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您之前让我们去砍伐竹林,之后将竹竿切碎,之后用重物研磨,让所有的竹竿都被研磨浸泡出绿色的浆水来,之后用糯米浆液混合,然后用篦子打捞放出来晾晒,说是这样就能够得到一种全新的书写工具材料。”
“下臣等照做不误,只是这效果并不理想。”
説着,几人给扶苏呈递上来几份“纸”。
扶苏一看到这些,立刻眼前就亮了。
彭喜是个极其实在的人,把他们凡是能够作出来的纸张全部都交给了扶苏。
这一份,类似于纸箱板了,非常硬,非常厚,只是表面上毕竟是光滑的,扶苏在上面写了一个‘君’字,下面的口字却因为页面太滑,写不上去,只能作罢。
这张纸外壳虽然光滑,里面的竹竿细条纤维,纹路等,都在上面清晰可见。
是以这纸张在扶苏的手里,总是散发出竹子的清香来。
彭喜看到这字在‘纸’上写不出东西来,自然皱眉惭愧。
可是,扶苏呢却非常高兴。
第二张纸,就比第一张薄了许多。只是这一张没有那么光滑,看起来非常的厚实,而且非常的坚硬,那些打碎的竹屑片同样清晰可见。
扶苏同样在上面写了一个‘君’字,只是这个字写了上去,却因为竹屑碎片混乱的原因,看起来不太真切。
彭喜是个对自己要求非常高的人,看到自己没有完成扶苏交代的事情,感到非常的自责。
而此时的秦朝,尚有世人气节,能够为扶苏这样的人所服务,是多少人都羡慕的事情。对彭喜来说,无疑也是一件荣耀家族的事情。
自从扶苏到了九原城,彭喜在内的许多将军,官吏,都曾经接到过家书,书中都提到,在东阳君麾下做事,一定要勤勤恳恳。
她因为自己的儿子能够侍奉东阳君,为东阳君做事,现在在乡里走路都要比别的老妇趾高气昂,说话声音都要大一些。
彭喜接到老母亲的书信,那当然是备受鼓励。
此前在扶苏的指导下,他们做出来了有益于民众的扶鸾车,现在整个九原郡上下家家户户都有这玩意,谁人不夸扶苏。
现在,君侯又要制作纸张,彭喜自然瞻前顾后,尽全力襄助扶苏。
扶苏耐心地试完了所有的纸张,没有一张纸算得上是成熟的,但是他并没有生气。
“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可见你是下了大功夫的。”
“不过,这纸张要的是柔韧性好。你不妨在里面加一些麻草、或者藤条之类的植物。”
“不一定局限在竹子这种材质。”
由于缺乏成熟的锻造纸张的工艺技术和流程,导致造纸是从零开始。
这就让这些工匠们都感到犯难。
当然,扶苏一点也不苛求他们,也不着急。
苛求没有用,着急也没有用。
“我给你们找个地方,专门搭建一个作坊,弄一个大槽,些许小槽,之后在里面浸泡那些草木植物,造纸的事情,不着急,慢慢来,关键是要弄出一套成熟的制作技术来。”
“做出一张纸,两张纸来,其实很简单,但是要能以后时时刻刻,批量地生产这些纸张出来,那就不容易。”
彭喜赞同地点点头。
“君侯制作这种全新的纸张,其实为的还是我们这些庶人吧。”
“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吗?”
彭喜面色谦逊,望着扶苏时眼里都燃着光。
扶苏没有否认。
“像你在任上,何人去教你的孩子读书啊,找人教学,不知道又要费多少钱。”
“至少,对帝国有功劳的人,其后代总该有个地方集中读书。”
“只是,对帝国有功劳的人,又岂止是你们这些做官的人。”
“庶民,也对天下有着莫大的贡献。”
“尤其是农民,他们是天下最大的功臣。”
在场众多士卒,听到扶苏这句话,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向扶苏侧目看过去。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王族后裔、翩翩公子会说出来的话。
但这也却是一个人从王孙公子向帝王蜕变的印证了。
“妇女在家中照顾老幼,还要织布做衣裳,也是秦国的功臣。她们生儿育女,为国家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口,可是国家有给过她们什么报酬。”
“要赏赐功臣,就要一视同仁,怎么能够厚此薄彼。”
“所以要施加教化,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今就不该再亏欠这些农民,亏欠那些独力支撑一个家的女性。”
“而要施加教化,就要做到普及天下,对家家户户的后代都要提供入学识字的机会。”
彭喜听着再望望自己怀里这堆尚且不能弯曲的硬纸板,稍微一碰就会碎的纸板,一时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纸,并不是给扶苏发明的,是给天下千千万万人的子孙后代,是给天下千千万万同胞发明的。
在这样的理念下,彭喜脑中便浮现了一些造纸厂的雏形。
这个造纸厂,规模一定要大,每一张纸,都要保持一样的规格。
而且质量一定要牢靠,这些纸要送往全国各地……
彭喜把自己的见解对扶苏都一一说了,扶苏有些感动。
说到底,走在为天下人做事的道路上后,扶苏并不感到自己孤独,有很多人和他同行。
不管大家能不能一起走到道路的最后,也许这条为天下人一起做事的道路本就没有止境,但是扶苏非常感激当下这一刻。
这也算是他这个生命对自己存在有意义的少有正面体验了。
和彭喜交代完之后,扶苏亲自送他出门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此刻,扶苏就是想这么做。虽然这种举动在以前的扶苏看来非常客套,很没有必要。
之后,扶苏继续看自己的春耕器具图纸。
只是此时的扶苏尚且不知道,一份来自咸阳的信件正在半道上,而这份信件将直接导致大秦帝国的局势改变。
在信件到来之前,陈平和邵平两人却又不约而同地一起来找扶苏,他们像是忽然间对未来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齐齐对扶苏道,“这十八公子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诸位公子做的,而做成这件事的人,明摆着是要君侯和陛下生出嫌隙来。”
“君侯在宫中之时,尚且能够和陛下说说话,可是现在君侯远在九原城里。皇帝陛下又在咸阳城,若是再有旁人进言,陛下怕是不会再像是以前那么信任君侯。”
“我看君侯以后怕是要在风口浪尖上。”
邵平非常严肃地告诉扶苏这些话。
陈平也对扶苏说,“有人既然这么做,便是摆明了要让君侯和陛下心生嫌隙,一计不成,必然再生一计。”
“我有一言相劝,惟愿君侯从之。”
“君侯还是早做最坏的打算吧。”
“先发制人,后发而为人所制啊。”
第135章 铁打的生产力,流水的皇位(求打赏月票追订!)
