。
一下一下。极慢。像一种无声的、被磨碎了的仪式。
粥是冷的。手指也是冷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老妪花白的头发吹得贴在了脸上。
刘承训站在洞口。
他没有走进去。站着看了几息。
老妪察觉到了有人。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是那种被惊吓后本能的、像野兽一样的警觉。然后她看到了刘承训身上的衣裳——粗布短褐,不像兵卒——身体微微松了半分,但还是把小女孩往怀里又紧了紧。
刘承训没有说话。他从袖中摸出半块面饼——晚饭剩下的,孟岐让他带着当夜宵——弯腰放在了洞口的砖沿上。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多谢“。又像不是。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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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南走了一条巷子。
巷子更窄——两侧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月光漏不进来。巷尾一口井沿边蜷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靠着井沿坐着,双臂抱膝。另一个侧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拆下来的旧门板。
靠着井沿的那个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衣裳被人扒了。
韩德裕压着声音凑上来:“世子,这两个人的衣裳——被巡卒扒的。“
不是被匪扒的。匪劫财劫物,不会只扒衣裳。扒衣裳这种事——是欺负人。
“你认得是谁的手下?“
韩德裕的牙关咬了一下。左颊那道刀疤随着咬肌的鼓动微微颤了一下。
“认得。禁军第三营的巡区。第三营——不是史弘肇的嫡系。入汴之后从散兵中临时征募编进来的。里面有一拨人——以前在陈留一带做响马的。穿上铠甲就是巡卒,脱下铠甲就是匪。“
“这种事多不多?“
韩德裕沉默了两息。“属下进禁军一个月了。隔三差五就能听到。第三营最多,第五营也有。史弘肇的嫡系——第一营和第二营——管得紧些。但其他几个营……“
刘承训蹲下来。靠着井沿的那个年轻人抬起了头——脸上有擦伤,颧骨红肿,嘴角裂了口子。他看着刘承训,眼神空洞。不是害怕,不是求助——是一种被打过之后残留的麻木。
五代的百姓被穿铠甲的人欺负习惯了。换一个朝廷也是一样。
刘承训站起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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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条巷子。
第三条巷子里遇到了一队巡卒。
十个人。甲叶在月光下发着冷青色的光泽。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壮的伍长,腰间挂着横刀,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王殷的手按紧了短刃。刘承训抬手制止了他,侧身闪进了一间废屋的门洞里。其余人跟着贴进阴影中。
巡卒走到巷中间,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里面有人。
伍长拿刀柄砸了两下门。
“开门!巡街查夜!“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皮蜡黄。
“军爷……什么事……“
“查夜。怎么宵禁了还点灯?“
“小人肚子不好,起来喝口水——“
“少废话。“伍长提着灯往门里照了照。“那是什么?那坛子——米酒?“
老人的声音发抖了:“不是……那是……“
“拿出来。“
一阵窸窣声。坛子碰地的闷响。
“查没了。走。“伍长提着坛子转身,扬长而去。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合门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惹来更大的祸。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