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835节

  魏广德现在严重怀疑,他苦寻的东西,或许就在大明境内某地其实已经存在了,只是不被朝廷所知。

  就比如之前他在南京看到的辣椒,还有如今在西苑出现在御麦。

  农植所一边要种植御麦,一边还要向各地征调各种植物进行鉴别,若非喜爱此行当,怕是会敷衍行事。

  “善贷,我看先在朝廷征集一下六部主事的意见,看看是否有人愿意调任农植所,现在朝廷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你不会真要兼着这个主事的差事吧?”

  奏疏宫里已经批了,工部也在京城安排好公署,可主事一职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值得一说的是,最近一次的朝廷人事任免中,就有升户部右侍郎傅颐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院事,太仆寺少卿董尧封为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兼管巡江等等。

  魏广德算是完成了对王国光的承诺,安排傅颐执掌南京都察院,而户部也很快上奏漕粮海运的部议,言“万世之利在河,一时之急在海。海道叵测,只宜皆此路以备。自万历元年始,只海运十二万石为则。”

  说话的是辅臣吕调阳,农植所衙门已经建立,因为定不下人,所以大小事务实际上是魏广德在做主。

  农植所除了拿到京郊一处皇庄做为实验田外,又计划在陕西和福建各建一所,尝试种植御麦。

  这也是没办法,京郊左近实在是找不到官田可以划拨给这个新衙门,都已经被豪强权贵分配完了。

  魏广德还在犹豫的时候,首辅张居正倒是叹气道:“若是早上几年,马负图倒是合适的人选。”

  “马负图?”

  吕调阳闻言,头就转向了张居正那里。

  “他是我同年,叫马一龙,字负图,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之前授职在南京国子监,他倒是偏好农业,曾广招农户垦种荒地,采用分成制,把收获的一半给佣工,一年后荒地全部得到开垦并取得好收成。

  他根据自己的农事经验编辑《农说》,以阴阳理论阐述农业生产,特别是水稻生产,另著有《农经》等书。”

  张居正看着魏广德和吕调阳看向他疑惑的眼神,开口把人介绍了一下。

  “他人呢?现在何职?”

  魏广德开口追问道。

  “去年人就没了。”

  张居正确实摇摇头说道,“若是人还在,这个五品主事的官职也不好安排,他致仕时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大司成。”

  听到人都没了,魏广德除了失望外也就不想了。

  他只知道明朝的科学家有徐光启和宋应星,但这两位好像都是崇祯朝时期活跃的人物,算起来现在八成都没出生,自然是不合适做这个事儿的。

  特别是徐光启,其实是最适合管农植所的,印象里这人就曾经长期和红薯厮混在一起,曾经有人说要是能给他些年,把红薯研究透了,推广天下,或许明朝还有机会续命。

  可见,徐光启是个对农业有很深研究的学者,好似也是做到内阁大学士的官员。

  “对了,今日叫善贷、和卿来此还有一事需要我们议一议。”

  今日魏广德和吕调阳出现在张居正值房,也是由他召集的阁议,先前只是关心询问了下农植所现在情况。

  说完了,也就该转回正题了。

  张居正在说话间,就把一份奏疏交给魏广德手中,“先看看,看了我们再说此事。”

  魏广德打开奏疏快速浏览一遍,随即皱眉,一言不发递给吕调阳。

  奏疏是湖广道试监察御史陈堂所奏,言当下各地官府的实情。

  “国初十年大造黄册,凡户口、田赋、事役新旧登耗之数,皆如实登记。

  沿袭至今,奸吏挪移,豪强影射,弊病不可胜数。

  黄册掌握在里胥手中,任其增减,钱粮完欠,差役轻重,户口消长,皆与事实不符。

  故今征钱粮,编徭役,有司都以白册为重。

  凡人丁事产,皆照白册攒造,黄册已成虚文。”

  等吕调阳看完陈堂的奏疏后又重新回到张居正手中,只听他说道:“如今江西等地试行一条鞭法,此法重在量地计丁。

  按陈堂所奏,黄册之弊已不堪用,地方上都是自编白册作赋役征派的依据。

  照他的说法,此白册倒是变成了实征黄册。”