陈平和邵平的建议灌入扶苏的耳朵之中,扶苏怎么可能不上心呢。他们两个人现在就是扶苏的智囊团啊。
这两个人做出这样的判断,可见自己的行为已经树立了太多的敌人,他们大多都躲在暗处。
只是,扶苏也一贯是秉承走小人的路,让小人无路可走的原则去做事。
只有用魔法才能够打败魔法。
之后的几天,扶苏就在宫室内一个人摩挲刚刚制作好的虎符了。
只是这个虎符,自然不是秦始皇手中的阳陵虎符。
此时,这虎符制作好,上面仍旧没有烫金刻字。原因是扶苏不想仿制一个阳陵虎符,如果在这个虎符上写上和阳陵虎符一样的字符,那这枚虎符就不是独属于他扶苏的,而是不孝顺的儿子为了掌握权力,行使自己的意识在天下人身上而做出的不义之举。
固然知道秦始皇嬴政确实有意传位自己,父亲也不会杀掉自己,但是扶苏并不想以此为要挟。
扶苏想要夺取嬴政的位置,只有一个原因,也是唯一的支撑点。
那就是,嬴政并不对当今天下的吏民百姓们负责,对百姓们太过严苛残酷。所以,他扶苏不必忠于他。
这几天,扶苏反复思考这件事的缘起,明白了制作虎符的目的,自然也清楚虎符所代表的国家至高无上的军权要为谁使用。
阳陵虎符,扶苏自然是见过的。阳陵虎符的左、右颈背各有相同的错金篆书铭文十二字:“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阳陵。”
扶苏当然不想再打造这种款式的虎符了。
扶苏想要打造一枚能够传承千年仍旧蕴含他制作虎符初衷的虎符。
以后所有的虎符,都要按照这个规制来。
如果偏离了这个规制,这就说明后世的统治者们变心了。
很快,扶苏就把陈平和邵平两个人叫了回来,对他们说起自己的想法。
陈平和邵平都认可扶苏的想法,但是也都感到好奇,“所以君侯,您打算在这虎符上写什么,好去传承千年呢?”
“说实话,历来虎符最长也不过延续五十年之久罢了。”
“而且若说是规制的话,秦国的虎符和往昔赵国、楚国的虎符不同,而秦国各地军队的虎符也有不同。”
“君侯如何做到统一,并且还要达到延续千年的作用呢?”
扶苏则道,“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那我制作出来的虎符,又凭什么能够指挥三十万大军,五十万大军,百万大军呢?”
扶苏在宫室内高声问出这个问题,陈平和邵平二人俱是一怔。
二人当然再一次被扶苏的心胸和志向所折服。
跟着扶苏,他们心服口服。
“我决定在这虎符上刻上别的字,传之千年,即便上面字被风雨腐蚀,但是后人会始终记得这上面到底写着什么。”
陈平更加感到好奇了,“那到底要在这上面改刻什么话,能够传之千年,但是精神仍在呢。”
扶苏正色,“普天之下,能够传承千年万年而不改其精髓的经典,也就只有一本了。”
邵平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知道君侯要在这虎符上写什么了?”
陈平困惑,只是顺着扶苏的提示,他倒也找到了一点线索,“能够传承千年万年的书籍么,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易经》了。”
“《易经》为群经之首,不通《易经》者,治国无方。”
扶苏点点头。
“所以君侯决定取用《易经》中的话刻在虎符上,好传承千年万年吗?”
“这倒是个明智的办法,因为往后的事情不可验证,但是过去的事情可以验证。”
“所以从过去已经验证、传承了千年且被祖先肯定采纳的真理中去探寻,要比如今独断创新更具可行性。”
“却不知道《易经》中哪一句话,能够有这样的威力,传承千年而不废弛,还能帮助君侯调动千军万马。”
扶苏笑道,“这《易经》之中千万字,也只有一句能够做到,旁的都不能替代。”
邵平望着扶苏微笑起来。
陈平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到底是哪一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