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6节

  往潞州方向。

  ''信的内容?''

  ''截不到。信使走的是官道大路,我们的人不敢太近。''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苏逢吉在给潞州下指令。什么指令——不需要猜。潞州粮站是分段补给的第一个节点,也是整条补给线上他唯一能伸手的地方。潞州刺史是他的旧交。那封信八成跟粮站的事有关。

  方案里的七折预估,现在看来不是多虑——是刚好。

  ''知道了。''他说,''继续盯着。能查到什么算什么,查不到就算了。''

  ''是。''

  王殷叉手告退。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脚步声。

  帐内只剩下铜炉里半截木炭燃烧的微弱光芒,和孟岐隔壁帐中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刘承训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一千二百里路才走了不到一百五十里。后面还长得很。

  苏逢吉的暗手、承祐的明争、刘知远的沉默——所有的线都在行军的途中悄无声息地拉紧。

  他翻了个身。明天继续走。

  明天的驮马要检查,明天的路段要核对,明天的粮草消耗要入账。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一千二百里路,就是由一千二百件这样的小事堆出来的。

  走好每一步。

  别的——先不想。

第17章 矮山

  行军第四天,午后。

  天阴了一上午,到了未时反而放了晴。太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挤出来,光线稀薄寡淡,照在地上没有暖意,只是把远处的山峦从灰蒙蒙的一团中剥离出来,显出了轮廓。

  队伍过了祁县地界继续往南走。路况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这一段是旧官道,路基用碎石铺过,虽然年久失修坑洼不少,但至少没有烂泥。粮车走在上面颠簸减了三分,刘承训的胃总算没有再翻江倒海。

  他正靠在厢壁上翻看张沟子递来的当日消耗簿——每天的粮草消耗他都要过一遍,核对实际数目和方案预估之间的偏差——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王殷的脸出现在窗口。表情不太寻常。

  ''世子,前头出事了。''

  ''什么事?''

  ''前锋斥候来报——前方约三十里处有一座矮山,山上盘踞着约三百人。旗号不明,来路不清。斥候靠近时被放了两箭,没射中,但对方明显不想让人上去。''

  三百人。旗号不明。

  在五代的中原大地上,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朝廷更替、战乱不断,溃兵散勇遍布四野。有的占山为匪,有的据城自守,有的打着义军旗号实则烧杀抢掠。分辨他们是友是敌、是降是战,全凭一线之间的判断。

  ''史牙将什么意思?''

  ''要强攻。说三百个毛贼不值当绕路,直接碾过去。''

  刘承训皱眉。

  三百人不多——对三万大军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强攻的代价未必划算。矮山虽小,居高临下防守总占便宜。三百人哪怕只能撑半个时辰,前锋营也得死伤几十人。几十条命换一座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矮山,不值。

  更要紧的是——''三百人''这个数目本身就不对劲。

  流匪通常是十几人、几十人一伙,过百人的已经很少见。三百人——这个规模更像是一支建制被打散之后重新聚拢的军队。

  ''马车靠过去。''他说,''我要看看那座山。''

  ''世子?''王殷一愣。

  ''走近一些就行,不用上前线。''

  王殷犹豫了一瞬,拨转马头带车往前头赶。亲卫十二人自动调整队形,六人在前开路,六人在后殿尾,把马车夹在中间。

  约莫走了一刻多钟,队伍停了。

  前方大军已经停下了行军,前锋营的骑兵在官道两侧展开,警戒线拉到了矮山外围约两里的位置。史弘肇的帅旗——一面绣着''史''字的黑底金边大纛——插在路边一棵老榆树旁。

  刘承训掀开车帘。

  远处,矮山。

  不高——目测百余丈,山势平缓,北坡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和稀疏的灌木。但山顶和半腰的几处关键位置上,刘承训看到了一些东西。

  鹿砦。

  用粗木桩和荆棘编成的拒马障碍,歪歪扭扭地横在半山腰的小路上。做工粗糙,但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卡在上山小径的拐弯处,攻上来的人到了这里必须减速,而守方可以从上面居高临下射箭投石。

  山顶还有一座简陋的瞭望哨——几根木杆搭了个架子,上面绑着一面灰扑扑的旗。不是任何朝廷的旗号,就是一块破布,但有人在上面值守,说明这伙人有基本的警戒意识。

  刘承训的目光在那些鹿砦和瞭望哨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流匪。''他说。

  王殷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世子怎么说?''