  张居正说完话时,魏广德就一直在低头思考,其实就是在回忆脑海中关于张居正的记载。

  清丈土地是张居正做的一个大事儿,但是计算人口貌似没有单独说,但是既然在张居正治下天下推行了一条鞭法,那想来黄册也是又重新编制。

  或者,黄册未变,但是朝廷也从地方里胥手里拿到了白册。

  想到这里,魏广德就意识到,陈堂的这份奏疏,很可能就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和清丈土地之始。

  随即,魏广德又想到了明朝户部官员苦心抄录的崇祯二十几年黄册的笑话,他就更加相信张居正时期,朝廷其实是按照白册来制定政策,而没有去管毫无用处的黄册。

  只是黄册毕竟是太祖留下的东西,所以大家知道此物无用,但也没人会提出废弃,或者重新编造黄册,实在是重编成本太大了。

  而且就算朝廷重编黄册,其结果或许也就是一本抄录的白册,毕竟过手的就是乡间的里甲和胥吏,朝廷依旧很难获得最真实的情况。

  毕竟,当下已经不是国朝之初,地方上实力盘根错节,已经很难顾忌得到了。

  见魏广德只是低头思考,吕调阳只好开口问道:‘不知首辅大人对奏疏中所提白册,是何意?’

  黄册、白册,其实当官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不过此前都没人提,也就是这种新入官场之人才会拿出来说事儿。

  “黄册之弊,想来二位都心知肚明。

  按制,每十年大造黄册,国家赋税又有多少出自其之上?”

  张居正苦笑道。

  “可是户籍皆出自黄册。”

  吕调阳接话道。

  黄册看似无用,但实际上又关系着所有官员,因为黄册是连续性的,按照黄册可以找到所有官员之上长辈的信息。

  明制:“试卷之首,书三代姓名及其籍贯年甲,所习本经,所司印记。”凡逃籍、漏籍、冒籍、跨籍者均被视为违法而要受到严厉查处。

  实际上,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的学生,必然是黄册上有明确户籍之人。

  “黄册还是要的,不过可以让地方上把白册也交一份上来。”

  魏广德忽然插话道,“地方上一条鞭法施行,朝廷可以通过黄白二册对照核准。”

  “攒造白册?”

  吕调阳惊讶问道,不过他已经看到上首的张居正已经做着他招牌似的动作,轻轻捋着胡子。

  “户部需要掌握黄册、鱼鳞册和白册,这样才能更好的征收赋役,也可以避免贪腐等事。”

  虽然魏广德知道自己说的这段话其实一点用处也无,但还是只能这么说。

  户部收拢地方官府私编白册,至少可以了解地方上一些实情,而不是靠着胡编乱造的黄册行事。

  毕竟,明朝的人口流动已经比较频繁,虽然受限于交通条件,绝大部分人还是被牢牢的固定在一地,但因为各种原因,无数的流民早就已经产生,更有逃籍百姓存在。

  “我也是这个意思,执行一条鞭法,朝廷不能不掌握地方官府手里的白册。”

  张居正开口说道。

  “如此,户部那边压力可就大了,黄册、鱼鳞册之外又增加白册。”

  吕调阳有些犹豫道。

  其实,魏广德也想到废弃黄册,但是他不敢说,黄册是国本。

  至于为什么不用白册记载填充黄册,其中问题复杂,最主要的就是每次编造黄册时,真正的执行人大多偷奸耍滑,并不下去认真核对,因为工程量太大。

  明朝的黄册以户口为主,白册做为黄册的补充,另外还有鱼鳞图册则是以土地为纲。

  鱼鳞册又称鱼鳞图册、鱼鳞图、丈量册,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土地登记簿册,将房屋、山林、池塘、田地按照次序排列连接地绘制,表明相应的名称,是民间田地之总册,因田图状似鱼鳞,因以为名。

  图册中详细登记了每块土地编号、土地拥有者姓名、大小、四至及土地等级。还把每块土地形状绘制成图,每册前面又有土地的综图,仿佛鱼鳞一般。

第851章 940刺客

  “老爷,这是张首辅值房那边送来的,说是钦天监编写的万历元年大统历,请老爷过目。”

