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的伤,没有伤到筋骨,本身问题不大。
而且那箭矢又没有毒性,也不存在溃烂的事情。
父子二人难得齐聚一室。
扶苏的手臂上包扎着纱布,自己靠着床榻坐着。
嬴政则坐在他的床边。
那些宫人都很有眼色,一个个见状早就离开了。大殿内只剩下父子两人。
“你是想要回到咸阳城养伤,还是待在九原城?”
嬴政很郑重地问扶苏。
扶苏始料不及,顿时喜出望外。
他的父亲这是尊重他的意见了,问他以后自己有打算,而不是很强硬地去给他做安排。
扶苏慎重地思量了一下,现在赵高和胡亥被嬴政厌恶,咸阳城里应该暂时没有什么人对自己有敌意。
不过赵高的朋党很多,他们不是那么容易就倒台的,一日不死尽,扶苏始终心难安。
而且他现在只是得到了嬴政的些许认可罢了,并没有得到大的权力。
回到咸阳城,自己就失去了经营河套一带的机会,还将要失去和诸多将军接触的机会。
扶苏看都尉冯敬、都尉涉间、都尉苏角都是极其厉害的人物。
如果自己能够得到他们的心,未来对抗那江东之地的楚国豪杰,不是就有人选了吗?
楚霸王项羽、汉高祖刘邦、还有那张良、季布等人,可都是不打不服的人。
而且他若是回到咸阳城,日后又哪里来的机会再和士兵们相处呢。
素来军中之士卒,只知道有帅,而不知道有皇帝。
还有什么比留在当下九原城来的利益更大呢?
可是若是他能够回到咸阳,也许能够说服嬴政让他立下自己为太子。
不……这太虚幻了。
太子之位就和公子之名一样,太虚幻了,没有实际的兵权在手,什么都不算的。
扶苏望了望自己的手臂,“我担心我若是再舟车劳顿回往咸阳城,怕是这条手臂就废掉了。”
嬴政望着扶苏,叹了口气道,“朕有意让你监国,届时朕好外出巡游。”
“朕一直想要去一趟东海巡游。”
“那是朕毕生的心愿。”
“你知道吗?朕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梦见金龙在天空遨游,那龙有几千米长,山足足有万仞之高。”
“朕听闻东海之上有金龙出没,想要去看看。”
扶苏曾经劝告过嬴政,让他不要再追求长生不老药,好好养生。
看得出来,他现在应该是顾忌自己的看法了。
其实他去东海只有一个目的,亲自去找长生不老药。
现在他最执着的就是长生不老了,希望破除对死亡的恐惧。
而监国二字,被扶苏听到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八成是秦始皇的试探。
嬴政来到九原城,为的是他公子扶苏,并不是别的。
扶苏非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当下的状态,羽翼尚未丰满,如何能够肆意的遨游天际?
今天他答应去监国,明天秦始皇就送他进监牢。
扶苏忧心忡忡地望着秦始皇道:
“监国……我连监军这样的事情都劳烦君父费心,需要君父千里迢迢乘车而来看望。”
“若是监国的话,那恐怕君父身在东巡道路上,怕是要一步三回头了,更加难以心安。”
扶苏一脸认真地说着。
嬴政听到这话,若有所思状。
扶苏笑着说,“知子莫若父。君父您是知道儿臣的,儿臣去监国,您必定心里放不下。”
“是以儿臣决定留在这九原城里。”
“匈奴人需要安抚,仅仅只是秦国大将出面的话,他们恐怕不会那么快就归降。”
“若是我在匈奴的地盘上待着,那些匈奴人反而会有所顾忌。”
“他们刚刚失去了他们的单于和太子,现在正需要有人镇压、领导他们。而我恰恰有个秦国长公子的身份,我若是在草原上多待一段时日,只需要个把月的时间,让他们转变自己的身份认知。”
“对待匈奴人,还是要春风化雨,慢慢地改变他们的习惯比较好。”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表面上的战争我们是打赢了,可是那些文化上、习惯上的战争我们还没有打赢。”
“而这种战争打起来是最持久的,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思。”
第67章 父子同眠(求打赏月票追读!)
