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城墙头上的时候,汴京的夜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不是后世的万家灯火。五代的汴京没有那么多灯。有的只是零星散布的火点——民居的油灯、街角的火把、远处军营的篝火。大部分城区沉在黑暗中,像一块被打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黑色拼图,裂缝处透出几丝微弱的光。
但那些光在。
他看着那些光。
城南方向——一缕炊烟的气息隐隐约约飘过来。有人在做饭。五月的夜里做饭——大概是晚上才搞到了一点粮食,趁着天黑赶紧生火。
有人在做饭。这座被蹂躏了三个月的城市里,有人在做饭。
只要有人在做饭,城就还活着。
他站在城墙头上,面朝南方。
身后是残破的宫城——没有绢纱的窗框、被砍了一刀的御座、还没修好的门。
面前是满目疮痍的汴京——空了八成的店铺、翻了一地的石板、缩在墙根不敢抬头的百姓。
更远处——看不到的地方——承祐在拉拢禁军、苏逢吉在编织舆论网、史弘肇的佩玉系在了承祐的蹀躞带上。
而刘知远下马时那个''撑了一下马鞍''的动作——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进城那天,他注意到父亲下马时右手在马鞍上撑了一下。不是习惯——那个''撑''的力度不像下意识的支撑,更像是在用力。
五十岁的刘知远。行伍三十年。那副身体看上去虎背熊腰,但三十年的刀伤箭疮、风餐露宿——暗伤藏了多少,只有他自己和他的郎中知道。
倒计时已经在走了。
不只是他自己身体的倒计时——也是刘知远身体的倒计时。
原来的历史上,刘知远在建汉第二年就驾崩了。穿越改变了很多事,但有些东西改不了——比如一个五十岁男人三十年积攒下来的暗伤。
他的时间不多。
但必须够。
城墙上的风比地面大。夹衫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从幞头下面漏出几缕,被风扯向一侧。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叫了两声便不叫了。
然后是寂静。
汴京的夜寂静得不正常。一座几十万人口的都城——应该有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肆里的划拳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偶尔的犬吠、和远处军营方向模糊的人声。
一座受了重伤的城市。还在喘息。但活着。
他在城墙上站了约莫一刻钟。直到膝盖实在酸得不行了才转身沿马道下来。
回到偏殿。喝了药。含了安神药末。
躺下之前,他把窗框上那块破旧的军毯掀开一角——让城南方向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气息飘进来。
闭眼。
明天。
明天有一百件事要做。
但今晚——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有人在做饭。
城还活着。
第32章 馄饨
入汴后第四日。
两个世界。
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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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内。
卯时。天刚亮。
刘承训坐在偏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三张麻纸。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
第一,太子之位。
不争嘴上的。不跟苏逢吉在酒肆茶铺里打嘴仗,不跟承祐在校场上比谁骑马好看。用事实说话。入京之后的当务之急是''让朝廷能运转起来''——户部要有人管、州县要有人去、百姓的粮要接上、地契要重新登记、赋税要恢复征收。这些事做成一桩,比在酒肆里放一百句''武勇为先''管用。
谁能把这件事做了,谁就是刘知远心中的答案。
刘知远不是一个会被舆论左右的人——他在沙陀军中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酒肆里的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心中自有计较。他要的不是一个''像武人''的太子——如果要武人他自己就够了。他要的是一个能在他走后撑住这片废墟的人。
撑住废墟靠的不是刀——是规矩。
第二,人。
范质。昨天王殷打听回来的消息——范质还在汴京。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守着契丹人没来得及搬走的几箱中书省旧档。三个月没领过一文钱的俸禄,靠邻居接济度日。
不是傻。是硬。
在武人当道的五代朝堂上,一个科举出身的文官坚持守着公文档案不肯跑——这种人要么迂腐透顶,要么骨子里有一根拗不断的筋。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可用之人。
冯道可以做活档案,但不能指望他站队。他四十年来不站任何人——将来也不会。他提供的是''前车之鉴'',不是''我帮你打''。
范质不同。他是做事的人。找到他,先不急着给官做——先聊,聊透了再说。
还有中书省的旧吏——被苏逢吉忽视的那些。苏逢吉忙着往自己手里捞权,对那些低品级的小吏根本不屑一顾。但这些人是朝廷运转的齿轮——六部的日常公文谁来草拟?州县的报告谁来整理?赋税的账目谁来核对?不是宰相,是他们。
第三,承祐。
不能跟他翻脸。
现在翻脸只会让刘知远为难——两个儿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破脸,刘知远怎么收场?立一个废一个?两个都废了?不管怎么做都是丑闻,对刚建立的后汉朝廷是致命的打击。
不翻脸——但要让他''自己犯错''。
承祐的性格他已经摸得很清楚了。急躁、冲动、好面子、受不了冷落。苏逢吉一直在替他把控节奏,但苏逢吉不可能二十四个时辰盯着他。
急躁的人不需要推。只要给他足够长的绳子,他自己会绊倒。
他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然后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来,纸卷成一团黑灰,在铜盏里化成了几片薄薄的碎屑。他用手指碾碎了,吹散了。
不留文字。这个习惯从太原带到了汴京。
''王殷。''
帘外应声:''属下在。''
''今天上午安排两件事。第一,去城东找范质。不用带我的名帖——你自己去。就说'宫里有人想见他聊聊中书省旧制',看他什么反应。''
''是。''
''第二,韩德裕的花名册昨晚看过了。世子卫率三百一十二人里有几个识字的——丁半截识字吗?''
''勉强能认个百十来字。不会写。''
''那就不用他。花名册上有一个叫陆仲的,备注写着'曾任真定县衙书办'。让韩德裕把这个人调出来,今天下午送到我这儿。我有用。''
''是。''
''还有——今天下午杨相那边有个粮草调度的会,在枢密院旧址。我去参加。你提前踩个点,看看路怎么走、有没有需要避开的路段。这几天城里不太平。''
王殷叉手领命,掀帘出去了。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孟岐从后面的小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黑褐色汤汁冒着热气。
''喝。''
刘承训接过碗,闷了两口。苦。
''孟先生。''
''嗯。''
''你那口药箱——用了多少年了?''
孟岐正蹲在角落里收拾药粉的包袱,闻言手顿了一下。
''记不清了。二十多年吧。''
''从洛阳带出来的?''
''嗯。''
''难怪磕碰多。一路走南闯北的。''刘承训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孟岐没有回头。他把药粉包好,塞进药箱里,合上盖子。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跟王殷描述的一模一样。
''药箱这物件——与人一般。''他站起身,背上药箱,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涩语调,“用久了便有了感情。磕碰多了也舍不得换。里头的物事乱七八糟的——有用的没用的堆在一处,自家都懒得翻。“
''有些东西放久了会忘?''
''不会。''
孟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老了才甚么都记得。年轻那会子记不住——老了反倒忘不掉。“
推门走了。
刘承训端着药碗坐在原处。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大半,表面浮着一层暗褐色的薄膜。
''老了反而忘不掉。''
那枚旧签上的名字——对孟岐来说,不是''收藏'',是''忘不掉''。
他没有追问。
有些门不该现在推。
喝完最后一口冷药。苦得舌根发麻。
放下碗。
起身。出门。
今天有一百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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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外。城南。
同一天。卯时刚过。
汴京城南,崇化坊尾巷口。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在支馄饨摊子。
摊子不大——一张三条腿的旧桌,第四条腿断了,用一摞码齐的青砖垫着,歪歪斜斜但勉强能平。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是切菜留的还是别的什么留的。两口缺了边的粗瓷碗摆在桌上,碗底磨得发亮——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