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权力只有一份,但是儿子却有很多个。
不管他昔日再怎么英明神武,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他已经是全然不顾父子亲情,心里更是只有那权力了。
只是在听到二人的汇报,得知城中百姓真的夹道相迎,扶苏不由得眼眶一热,鼻子微微发酸。
扶苏的人生理想成就达成了。
人生能够如此,倒也无憾了。
白天的时候,听到城中百姓的呐喊声,扶苏就已经心动了,他要在这个大秦,做一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君侯,现在咸阳城中大家伙儿都在等着君侯呢,只要君侯一声令下,大伙儿就可直接入城了。”
扶苏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揣在腰前。
他想了想,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他一句话下去,从此大秦帝国就要换太阳了。
但是在这个时候,扶苏心里想的却是一面红色的旗帜。
其实从他望着蓝色天空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想那面红色的旗帜了。
红色的旗帜,代表着烈士们的鲜血。
未来的大秦,最终要走上一个什么道路,还用得着说嘛。
要规避未来历史上发生过的错误,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在众人灼灼目光注视之下,扶苏一个人静静伫立在篝火旁边,随后望着篝火失神。
大概是今夜过后,他就是大秦帝国的皇帝了。
也不知道是否天意促成,就在扶苏望着篝火时,忽然间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了二十来个人。
他们的到来让虎贲卫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认为始皇帝派大臣前来了。
只是结果却出人意料。
来的人却都是想要追随扶苏,效忠扶苏的人。
来者二十多人,为首三人一看就是官职不低。
三人均是身长七尺有余,鼻梁高挺,气势雍容华贵。
只是穿着不同颜色的袍服。
其中他们最熟悉的,就属面前留着胡须的青袍男人。
正是蒙毅没错了。他的父亲早逝。
至于另外一位,年纪稍大,却没有胡须,看起来竟与蒙毅年纪相仿。
在场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他。当然扶苏对他极为熟悉。
唯一让扶苏都感到有点儿陌生的人,就是站在蒙毅右边那位双目凌厉,似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男子。
只是他来到扶苏面前时,整个人格外冷静,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扶苏只是看了他一眼,其实心里就有了答案。
三人见到扶苏,齐齐道:“臣等拜见君侯。”
蒙毅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君侯终于又回来了。可知道我们多少人心里都盼着这一天。”
“君侯好胆魄,居然把徐福给捉到了。”
“这徐福犯了这么大的罪,还请君侯把他交给我,由我来亲自审问,还怕他有什么不招的。”
“就是可惜了皇帝陛下给他的那些钱财,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扶苏忍不住笑起来。
他知道所有的秦国臣子里,就属于蒙毅最为赤诚。
旁人可能都要装一下,说一些客套话,唯独他了。
甚至,蒙毅都没有提起始皇帝怎么说,可见他是压根没有考虑两头做好人的事情。
至于冯劫,他向来性情高洁,自然更加不会两头当好人了。
看到第一波出来迎接自己的大臣居然是蒙毅、冯劫,还有这个武将,更是落实了扶苏之前的推测。
这么说来,那些大臣们其实并不愿意让自己进城执政。
所以接下来还是小心些吧。
这么久不出现,恐怕不是在想着利国利民,而是忙着使坏,忙着遮掩吧。
甚至有可能杀人灭口。
不过,自己这一番主动出击,倒是无意中保住了蒙氏兄弟。
有了他们两个人,未来秦国是绝对不会灭亡了。
因为供奉着秦国列代先王们的牌位,而得以享受着贵族的待遇,而今保住了列代先王们的宗庙不说,甚至还延续了秦国的国运。
扶苏自认为是对得起祖先了。
莫说蒙毅对自己行拜礼了。
扶苏倒是想对蒙毅做拜,迄今为止,没有臣子像是蒙毅这样,单纯是因为自己这个人所以支持自己,而不是因为自己是始皇帝的长子,所以支持自己。
冯劫无奈打岔,用胳膊推了一下蒙毅,“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个,还是说说当下眼前最紧要的事情吧。”
蒙毅回过神来,想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立刻变了脸色对扶苏道,“君侯有所不知,现在丞相李斯正带头领着百官们入咸阳宫,集体劝告陛下退位让贤呢。”
扶苏淡淡地道,“竟然有这回事。”
“怎么,君侯难道连这个也料到了?”冯劫见到扶苏听到这桩事竟然不好奇,自然忍不住打听。
扶苏则道,“他只有做出这样的事情,才是大家心目中那个位高权重的丞相。”
但其实,扶苏早就料到李斯会倒戈相向,向着自己。
原因很简单,赵高死了,十八公子也死了。
整个咸阳宫里,其他人想要和自己争夺皇帝的位置,也没有那个条件。
扶苏望着冯劫,又问道,“冯老丞相可还安好?”