“君父是皇帝,治理天下,万里之疆土。”
“儿扶苏只是公子,帮助君父治理好这小小的河套地区,就足够了。”
“监国这等大事,臣不敢为。”
扶苏一脸诚恳地对嬴政説着。
嬴政听到最后几句话,十分得意。好个父亲治理天下,儿子治理地方。
嬴政激动之下,拍着扶苏的肩膀说,“朕一贯对你是最放心的。”
“朕的二十六个儿子之中,你是最让人安心的。”
扶苏被拍了肩膀,一时间又疼的嗷嗷叫唤。
“君父,轻点。”
嬴政收回手,望着儿子一时间陷入沉思。
“君父怎么了?”
“朕记得你小时候生病,你不肯吃药。谁来劝都没有用……”
扶苏接过话,“只有君父到来,我才会喝药。”
“只是不知道何时起,竟变成如今这样……”
父子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提防、试探自己,可是他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嬴政望着扶苏,那布满血丝的双目之中有带了几分愧疚。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吧。
“朕心里很清楚,未来是谁继位。只是朕不给,他就不能抢。”
嬴政忽然间说了这样一句话。
扶苏并没有回答。
殿内的气氛忽然间变得诡异起来,父子两个人眼神交锋,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破绽。
这时候,扶苏的常侍甘丁却忽然间带着人走了进来。甘丁拉开门扇进门之际,扶苏瞥见一个手执羽扇、身穿青色深衣的中年男子转身离开,只是嬴政刚好背对着门,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只一瞬间,扶苏看到室内、殿外,都是自己的人。
难道说,这次嬴政过来,并没有带多少随从。
他回来的时候比较着急,舟车劳顿,根本没顾得上观察周围。一进殿就是面见嬴政,又是遇到那胡亥小人挑事。扶苏一不做二不休,拆穿了他的把戏。到现在他醒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嬴政,对于嬴政的情况,他并不清楚。
看来留在这河套一带,还是大有好处的。
“下臣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公子。”
甘丁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肉羹,又带了一些牛肉干、果脯、还有果酒。
须知这秦汉时期的酒,其实并无麻痹神经的作用,喝了反而对人的身体健康有益处。扶苏虽然受伤,仍旧可以喝酒。
嬴政看到这些吃食,没有多大的兴趣,他现在只想睡觉休息。
甘丁来到嬴政和扶苏面前,抢先一步说道:
“公子,您之前不是说,若是有机会再见到皇帝陛下,一定要和陛下同席共饮食吗?”
“下臣愚钝,自作主张,就先把这些饭食拿过来了。”
随后,甘丁又跪下对秦始皇说,“皇帝陛下,公子在外征战,十分惦记皇帝陛下的身体,可是碍于身份,有些话该说却已经不能再说。”
“公子一直想要和您像是小时候那样,过寻常人家的生活,做一对寻常父子。”
“下臣自作主张,奉食到陛前,恳求皇帝陛下圆了公子的梦。”
甘丁诚挚地説着。
是的,扶苏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
他想回到过去,父子之间没有嫌隙的时候。
嬴政得到的地盘越来越多,可是失去的亲情也越来越多。刚刚知道了胡亥、赵高在欺骗背叛的事情,嬴政更加感到身边没有可以亲近信任的人。
即便是面对扶苏,他也是满心怀疑。
这种怀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
在甘丁一番话下,嬴政那钢铁一样的心肠渐渐地柔软下来。
他没敢看扶苏的眼神了,当然此时的扶苏也没有去看嬴政。
任谁也想象不到,秦国掌握着至高权力的两个男人,居然会像两个新婚夜的少女一样,流露出这样难为情的一面来。
嬴政板着面孔,他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和自己的儿子像是寻常人家的父子一样吃饭……让他去面对要杀他的嫪毐、背叛他的母亲,他做得到;让他去处理上万斤的奏简,他做得到;但是,满足儿子的愿望和儿子吃饭,嬴政做不出来。
嬴政对扶苏说,“男儿大丈夫,把心思都放在国事上,不要像是女人那样感情用事,迟早会害了自己。”
“朕要回去处理奏章了。”
嬴政説着,就站起身来。
甘丁有些着急了,他不断地给扶苏递眼色。
扶苏知道这是邵平给他制造的机会,他的意思是要让他们父子和好如初。
扶苏望着那托盘上的吃食,记忆中小时候给他喂食物的年轻嬴政的样貌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不知为何,扶苏的心忽然间产生了奇怪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