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子。官道旁边约莫半里处。远远看去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片焦黑的废墟。走近了能看到——房屋的夯土墙被烧得发红,木梁和椽子化成了灰烬堆在地上,偶尔能看到一截没烧透的木头戳在废墟里,像一根断掉的骨头。
院墙上还残留着什么东西——刘承训让马车停下来看了一眼。是血。干了的、褐黑色的血迹,从墙头一直淌到墙根,像有人被按在墙上——
他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战乱的痕迹。从太原一路南下,沿途或多或少都有破坏的迹象。但黄河以北大多是''路过''式的损毁——契丹人急着南下抢汴京,沿途来不及细祸害。
黄河以南不一样。这里是契丹人盘踞了三个月的地方。三个月——足够把一片土地祸害到底。
第三天。
马车经过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沿着官道两侧排开。镇口的牌楼还在——木头的,上面的字被烟火熏黑了看不清。牌楼底下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一只破碗。看到大军经过也不跑也不躲,就那么坐着,木然地看着一双双靴子从面前走过。
刘承训让马车在镇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这次没让人搀,自己走的。从车辕上下来时膝盖晃了一下,他扶了一把车壁稳住了。
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一下,焦距似乎对不上。
''家里人呢?''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从半塌的墙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刘承训身上的革带和幞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军队,怯生生地开了口:
''他家里人……都没了。契丹人来的那天,他儿子想把粮食藏起来,被砍了。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跑到哪儿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
从契丹人入汴到现在,刚好三个月出头。
''有人管过他吗?里正呢?县衙呢?''
妇人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里正跑了。县令也跑了。衙门早就没人了——契丹人进城那天衙门第一个被砸了。''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面饼——早上侍从塞给他当零食的,他一口没动——放在老人怀里那只破碗中。面饼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在碗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嗑''。
老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饼。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刘承训站起身,走回马车。上车时他对王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场的几个亲卫都听到了:
''让张沟子在这个镇上多留两袋粮。从备用里出。''
''世子——''
''不用多。够这个镇子的人撑十天就行。十天之后朝廷的赈济应该能铺下来了——如果铺不下来,那是朝廷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上了车。车帘放下。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铜炉里那半截木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孟岐坐在对面,照例闭着眼。但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在笑,更像是某种感慨被压在了嘴角下面。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刘承训一眼。
''你给一个人一块饼。但路上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这样的人。你给得过来吗?''
刘承训没有看他。他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目光有些远。
''给不过来。''他说,''但不给这一块——我连自己都交代不了。''
孟岐没有再说话。
那天傍晚扎营后,韩德裕来找刘承训。
不是公事——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虑,是一种刘承训没见过的沉重。那道刀疤在暮色里像一条深深的沟壑,把他的脸劈成了明暗两半。
''殿下。''他叉手行礼后犹豫了一下,''属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中原是个好词。''韩德裕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但眼下的中原……属下从汴京一路杀到太原,又从太原一路跟着殿下杀回来。来回两千多里路——看到的全是这些。烧了的村子、空了的田、路边饿死的人。''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属下出汴京的时候带了一百二十多个弟兄。冻死七个、战死十几个、路上散了几十个。到太原的时候一百都不到。沿途收了些民壮——那些人不是想当兵,是家没了没地方去,跟着我们至少有口饭吃。''
''属下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属下知道一件事——打仗的时候死人最多的不是兵,是种地的。他们不拿刀,但总是他们先死。''
刘承训看着韩德裕。
那双黑亮的、冷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悲伤,是愤怒。一种被压得很深、不轻易外露的愤怒。
''你想说什么?''