  ''你看那些鹿砦的位置——都在小路的弯道上,不是随便堆的。流匪占山头搞的是路障,往路中间横几棵树就算完事。这种在弯道上设拒马的做法是军中章法,至少带头的人受过正规的行伍训练。''

  他又指了指山顶的瞭望哨。

  ''再看那个哨位。只有一面旗一个人,简陋得很——但它在山顶最高处,四面都能望到。正规流匪不会费这个功夫搞瞭望,因为他们只需要盯着来路就行了。四面设哨——是防围的。这伙人怕的不是正面来人,是怕被包围断了退路。''

  他放下车帘。

  ''怕被围、设鹿砦、有瞭望——这是一支被打散之后还保持着军事素养的队伍。要么是晋的溃兵,要么是哪路藩镇的散部。不管是哪种,他们不是匪——是兵。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分别。''

  王殷的表情变了。

  ''那——史牙将要强攻——''

  ''我去见史弘肇。''

  ---

  史弘肇的临时指挥位设在矮山北麓两里外的一棵大槐树下。

  说是指挥位,其实就是他下了马、把横刀往树干上一靠、双手叉腰站在那儿。几个前锋营的都头围在旁边,正七嘴八舌地讨论攻山方案。

  刘承训的马车在二十步外停下。他没有从车里直接喊话——那太失礼了。他让王殷扶着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步行走过去。

  十二步。每一步都稳。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军中将领面前步行走这么远的距离。腿有些发沉,但没有打颤——站桩十几天攒出来的底子刚好够用。

  ''史将军。''他叉手行礼。

  史弘肇正大嗓门骂着什么,转过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哟,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漫不经心。在史弘肇眼里,世子是刘知远的儿子,面子要给,但也仅限于面子。一个坐马车的病秧子跑到前锋阵地来——看什么热闹?

  ''听说前面有情况。承训不才,想来看看。''

  ''三百个毛贼而已。''史弘肇拍了拍横刀柄,满脸不以为然,“三百个毛贼罢了。末将正要点兵上去,一个冲锋的勾当。世子在后头等着便是,半个时辰给您拿下来。“

  ''将军且慢。''刘承训的声音不高,但说''且慢''两个字时节奏有一个微妙的停顿,不像请求,更像陈述。

  史弘肇的眉毛挑了一下。

  ''承训方才看了看那座山。山上设了鹿砦,卡在弯道上。山顶有瞭望哨,四面值守。这不是流匪的做派——更像是溃散的正规军。''

  ''正规军?''史弘肇还是一副从漫不经,''哪路的?''

  ''还不清楚。所以承训想请将军暂缓进攻——让我先过去看看。''

  ''你?''史弘肇的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意外。

  ''若是溃兵,能招就招。三百人编进来是三百个兵,打掉了什么都不是。''

  史弘肇沉默了一瞬。他粗,但不傻。三百个有军事素养的溃兵如果能招降编入队伍,确实比打掉划算。南下的路还长,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散兵游勇,能收一个是一个。

  但他犹豫的不是这个道理。他犹豫的是——让世子爷一个病秧子上去万一出了事,刘知远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世子要亲自去?''

  ''承训带自己的亲卫过去就行。不劳前锋营动手。若是谈不拢——再劳烦将军。''

  史弘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

  ''行。''他一拍大腿,''末将给世子一炷香。一炷香之内谈不拢,末将就上去清场。''

  ''多谢将军。''

  刘承训叉手行礼,转身往回走。走到第五步时膝盖有一个极轻微的打晃——来回加起来走了二十多步,已经接近他目前的极限了。

  王殷无声地上前一步,把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肘后。没有搀扶的动作,只是在那里——万一他倒了能接住。

  刘承训没有推开他。

  回到马车旁,他低声对王殷说了一句:''带六个人跟我上去。不带弓,不带盾。横刀入鞘,不许拔。''

  ''世子——''

  ''我说不许拔就不许拔。我去跟他们说话,不是去打架。''

  王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没有再反对。

  ---

  上山的路比看上去陡。

  小径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碎石松土在脚下滑动。刘承训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开始喘——他让王殷搀着走,脸上不做掩饰。

  在他身后六个亲卫一字排开,横刀都在鞘中,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走到半山腰的鹿砦前,他们被拦住了。

  三根削尖的木桩横在小路上,后面蹲着四五个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甲——有铁札甲、有皮甲、有棉袍外面缝了几片铁片的简陋防护,甚至有一个人穿的是普通百姓的布袄,但腰间别着一把制式横刀。

  为首一人端着一张短弓,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

  ''站住!什么人?''

  ''汉天子驾前皇长子承训。''刘承训的声音不大,但在山风里传得很清楚,''来见你们的头领。''

  ''皇——''那人明显愣了。箭尖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少诳人。皇子怎么长你这副模样?''

  说得不假——刘承训面色苍白、气喘吁吁,被一个壮汉半搀着上山,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金枝玉叶。

  ''信不信由你。''刘承训喘了几口气缓过来,语气不急不恼,''你去报你的头领——就说有人要见他。他若不见,我转身就走。''

  那人犹豫了一下,跟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转身跑上了山顶。

  约莫半刻钟后,鹿砦后面的人让开了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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