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潮湿之余,又闷又热。
扶苏身边的臣子们,也都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只是扶苏却在这种当口,仍旧抽出大量的时间精力,去提高生产力。
什么人心,什么忠诚,什么千年万年,到头来都没有铁质农具的普及来的更有意义。
人心能够让亩产翻倍吗?忠诚能够让大家吃饱饭吗?
很明显,都不能。
易经区区一本书能够让人富贵吗?
更加不可能了。
说到底,穿越者最大的能力还是提高生产力,什么理想在改进工具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而要想改善生产关系,改善分配关系,还得是发展科技,还得是发展生产力。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而这也是扶苏在这个时代具有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独特性。
他一个人,就能够提升秦朝的生产力,让今天的秦朝人民,过上数百年之后的人才能过上的好生活。
就算以后他当不了皇帝,改变不了历史。
但是他制作出来了纸张,大力研究冶铁结束,最终让铁质农具普遍天下啊。
而这些东西,也能够提升秦国的军事实力。
所以,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之中,扶苏和农夫们,和工匠们打成了一片。
接下来,扶苏给自己的安排是亲自去几个铁矿石矿场看看情况。
第136章 秦始皇已经完了(求打赏月票追订!)
在扶苏去往矿场之前,再三斟酌,还是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了蒙恬。
这时候的扶苏,还没有掌握关东六国的情报,他唯一能够掌握的就是嬴政的动向了。
虽然看起来局势有些不妙,敌人在暗处,他在明处,但是也有一些好处,比如扶苏现在可以专心致志地去解决秦国的内政。
至于关东六国怎么做,扶苏大致也有个预测,他们联盟是必然的了,提前动手也是必然的了。
但是现在的扶苏是顾不上了。
温两爵酒,炒一碟豆子,烹饪一盘酱牛肉,配两个春菜,扶苏就把蒙恬请来一起吃晚饭了。
“听说君侯如今喜爱吃春菜,整个九原城中的时鲜蔬菜都要一一尝试,我已然在君侯这里吃了两回了。”
扶苏笑道,“《黄帝内经》中言,不食不顺,顺时而食。”
“这顺时而食,才是养生之道。”
“若是在春日非要吃秋日的蔬果,能有好处吗?”
“古人长寿,有人寿百年以上,就在于此。”
“今人盖室而植菜蔬瓜果,违背农时,非要在春日吃秋菜,在秋日吃春菜,竟以之为时尚。”
“我看这是贵族的血脉延续下来了,可是贵族的精神却倒退了。”
“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能遵守,在饮食上尚且如此,不知道平日里为官做将,又是怎么倒反天罡的。”
“连农时都以违背为喜,连自己基本的生命长度和尊严都不想维护,又怎么会重视他人的生命长度和尊严呢?”
“看一个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就知道是怎么对待他人的了。而看一个人是怎么对待他人的,就知道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了。”
蒙恬听着这些新锐的思想,对扶苏莫名多了几分敬意。
对一些堕落腐朽贵族的不满,是许多贵族之中有识之士的共鸣。甚至于,他们不承认那些失去了节气,放弃了祖宗规矩的人是贵族。
只是有良心的贵族始终是心太软了,对于那些放纵的贵族,从来都是轻轻放过,没办法,都是亲戚。
就是秦始皇,在打败了六国贵族之后,也是把他们轻轻放过,这导致六国王室贵族即便失去了原先的地位,可是照样过得比庶民好。
单单是会读书识字这一点,就已经让落魄贵族们如鱼得水,愚民得利了。
可笑的是,迄今为止,这些贵族之中从没有涌现出一个人来清理门户。
有时候,纵容恶滋生蔓延的,恰恰是善。
不过,扶苏可不打算继续包庇堕落腐败的贵族。
不把民众的生机当回事,脱离了民众这些根基的贵族们,脱离了实际的贵族执政者们,都是扶苏的敌人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蒙恬请到这里来了。
蒙恬和扶苏两人仍旧吃着最新鲜的九原蔬菜,这种菜当地就叫‘野菜’,实际上是蒲公英菜,清热解毒。
只是春天的时候,这些蒲公英还没有开花结果,那鲜嫩的蔬菜遍地都是,用铲子挖回来之后,清理泥土,泡在水中洗干净,之后熬粥,煮菜。
农户家经常这么吃。
除了蒲公英,再就是榆树上的榆钱子了,囿于贫乏的生产力,庶民总是想尽办法给自己制作各种容易携带的吃食,贫穷的妇女们即便是再困窘,也心爱自己那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们,为此总是绞尽脑汁地制作新鲜的美食。
每年春天,西北大地上的榆树都会长出一簇一簇新鲜的榆钱子,绿油油的,非常繁茂。
庶民们把这些榆钱子,和麦子制作出来的少量的面粉混合,放在火上一蒸,就是美味的‘卜拉子’。
这个叫法,在蒙古语之中,是‘甜蜜甜蜜’的意思。
同样的菜品,还有很多,每一道菜里,都包含着历史的痕迹,民族交融,家国情怀,当然,还有父母对子女们的爱。
扶苏的案上,就是这两道菜。
这些菜蒙恬自己在北方,当然也吃过。
庶民家族里每天用于充饥的菜,上了经常吃肉的贵族们的餐桌,就变成了稀罕之物。
只因为,贵族们吃肉都吃腻了。
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社会底层穿越者,来到秦朝成为帝国的继承人,不过一年的时间,他就吃肉吃腻了。
