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靠在虎皮交椅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灯火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伤疤。虎目。花白的鬓角。一个在刀光剑影中活了五十年的男人,此刻看上去有些疲惫。
''别死在我前面。''
四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承训站在帐帘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是。''
他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冷。四月的中原夜里还是冷——不是太原那种刺骨的寒,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
他站在帅帐外面,仰头看天。
满天星斗。跟太原的天不一样——太原的冬夜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这里的天又高又远,星星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密密匝匝,亮得有些不真实。
''别死在我前面。''
四个字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想起原来那个刘承训——历史上,确实死在了父亲前面。乾祐元年病死。连什么病都没留下。刘知远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不到半年也驾崩了。
穿越者改写了命运的走向。但有些东西——比如一个父亲对儿子说''别死在我前面''时声音里的那丝颤动——不管哪个时空、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裹紧夹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王殷还站在帐帘外面。
''世子——''
''没事。睡吧。''
帐帘落下。
他躺在行军榻上,闭上眼。孟岐给的安神药末含在舌下,微苦,熟悉的草木清香。
脑子里翻来覆去响着一句话。
不是''别死在我前面''——那句太重了,想多了会碎。
是另一句。
''你像个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
好。那就下棋。
把这盘棋,下到最后一步。
帐外更鼓沉沉。五更天了。
第24章 黄河
行军第二十五天。
黄河到了。
大军在黄河北岸扎营时是午后未时。刘承训掀开车帘往外看——先是闻到了。在看到河面之前,一股潮湿的、夹杂着泥沙和腐草气息的风从南面扑过来,灌满了整个车厢。那是黄河特有的味道——不像南方河流的清润,而是浑浊、厚重、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蛮力。
然后他看到了。
河面很宽。不是后世那种被堤坝束缚的规整河道——五代的黄河在这一段河面开阔处足有三四里宽,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西向东奔涌,水面上翻滚着细碎的漩涡和泡沫。河中央有一座冲积沙洲,上面长着稀疏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对岸看得不太清楚——雾气和水汽把南岸的轮廓模糊成了一条灰绿色的线。偶尔能看到岸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在风中摇摆,像远处招手的人影。
但刘承训的目光没有在水面上停太久。
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北岸的堤坝。
夯土筑成的河堤从上游方向延伸过来,本该是一道坚实的屏障——但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堤坝面目全非。坍塌了大半,断口处裸露着灰白色的生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树根从堤体中间撑裂了夯土层,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有一段堤面上长满了荒草,草根穿透了堤身——说明这个位置至少两三年没人修过。
''这个堤多久没修过了?''他问王殷。
王殷问了营地旁边驻扎的一个本地向导,回来答:''后唐年间修过一次,之后再没人管。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换了三个朝廷,没有一个朝廷管过这条堤。
他让马车停在堤坝旁边,下车走了几十步。膝盖已经比月初强了不少,走几十步虽然酸但不至于打颤。他站在坍塌的堤面断口处,伸手摸了摸裸露的夯土层。土质松软,一捏就碎,手指缝里渗出细腻的泥沙。
这不是好土。好的堤坝用的是掺了石灰和黏土的三合土夯筑,坚固得跟石头差不多。眼前这个堤身的夯土层明显偷了工——大概当年修堤的地方官虚报了材料,拿差的土凑数。
''二十年。''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二十年没人修的堤,挡着一条年年往上淤的河。
他沿着堤坝断口又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堤身的截面。能清楚地看到分层——最底下一层颜色深、质地紧实,那是修堤时最早夯筑的地基层,算是用了心。但往上就越来越糟,土色浅了,夯筑的密度也松了,最上面一层几乎就是生土糊上去的。
从下往上,一层比一层敷衍。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残堤往远处延伸。堤坝蜿蜒着伸向上游方向,越远越矮,到最后跟地面几乎平了——不是被水冲平的,是从来就没修那么高。上游那段只修了个样子。
王殷在旁边等着,不知道世子为什么对一段烂泥堤坝这么感兴趣。
''王殷,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在这河边住了几十年的老百姓。打鱼的、种地的都行。要年纪大的——越老越好。''
王殷找到那个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个老渔民。约莫六十来岁,面皮黧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短褐,光着一双脚板,脚趾宽大粗糙,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在黄河边住了一辈子的人就是这副脚板。他嘴里嚼着一截空旱烟杆——没有烟叶,就干嚼着。
王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河边收渔网。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里扑腾,不多,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
''老人家。''刘承训叫了一声。
老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扫了一圈他身后的亲卫和腰间的革带,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白面后生是什么来头。但他没有跑。在黄河边住了一辈子的人,什么样的兵都见过,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官人找老汉什么事?''
