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就不猜。但记着。
刘承训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叠窄条——窄条已经有七八张了。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他没有再往里面加新的——今天的情报不写纸上。纸上的东西一旦被人看到就是证据。证据既可以用来定罪——也可以被人用来反咬。
他把窄条重新压好。然后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那三息里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图比上一次的三角形更复杂了——
苏逢吉。承祐。郭允明。聂文进。左第三营都头陈某。右第五营不明身份者。同福酒肆。城南无字号小铺。
八个点。十几条线。线与线之间交叉缠绕——像一张蛛网。蛛网的中心不是苏逢吉——苏逢吉是在网的边沿。中心是空的。空的意思是:真正拍板的人不在这张网上。也许苏逢吉就是拍板的人——但他把自己藏在了网的外面。网上的每一个点都不直接连着他。他通过郭允明连着承祐,通过后门连着军中,通过赵知训连着前门的日常——但没有一条线是他亲手牵的。每一条线中间都隔着至少一个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在五代的律法里就不算“同谋“。就算把郭允明抓了、把聂文进抓了、把左第三营的陈都头抓了——他们供出来的人是承祐。不是苏逢吉。苏逢吉干干净净地站在所有证据链的外面。
跟上次杜重威的事一模一样。杜重威的招降书是苏逢吉写的,杀人的旨意是别人下的。这一次——兵变的线是苏逢吉牵的,但线上挂着的每一个名字都不是他。
他把自己洗得一尘不染。
刘承训睁开了眼。
“王殷。“
“臣在。“
“继续盯。但从今天起——加一条线。“
“什么线?“
“盯酒肆。不是盯郭允明去不去——是盯那张桌子。郭允明在桌底留了一横。接下来会有人去看那一横。看的那个人——才是苏逢吉真正的手。“
真正的手。不是郭允明——郭允明是跑腿的。不是聂文进——聂文进是承祐的人。真正替苏逢吉在军中拉线的那个人——目前还没有露面。他一直藏在网的暗处。但他早晚要去同福酒肆看那一横。看了——才知道郭允明的差事办完了。看了——才能把下一步指令传出去。
他来看的时候——王殷的人就在旁边。
这一次——看脸。
王殷的眼睛在灯光里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惊讶的闪——是一种棋路又通了一步的闪。盯门是守。盯人是攻。盯桌子是设伏。守、攻、伏——三步。三步走完了,苏逢吉的那张网就从暗处被拽到了明处。
“臣安排。“
“不急。“刘承训的声音在“不急“两个字上放缓了半拍。“酒肆的人换一批。之前进去那个'酒客'——不能再用了。去过一次的脸就是旧脸。旧脸容易被记住。新人。没去过同福酒肆的新人。最好是那种长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的——矮个子、黑脸、穿旧衣裳。“
矮个子、黑脸、穿旧衣裳。王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手底下的人——有一个合适。是从太原跟过来的老弟兄。面相寻常到极致——寻常到王殷自己有时候在廊道上碰到他都要反应一息才认出来。
“臣有人。“
“去吧。“
王殷走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刘承训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窗棂外面天色暗了大半。二月十五的落日比初一的晚了一些。日头在西边的城墙后面沉下去的时候把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暗橘色的线——不宽。只有手指那么宽的一条。线的上面是灰蓝色。线的下面是黑的。
黑的底下是汴京城。汴京城的某个酒肆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底下有一道新划痕。划痕是一横。
一横。
一横的那头连着苏逢吉。连着承祐。连着一场还没有发生但正在慢慢成形的——兵变。
他不能让它成形。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动手拆。现在拆——证据不够。证据不够就定不了罪。定不了罪——苏逢吉就会像杜重威的事一样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撇完了他换一批人、换一条线、换一个酒肆——从头再来。从头再来的时候刘承训就不知道线在哪里了。不知道线在哪里比知道线在哪里更危险。
所以——等。
等那条线完全展开。等每一个节点都被照亮。等到苏逢吉自己以为网已经织好了、可以收的时候——翻。
翻之前——他是傀儡。
翻之后——线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猎物。
他端起了案角的粥碗。碗壁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膜的颜色比粥深了半分。孟岐加的东西在凉了之后会凝在表面。他用筷子把膜搅开——搅的时候碗底泛起了一层深褐色的沉淀。沉淀是药。药是苦的。苦在凉粥里比在热粥里更明显——明显到嘴里发麻。
他喝了一口。麻从舌根蔓延到喉咙——然后沉到胃里。沉到胃里之后——凉意散了。不是暖了。是那种“有东西在兜着“的感觉——不暖,但稳。
孟岐今天来诊脉的时候多搭了五息。多搭五息在孟岐身上意味着:他在反复确认一个数字。什么数字——他没说。但他走的时候把桌上那包嚼的叶子换成了新的一包。新包里的叶子比旧包的颜色深了一成——深了意味着浓了。浓了意味着旧的剂量不够了。不够了意味着身体在往更虚的方向走。
走多远了?