只是,他没有忘记,那些‘挖井人’。
“君侯召我来,总不会是就为了吃春菜。”
现在的蒙恬,对扶苏是又喜又怕。他喜欢扶苏的性格,见识,思想,可是却又不可避免地害怕扶苏与日俱增的公信力和威信。
尤其是扶苏的身份,太敏感了。
但凡是谨慎保守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他。
扶苏自然笑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不和你卖关子了。”
“最近我得到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仅仅关乎我,更关乎你,还关乎国中每一个人。”
“我再三思索,始终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告诉你。”
“可是不日我将动身前去矿场,一去可能是半月,到时候大将军自己就会听到风声。”
“当然,大将军也可能听到了,装作没有听到。”
“为了避免后者的情况发生,所以我还是决定告诉大将军。”
蒙恬听着这话,显然是扶苏对他不闻不问政事的态度有所不满。
但是,他一贯是这样的。
就像是当初扶苏到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给扶苏和蒙氏结盟的机会,所有人都去慰问了扶苏,和扶苏拉家常。
但是唯独蒙恬没有。
那时的蒙恬想要做到对秦始皇绝对的忠诚,所以他选择不接触扶苏,除了公事大事,绝不因私情见面,更不闲谈。
而那时扶苏也是个老实孩子,不愿意背上某些不忠不孝的罪名。
只是历史上这两个人,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最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最终还是被恶人给安上了这个名号给陷害而死。
当然之后,蒙恬也在扶苏的某些提示之中体会到了秦始皇驾驭他们兄弟两个的狠毒之处。所谓的帝国“忠”“信”二字并不是什么褒美,而是另一种无形的束缚,是枷锁。
乃至于扶苏如今告诉他说,他有诸侯之象,蒙恬自然而然对秦始皇动摇了过往坚定忠实于他的信念。
所以,蒙恬越来越不想面见扶苏,也害怕遭遇秦始皇,不愿意听到有关他们二人的消息。
但是他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就夹在他们的中间。
他蒙恬的处境已经从只有一个必选项的问题,变成了拥有两个选项但只能选择其一的困境。
原本蒙恬想要拒绝今日扶苏召见的,但是偏偏五个都尉却又做出那样的进言,好像整个军中,只有他蒙恬还没有做出决定。
蒙恬知道,所有人都在时时刻刻忙着打探咸阳城的消息,关注着始皇帝陛下的一举一动,对于咸阳城中高官的升迁变动非常在意。
但是他却不同,从他入仕开始,他就不在乎这些。
他根本不去管秦始皇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管秦始皇喜欢谁,厌恶谁,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把始皇帝陛下交代的事情给做好。
有时候,他也会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怀疑,比如他是否是在助纣为虐,帮助错误的人。尤其是在事后得知国尉缭被软禁之后,蒙恬就开始非常痛苦。
可是,他却又在同一时间得知,始皇帝面对弹劾他弟弟和他本人的奏章,都是一律不看的。
慢慢地,蒙恬自己也开始陷入这个巨大的痛苦之中。
在权力的漩涡中央,蒙恬选择了被权力的漩涡洪流所裹挟,洪流把他带到哪里,他就停在哪里。
他不打算抵抗了,因为,一旦抵抗,他就要去做他以前不愿意做的事情。
扶苏看着蒙恬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自然递上了一爵酒。
外人谣传他和蒙恬好,实际上两个人根本就没什么交际。以至于一旦有了突发状况,两个人心里都是疑窦丛生。
不过,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也没有信任的基石。
问题不大,那他就从利益处着手,从蒙恬最在意的地方着手。
扶苏知道,蒙恬他想做个好人。
做好人,不长命啊。
好人死了,坏人可不会有良心啊,他们会趁虚而入,享受好人做的好事,占据好人的功劳,之后欺负其他没有成长壮大起来的好人。
所以要做个真正的好人,首先得活得久,之后保证自己功成身退,这才是上策。
总是想着牺牲了自己,去拯救他人,这可以说是坏人想出来的消灭好人的法子。
活着的人根本不会从心底里去感激死去的好人,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死改变自己不当的行为,甚至会从心底里厌恶鄙弃好人的事业,厌恶他们的精神,认为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这就是人性。
人性本恶。
在秦朝,遵守这个法则,会让人活得快乐许多,安全许多。
人性不是人心,可以去引导一个人的心向善,但是不要想着去改变人性。
哪怕是面对蒙恬,扶苏也不会对他带有历史上的滤镜。
反而,根据扶苏实际上和蒙恬接触的经验来看,这个蒙恬是典型的职场上回避内心的工作狂类型。
他就像是扶苏以前看过的某部变形电影里的正派主角的副官,不关心队员的情理,一心一意执行任务,把自己变成没有感情的人,疯狂地去工作,以此来消除战争对他的过去的影响,还有对未来没有希望的空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