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扶苏的谒者令见到扶苏如今这么强势,又被封为君侯,便趁着嬴政熟睡,四下无人,对他说了一番话。
“平日里陛下政务繁多,我们都忙碌不已,如今陛下休息了,我们倒也是能够轻松一些。这都是因为君侯啊啊。”
扶苏心里怀着大事,面前一切人,在他眼中只有两种,可用和不可用。
嬴政的谒者令主动和他交谈,对扶苏来说意义重大。
“君父年少时的经历,换做任何人一个人都会无法承受的。所以我能理解他如今总是昼夜不停地处理政务。固然你们跟着劳累了,可是你们都是有功劳的。”
“我看到了,也记在心里。”
谒者令赵际闻言,笑的更加开心了。
“是啊,皇帝陛下是那种就算是没有事情做,也一定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人。”
“跟在陛下身边的宫女们,那是三班倒,每天都很忙碌、劳累。”
“至于陛下身边的侍卫,那就更苦命了。”
扶苏疑惑,怎么谈起虎贲卫来了。
“原本虎贲卫是个很轻松的差事,多少人都羡慕。但是自从陛下做了皇帝,好多事都变了。虎贲卫们都感觉到这日子不舒服。”
“因为始皇帝陛下频繁东巡,所以虎贲卫们动辄过个一年,就要离开咸阳去往遥远的地方走个一圈回来,这一路上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可遭罪不少。”
扶苏顿时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嬴政东巡的事情,遭到了这些人的抵触。
是啊,这可是大秦,秦国的生产力有多低下,这都不用扶苏去说。
其实秦国的战车还算是多的,但是战车毕竟是战车,不比辒辌车。士兵们站在战车上,走上几个月,这比上战场的兄弟们都累。
因为真实的战场上都不存在开着战车忍受着路途的颠簸走上几个月,甚至是半年的。
战车大多数都是在战场上冲刺冲锋才被高强度使用,短则一天,长则三天。即便是出征、凯旋回归的道路上,那战车也是一个月就结束路途。
只有嬴政的虎贲卫,他们动辄就要在开着战车走数个月,而且一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的地形。
又因为嬴政总是想要和大自然抗争,所以他们虎贲卫们还干起来了伐木、路上搭建桥梁、登山各种各样的差事。
一开始,大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是谁敢去和嬴政提这样的意见呢。
到了后来,事情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疯狂,嬴政开始和神明做斗争了。
因为嬴政总感觉神明在戏耍他。
扶苏察觉到嬴政身边的臣子对他有不满,便说,“坐车的人始终是少数,多数虎贲卫都是在车外承担着繁重的护卫工作,更要忍受长途跋涉的艰辛。”
“以前不知道外出的苦,如今经历了一番,便知道了事情的轻重。”
“虎贲卫们都辛苦了。”
“至于谒者令,怕是一路上也身兼数职啊,劳累非常。”
扶苏这句话简直是说在了谒者令的心窝子里。
谒者令听到这话,喉咙都开始哽咽了,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身兼数职,这话实在是戳中了谒者令的心窝子。
嬴政要东巡,要想走得远,队伍必然要精简,所以挑选的人都是体格健壮,实力强悍的人。
但是也为了队伍精简,所以挑选的都是能人。
谒者令原本跟着秦始皇,以为自己能够做出什么大的事业,像是当年周公一样,让天下的庶民百姓日子过得好。
他曾学习君子六艺,更对读《尚书》、《春秋》,深知礼义。
结果没想到,这谒者令的差事干着干着,他的才华却用到怎么伺候皇帝开心上了。
不是小人,却做着小人的事情。
他成了一个每天都要琢磨怎么让皇帝高兴的人,成了一个要研究怎么让皇帝的马车更加稳固的人,他成了一个每天研究走哪条道路,好让始皇帝能够被最多的民众所看见的人。
扶苏只是说了一句话,可是勾起来的却是谒者令近十年来的过往。
可以说,要不是他不想背叛大秦,他早就离开秦始皇了,也早就远离了秦始皇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只是自从扶苏打败了匈奴,做了东阳君,杀了赵高之后,谒者令的话语权就变大了。
否则,谒者令怎么能够有和扶苏单独讲话的机会呢。
哪有什么机会,奇遇,都是人自己努力,自己制造出来的。
谒者令被扶苏说中心事,一开始感到悲伤,很快就又高兴起来。
偌大的咸阳宫,像是一只漂浮在海面上的舟楫。居住在舟楫之上的人,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他们的人生全看掌舵者的脸色过活。
过去的掌舵者,英明一时,可是很快就变得糊涂起来,在他糊涂之后,每个人都跟着遭受了深重的苦难。
整个舟楫飘摇不定,住在船只上的人被舟楫弄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站直。
但是,现在,这艘一只在海面上飘摇的大船,终于稳定了下来,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暂时地得到了喘息。
固然在外人看来非常羡慕他们能够陪伴秦始皇,拥有着多少人想要拥有却无法通过努力得到的差事,但是伴随着时间变长,这伙人也就对这份名誉感到腻味了。
因为比起这份名誉带给他们的好处,秦始皇的虎贲卫这个差事带给他们的更多是一种辛劳。
谒者令坚持说,“我倒是没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只要皇帝陛下高兴,我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这是这些虎贲卫们动辄离家一年、半年,家中妻妾怎么就能按捺地住?”