孟岐不说。他只是换了叶子。换叶子就是他的回答。
刘承训把粥喝完。碗底的药渍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光——像一枚褐色的铜钱。铜钱是空的。空的铜钱——方孔朝上。方孔里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碗。拿起笔。翻开杨邠今天送来的最新军报——三镇方向的第三十一份。
军报的第一行写着六个字。
“河中:有变。“
有变。
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异动““屯粮““练兵“都重。“有变“是枢密院军报的最高级别措辞——下一级就是“已反“。
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他只是把军报合上。合上之后用手掌按住了封面——按了三息。
三息里他想了一件事:郭威必须尽快出发了。
郭威一走——京城就空了。
京城一空——苏逢吉的那张网就该动了。
网动了——他才能看清全貌。
但网动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危险。
他把手从军报上移开。
窗外的那条暗橘色的线已经消失了。天彻底黑了。二月十五的夜——比二月初一的长了一些。长了一些意味着黑暗更久。黑暗更久意味着——暗处的人有更多的时间做暗处的事。
他把灯芯挑亮了一分。然后继续看下一份军报。
数字。地名。兵力。粮草。路线。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天下不等人。
天下不等人。苏逢吉也不等人。他的身体更不等人。
三条线同时在走。每一条都在加速。三条线的交点——就是那个“刚好“的瞬间。
瞬间还没有来。
但它在靠近。
每一天近一步。
二月十五。夜。
后汉乾祐元年。新帝即位第十九天。
蛛网展开了大半。
猎人还在等。
第97章 河中
二月十九。
急报是在卯时到的。
不是枢密院的常规军报——常规军报走驿站,从三镇方向到汴京最快三天。今天这份不是驿站送来的。是郭威派了一个亲兵从邺都快马加鞭赶来的。亲兵骑了两天两夜——三匹马轮着换,跑死了一匹。亲兵到宣德门的时候人已经半昏在马背上了。守门校尉把他扶下来——他嘴里只含糊地说了一句话就彻底晕了过去。
那句话是:“李守贞——反了。“
反了。
不是“有变“。不是“异动“。是“反了“。
两个字从宣德门传到枢密院用了不到一刻钟。杨邠在值房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穿靴子——他每天卯时起身。靴子才穿了一只。另一只握在手里——听到“反了“两个字之后那只靴子在他手里停了大约两息。两息之后他把靴子穿上了。穿得很快。比平时快一倍。
从枢密院到偏殿又用了一刻钟。杨邠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他不跑。五代的枢密使在宫城里不跑。跑了就是慌。慌了就是乱。但他走得快——快到值房的书吏小跑着才能跟上。
偏殿的灯亮着。
刘承训没有睡。他从二月十五看到那份“河中:有变“的军报之后就在等这一天。等了四天。四天里他的作息跟之前一样——卯时起、戌时末歇。但这四天他在每天歇下之后会再起来一次——子时。子时起来不做别的事。只是走到窗前看一眼夜色。看完了回来继续睡。
为什么子时要看一眼夜色?