''想跟您聊聊这条河。''
老渔民的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当官的会跟他聊河——来来去去的兵要么征船要么征粮,从没有人问过他''河怎么样''。
''聊什么?''
''您在这河边住了多久?''
''四十年。''老渔民把渔网拢了拢,在河滩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爹那辈就在这儿打鱼。我接着打。''
''四十年里,这条河涨过几次大水?''
老渔民嚼了两下旱烟杆,眯起眼看着浑黄的河面。
''大水年年有。年年春天化冻的时候涨一回,秋天雨多的时候再涨一回。小涨没事,水漫过滩地淹几天又退了——还肥田。怕的是大涨。''
''大涨是什么样?''
''三年前那回算大的。''老渔民伸手往上游方向一指,''那年秋天连下了二十多天的雨,河水涨到堤面上来了。堤本来就破了几个口子没人管,水一冲就垮了一段。往下游灌了好大一片——淹了几十亩地不说,泥沙盖了一尺多厚。好好的田变成了盐碱滩,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
''去年呢?''
''去年更凶。''老渔民的语气淡了一些——像是说多了也就麻木了,''去年秋天水比三年前还大。下游赵家庄冲了半个村,死了七八个人。那个村的人现在还住在山上不敢回来——怕水再来。''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您觉得——这条河以后还会大涨吗?''
老渔民嗤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问了一个蠢问题''的笑。
''官人,这条河不是涨不涨的事——是它想涨就涨。你挡不住。它不是河,它是条龙。龙脾气好的时候给你水喝、给你鱼吃。龙脾气不好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他吐了一口旱烟杆上嚼出来的碎渣,继续说:
''而且我跟你说个事——这条河的泥,一年比一年多。你看这水,黄的。这黄的就是泥。泥沉到河底,河底就高了。河底高了水面就高了。水面高了堤就得跟着加高——可谁给你加?二十年没人修过。''
他用旱烟杆往上游方向指了指。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河底的泥攒够了,河就要改道。''
''改道?''
''嗯。''老渔民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见过一回。整条河挪了,原来的河道变成了平地,新的河道淹了几百里村庄。死了多少人——数不清。''
他停了停,嚼了两下旱烟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不是比喻,是真的。黄河三十年就翻一回脸。翻了脸什么都没了。''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涩气味。浑黄的河水在暮色中反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被蒙了一层锈。
刘承训坐在河滩上,看着那条浑黄的巨龙缓缓东去。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前世查过资料——1048年黄河在澶州决口,下游彻底改道,从天津入海改成从山东入海。那是一百年后的事。但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从现在开始,一年年泥沙淤积、一段段堤防坍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一百年后的大灾,种子就埋在脚下这片松软的、二十年没人修过的堤坝里。
他在脑中默默记了三件事:
第一——沿河各州县设专职河官,不归地方管辖,直属朝廷。河堤不是地方的事,是国家的事。地方官三年一换,没有人会为三年后的洪水操心。只有朝廷才有动力管二十年、五十年的事。
第二——每年定期清淤护堤,列中央专项拨款。不是让地方自己想办法——地方没钱、没人、没动力。必须从国库里切一块固定的银子出来,专款专用,年年拨、年年查。
第三——上游减少水土流失。黄河的泥沙是从上游的黄土高原上冲下来的——如果上游的水土不保住,中下游修再多的堤也是抬石头追兔子。
将来再说。现在说了也没用——他连朝廷的架子都还没搭起来,哪有余力管治河。但如果不从现在开始想,''将来''就永远不会来。
他站起来,膝盖''咯''的一声响。在河滩上坐久了,腿有些发僵。
''多谢老人家。''他对老渔民叉手行了个礼——不是敷衍,是正经的叉手礼,右手压左手置于胸前。
老渔民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当官的给打鱼的行礼——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官人客气了……老汉就是说了几句闲话。''
''不是闲话。''刘承训说,''您说的那些,比朝堂上的奏章管用。''
老渔民不太懂''奏章''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面前这个白面后生跟之前见过的那些穿甲的人不太一样。不一样在哪里说不清——大概是因为他蹲在河滩上听了一炷香的话,中间一句也没打断过。
刘承训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对王殷说了一句:
''老人家的渔网破了。让张沟子从辎重里找一条多余的麻绳给他。''
王殷领命去了。
渡口是空的。
不是''冷清''——是空的。码头上的木桩还在,拴船的铁环还嵌在石壁里,但船没了。岸边散落着一些断裂的船板和绳索,烧焦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人把船烧了。
契丹人北撤时干的。来的时候征船渡河,走的时候一把火烧了,不给后面的人留。
张沟子骑着骡子沿河跑了大半天,回来时一脸灰败。
''世子爷,上下游十里之内就找到六条小舢板。都是渔民自家的小破船,载四五个人就打晃。三万大军靠这个渡——猴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