“我听好些虎贲卫们家中都出了问题,家中那是鸡犬不宁。”
“听说越是到了天下大乱之际,家家户户就一定不和睦。”
“如今的秦国,物价之类的什么都涨,就是俸禄不涨,原本人人都正在为了生计发愁,而这些虎贲卫们动辄外出,家里自然没有人操持别的精英,很容易引发家庭的败落。”
“有些虎贲卫们为了养家,只能去跟着依附奸臣贪官,去做放钱的事情,更有甚者,收受贿赂。”
“宫里早就乱的不成样子。”
“所以我私下谒见君侯,在这样的地方告诉君侯这件事,请求君侯为我们这些人做主。”
“请求君侯处置这些事情。”
“请君侯为虎贲卫们说句话吧,不要再让皇帝陛下东巡了。”
扶苏有些震惊,“让我阻止东巡?”
第112章 做帝王,就不要重情(求打赏月票追订!)
(作者遇到点事,昨天晚上这个章节有点问题,刚刚修正,还望理解。)
扶苏还没决定好,谒者令却径直行大礼,非常激动地说,“请君侯答应。”
“若是君侯不答应,我就只有一死了。”
扶苏连忙搀扶他,可是赵际道,“君侯怕是不知,咸阳宫中有识之士听到君侯返回咸阳,一个个都引颈相望,都盼望着君侯能够有所作为。”
“可是我观君侯心中只有父亲,只有兄弟姐妹,不曾有我们这些每日在咸阳宫里风里来雨里去的下位者啊。”
“今日拜会君侯,请君侯相助,非我一人之愿,乃是为宫中诸人发声啊。”
“这并非我一个人的请求,而是众人心之所想。”
“还请君侯明鉴。”
扶苏顿时明白了,这又是新的逼宫手法。
虽然赵际和陈平两个人平时没有任何交集,甚至没有来往的可能,但是这时候的扶苏还是不免去怀疑陈平是否和这个人联合起来,逼着自己尽快地从嬴政手中夺取大位。
扶苏当然没有答应。
但是,他也没有拒绝。
这么多人信任自己,希望自己得到大权这是好事。但是凡事也都坏在这里。
要让嬴政下位,总得给他台阶。
而且这权力的交接如果处理不好,会给国家带来隐患。扶苏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他即位之后,秦国一定能够延续下去,再度壮大;但是未来天下恐怕还是会四分五裂,六国贵族再度复辟这是肯定的。
也就是说,扶苏得到了皇帝的位置,到时候天下可能重新开启七国鼎立的局面。这一点,恐怕历史上的嬴政也早早就看到了,所以派遣扶苏北上监军,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目的。嬴政肯定和扶苏达成了某个共识,最终通过了嬴政的继承人考验。
这个共识只会和秦始皇一生的目标有关,扶苏的出生就是为了延续他的血脉,而他能够掌握军权,势必是为了延续秦始皇嬴政的事业。
嬴政一生的事业,就是开疆拓土,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的国度。
当一个人的实力有了阶段性的变化,那么他的目标就会自然而然地改变。
当扶苏没有能够撼动秦始皇的力量时,他想的都是如何反抗秦始皇,怎么想办法让秦始皇听他的话。
但是现在时局改变,扶苏的力量已经呈现了压倒秦始皇的力量的局面,这时候扶苏要考虑的就不单单是怎么继承秦始皇的位置,而是怎么面对即将复辟的六国,怎么处置六国贵族。
怎么应对历史上出现的那一班人。
这只是一个外患。
大秦帝国更严重的还有内部的忧患,那就是秦国的军功爵制制度延续了两百年,所引发的诸多次生政治灾害。
在这种情况下,扶苏要治理秦国,将变得非常棘手,如果他整顿秦国内部政治,这需要时间,外部必然先一步发动攻击,打乱他的部署和节奏。
如果他决定先对外发动反击,灭掉六国,也许又要先过八九年,才能再一次的平定这些乱党。
即便扶苏自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花三五年时间即可解决这些六国人,再发动战争,到时自己要面对的是张良、项羽、刘季。
他们很可能联盟。
这是扶苏最担心的。
这样一来,扶苏面临的敌人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大。
早在陈平让自己均分天下的时候,扶苏就把这些事情都考虑了。
做皇帝的人,肯定和下面的臣民所考虑的事情不一样。他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所以做事更要谨慎。到时候更要调动幕僚,结合众人的智慧和力量去完成某事。
哪能这么草率。
别人说让他即位,他就即位,那他有什么面子呢。
要不要当皇帝,什么时候当皇帝,怎么当这个皇帝,这都是扶苏自己决定做主的,也将深刻地影响历史。
玄武门之变破坏了历史上的政权权力交接的生态环境,扶苏选择玄武门继承法,但是一定得是一个改良之后的继承法,他要把这件事完美的包装,让天下人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不影响后续的政治权力交接。
赵际等了好久,扶苏都没有回答他。
扶苏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离开,这才又对赵际说,“看来东巡实在是让你们受苦受累了,而且现在帝国内经济不景气,别说你们家中因为经济的事情不和睦,就是我也颇受连累。”
“钱不值钱了,天下必然大乱。”
“你所担忧的都很对。这也说明你身为臣子,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如今你们找到了我,认为我能够帮助你们解决事情,承蒙你们看得起扶苏。”
“扶苏不会忘记的。”
“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扶苏説完之后,这才仗剑离开。
待回到了自己的殿宇,扶苏就召见了陈平,告诉了他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