韩德裕咬了咬牙。
''殿下说过——'死人也要有名字。'属下一直记着。但属下今天路过那个镇子的时候在想——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呢?那个老头——他儿子叫什么、他孙子叫什么——谁知道?谁记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殿下。这个中原——它是一片废墟。''
刘承训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外暮色深沉,远处军营的炊烟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慢慢散开,像一团团无处可去的叹息。
''废墟上建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比平地上建难十倍。因为你得先把废墟清了、地基夯实了、然后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慢。很慢。慢到你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建不完。''
他看着韩德裕。
''但总得有人建。''
韩德裕没有说话。他大概不太懂''建房子''的比喻——他是武人,懂的是刀和血。但他记住了最后四个字。
总得有人建。
他叉手行礼,转身走了。
刘承训坐在帐中,独自面对那盏摇晃的油灯。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一小片天空——星星很多,比黄河北岸更亮。春夜的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
明天的军议上一定会讨论一个问题——先打汴京还是先打邺都。
邺都。杜重威。那个带着二十万大军投降契丹的人,现在据守邺都拥兵数万。他是整个中原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如果不解决他,背后始终有一把刀悬着。
但汴京是天下的中心。
谁先进汴京、谁先坐那把椅子,谁就是天下之主。名分定了,人心才有所归。邺都的杜重威再嚣张,也只是一方藩镇——你有名分他就是叛贼,你没名分他就是割据。
先取名分,后除叛镇。
这个判断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从过黄河之前就在想。现在脚踩在南岸的土地上,答案更清楚了。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先入京、后围邺''——然后折好,压在褥子底下。
明天军议上再说。
他喝完药,含了安神药末,躺下。
帐外更鼓沉沉响了。四更天。
距汴京还有三百五十里。
第26章 京畿
行军第二十五天。
大军进入开封府地界。
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官道右侧的路肩上。字是刻的,填了朱砂,但年久风化加上人为破坏,只剩下''开封''两个字勉强辨认得出。石碑的底座歪了,大概是被什么重物撞过——战马还是辎重车轮,不得而知。碑身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刀痕,横七竖八,像有人拿它练过刀。
前锋营的斥候早就过了这块碑。对他们来说这只是路上无数个标识中的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但马车经过时,刘承训掀开车帘看了一阵。
开封府。汴京所在。五代以来的天下中心。
后梁朱温在这里建都,后唐庄宗攻破它,后晋石敬瑭又坐上了它。现在契丹人刚从这里退走,留下一地碎片。
下一个进来的——是他父亲刘知远。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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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况在进入开封府之后反而变差了。
不是道路本身的问题——开封府是天下枢纽,官道修得比其他地方都宽阔结实,路基用大块石板铺就,排水沟渠齐备。但三个月的兵灾把一切都毁了。石板被掀翻了一地——大概是契丹人拆去筑工事用的。排水沟渠被淤泥和垃圾堵死,路面积了大片的臭水。有几段路干脆被拦腰截断——路中间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树干被火烧得焦黑,枝杈散落一地,像一具巨大的焦尸横卧在道路正中。
辎重车队不得不频繁绕路。张沟子骂骂咧咧地指挥辅兵搬树干、填泥坑、铺石板。刘承训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涌,但比起路况,更让他难受的是窗外的景象。
村庄。一个接一个。
大部分是空的。
不是那种''人都出门了''的空——是''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的空。门板被卸下来烧了柴,院墙推倒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只剩几缕。有些院子里还能看到散落的家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半匹被泥水泡烂的粗布。
偶尔能看到人。
零零星星的,从废墟里冒出来,或者从远处的树林边缘探出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大军经过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僵住,然后本能地往后缩,最后蹲下来或者干脆趴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不是跪拜。是躲。
像受过太多惊吓的牲畜,见到任何穿甲拿刀的人都只剩一个反应——把自己缩到最小。
刘承训的安民令已经沿途张贴了。韩德裕的人进村之前先把文告贴在村口——''大汉天子已过黄河,契丹人已经北逃。大军沿途不征不抢,买粮给钱,征船给钱。''白纸黑字,大白话,不用识字的人念也能听懂。
但效果不大。
不是文告写得不好。是这些人已经被骗怕了。
契丹人来的时候也贴过告示——''各安本业,秋毫无犯''。然后呢?然后粮食抢光了、牲口牵走了、女人掳走了、敢反抗的砍了。告示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血就溅上去了。
五代的百姓被反复地承诺和反复地背叛,已经不相信任何纸上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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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天午后。
马车停了。
不是路况问题——是前面的队伍停了。王殷骑马赶到前头去问情况,一炷香后回来,表情有些复杂。
''前面有一群百姓堵在路上。''
''堵路?''
''不是堵路。是……跪在路中间不走。''
刘承训皱眉:''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