听到这个问题,冯劫心中的巨石顿时落在了地上。
他父亲就是因为想要公然支持扶苏,这才被免去了丞相的位置,如今听扶苏这一句话,里面这么多信息,冯劫也就心安了。
看东阳君的意思,他父亲未来还会是丞相。
冯劫却耷拉着脸,“君侯刚进城,我家就起了大火。”
“家里还冒出来一堆歹徒,想要伤我父亲。”
“幸亏父亲夜里有看书的习惯,根本没睡觉,这才躲过一劫。”
“否则我现在恐怕不能出现在君侯面前,怕是要在家戴孝了。”
话说着,冯劫猛地一拜,“请君侯务必命人彻查此事,一定要给家父一个交代。”
扶苏倒也没有迟疑,稍微思考一下,就当着众人的面果断答应下来。
“查。”
“自然要查。”
“不仅要查你家的,还要查这些年来咸阳城里所有的错案。”
扶苏很是坚定。
听到扶苏的话,冯劫便也再没有什么顾忌的了。
“现在李丞相正在城中号召百官,看样子不久之后也要出城前来迎接君侯。”
“如此,李丞相便是又立下大功一件。”
扶苏板着面孔,“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这两个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御史大夫勿要忧虑,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
冯劫望着扶苏,眼里又有了信心。
随后,站在两人身侧后方的一位男子,迈着大步来到了扶苏面前。
“末将赵佗拜见东阳君。”
赵佗长得很是高大,胡须冉长。他已经丧父,很自然地留着胡须,只是这把大胡子看着是新长出来的,和他的圆脸看起来怎么都不协调。
秦朝时代,大部分人都是留须发的。
大家认为这样才更男人。
理论上,父亲在世时是不用留胡子的,但是也有一些异类。比如刘邦。
当然,这也和七国各地不同的历史沿袭还有风俗文化有关系。
至少在秦国本地这边,有些人不留胡须。
尤其是扶苏这一群人。
总之,赵佗的胡须看起来像是新生出来的,而且很仓促,看着十分不协调。
在一个人人都追求长一把漂亮胡子的时代,贵族男子都重视美好的姿态的时代,这赵佗却像个异类。
扶苏望见赵佗,便心里有了数,他满意地点点头。
“赵将军这些年在外辛苦了。”
赵佗直言,“辛苦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是希望辛苦能够换来应得的东西。”
赵佗双目炯炯,很直接地盯着扶苏。
幸而扶苏做事光明磊落,自然也接得住赵佗的目光。
两人眼神交汇一番,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也已经算是交了个底儿。
随后,众目睽睽之下,赵佗郑重地从怀中褡裢里掏出来一个盒子。
扶苏正纳闷,赵佗却又当众把它打开来。
“君侯,这是虎符。”
“请君侯收下。”
説着,赵佗将盒子里的两瓣虎符合在一起,递给扶苏。
扶苏望着这两瓣虎符,顿时明白了赵佗的决心。
他这是将五十万大军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他。
扶苏并没有拒绝,也没有推辞,顺势就把虎符接了过来,随后交给站在后面干着急的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