  时间已经到了隆庆六年九月底,按制十月朝廷要颁布明年的年历。

  早在六月,小皇帝朱翊钧登基后就颁发了万历大赦诏,如今已经临近年底,即将进入万历元年,大统历的核准下发就必须尽快执行下去了。

  其实,明朝每年十月,皇帝要处理的第一件事儿,一般都是确定来年的大统历。

  或许有人觉得,就是个年历,其实无甚大用,这种观点魏广德以前有过,但是当他认识到大统历的巨大作用后就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农业大国,百姓就靠着几亩地过日子,所以春耕是最重要的时节。

  而老百姓怎么知道这么重要的时节呢?

  自然就只能是朝廷颁布的大统历,通过查阅大统历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田地里该做什么。

  说直白点,大统历除了计时外,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告诉老百姓节气,让他们知道该做什么。

  钦天监最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观测和预测未来的农时,编制出大统历,然后大量印发传到农民手里,帮助农业播种收。

  甚至有说,元朝灭亡和元末差不多十年左右没有给百姓颁发黄历,搞得天下很多土地荒芜,人们不知时节,不敢耕种,饿殍遍野有关系。

  那时候的元朝皇帝精力都用来消灭各地农民义军去了,自然不会去考虑编制和颁布皇历,指导农耕。

  而传说朱元璋是受到刘伯温的影响,在还是吴王的时候就让人按照元朝《授时历》的天文数据和计算方法进行了新历法的编制,而这部历书就被朱元璋命名为《大统历》。

  刘伯温对朱元璋深刻的剖析了皇历的重要之处,他说天下的百姓不在乎是谁当了这个皇帝,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这个皇帝是否关心百姓们的死活,如果在皇帝称帝之前先发布皇历,则老百姓心里知道您是关心他们的,他们定会拥戴你。

  朱元璋听了之后觉得有理,于是就命令征讨北方的徐达带着大统历出发,每每到达一处,就把朝廷的大统历发给村民百姓。

  结果这样做的效果简直好的不能再好,百姓有了皇历,就能安心居住,并在其指导下从事农业活动,社会一片稳定。

  而此时,魏广德就第一时间放下手里正在翻看的奏疏,接过万历元年大统历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

  他虽然不懂的如何编制,当然也不会去学习,但是皇历中的重要部分他还是了解的,自然就要在这本新皇历中进行核对,看是否有遗漏。

  后世人看大统历,大多关注其预测日食月食准不准,但实际上它最主要的作用还是预测节气,指导农耕。

  快速看完后,没有遗漏,魏广德当即在后面张居正署名处也提笔署名,随后叫来芦布,让他把奏疏送到吕调阳值房,请吕阁老也看看。

  “对了,你等下。”

  就在芦布得命拿着奏疏要出去的时候,魏广德忽然又把他叫住。

  “听说礼部诸大绶病的很厉害,已经请假了,你知道是什么事儿吗啊?”

  诸大绶病倒的事儿,昨日魏广德才偶然得知,但是忘记问张吉有没有内情,这会儿看到芦布,自然叫住问问。

  有些事儿,市井未必有传言,但衙门里的书吏却是消息灵通得很。

  “八月和九月,孝懿皇后李氏棺椁葬和先帝棺椁先后葬入昭陵后,诸侍郎就已经病倒,都说是因为日夜奔波葬仪累倒的,其他倒是没有什么消息。”

  芦布想了想才回答道。

  听到是累倒的,魏广德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想着晚上是不是过府去看看,怎么着都是自己的同年,人家还是那一科的状元郎。

  魏广德还在考虑的时候,就看见芦布就站在值房门前没有出去,惊讶过后就反应过来,这是芦布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要问的,所以只能站在门口等着他发话。

  正要挥手,魏广德又想起前两日让他做的事儿,于是又问道:“前日我让你找黄册资料,可有完成?”

  芦布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躬身答道:“老爷,已经找好,我马上就给你送来。”

  “不用,你先把奏疏送到吕阁老那边去,回来再给我。”

  魏广德吩咐一声,就重新埋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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