因为子时是急报最容易到达的时辰。骑快马的人赶路讲究“赶夜不赶日“——白天官道上行人太多,快马跑不开。夜里官道空了,人马都能放开跑。跑一夜到天亮——正好是卯时前后。如果急报要来——多半在这个时辰到。
今天到了。
杨邠掀帘进来的时候刘承训已经坐在案前了——案上摊着的不是军报,是一张他自己画的地图。地图画在一张大纸上——纸是赵守微走之前留下的。赵守微留了三张白纸——说“陛下也许用得着“。三张纸用了两张。一张画了汴京周边的粮草转运图。另一张——就是这张。
这张地图画的是河中。
河中在黄河以西——蒲州。蒲坂津渡口连着黄河东岸的解州。河中城依山傍水,三面临河,一面靠山。李守贞选这里做据点不是没有道理——城防天然就强。加上他在城中屯了八个月的粮食——围城战会拖得很久。
刘承训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圈不是今天画的——是前几天一个一个加上去的。每个圈旁边标着简体字的注释——杨邠看不懂,别人也看不懂。只有他自己能读。
杨邠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看了两息就收回了目光。他看不懂那些简体字。但他看懂了地图上的地形——河中的地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三十年前就走过蒲坂津。
“陛下——“
“朕知道了。“
刘承训没有让杨邠把消息说完。他已经知道了——不是因为提前收到了别的消息。是因为“河中:有变“四天之后的急报只会是一个内容。
“李守贞称了什么?“
杨邠的眉头皱了一下——皱的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这个年轻皇帝的反应太快了。他进门还没开口,皇帝已经在问细节了。
“秦王。“
秦王。
刘承训的手指在地图上河中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秦王——跟历史上一模一样。李守贞自称秦王。秦地——关中。关中是帝王根基之地。称秦王的意思是:我不只是要割据一座城。我要争天下。
“永兴呢?凤翔呢?“
“郭公的急报里提了一句——永兴那边赵思绾在李守贞称王后三日也扯了旗。凤翔王景崇还没有明确表态——但他闭了城门。闭城门就是反了。只是没喊出来。“
三镇。全反了。
历史重演了——只是时间节点跟他记忆中的有偏差。原本的历史里三镇之乱是乾祐元年三月爆发的。现在是二月中旬。提前了半个月。蝴蝶效应——他提前即位、提前部署、提前下了征讨诏书。这些“提前“逼得李守贞也提前了。提前不一定是坏事——提前意味着李守贞的准备不如历史上那么充分。但提前也意味着朝廷的准备同样不够充分。
此消彼长。账面上扯平。
“郭公什么时候能出发?“
“征召令已经下了十五天。各路兵马正在集结。郭公从邺都出发——三天能到集结点。但京畿各营抽调的禁军——“杨邠的声音在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迟疑不是犹豫——是在斟酌怎么说。“禁军的出发日期——需要跟史弘肇再定。史公那边……还没有回文。“
还没有回文。
刘承训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动的幅度小到杨邠没有注意到。但那一动里面有太多东西。
史弘肇还没有回文。征召令下了十五天了。禁军各营的抽调名单杨邠两天前就送过去了。史弘肇收了名单——但没有批复。没有批复意味着人还没动。人没动意味着——禁军出发的日期还悬着。
史弘肇为什么不回?
不是因为他反对出兵。他在灵堂上亲口说了“三镇要反“。他不反对。他也不是在拖——史弘肇不是拖的人。拖是苏逢吉的手法。史弘肇的手法更直接。
他在谈价。
禁军是他的本钱。本钱借出去——要利息。利息是什么?是“京城功“——他在茶叶那天说过的。郭威去前线打仗——他留在京城守后方。守后方的功劳怎么算?朝廷怎么认?认了之后——他在朝堂上的位子升不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