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魏广德的发言,殷士谵也说出和他类似的意见,之后是张居正。
最后陈以勤和李春芳商议后决定给隆庆皇帝回条子,表示内阁反对他的意见,建议明春庆成宴继续。
走出李春芳值房的时候,魏广德还在和殷士谵说笑道:“若是庆成王知道陛下有停罢庆成宴的想法,会不会瑟瑟发抖认为陛下要削藩。”
“削藩这话就别说了,不过估计会提心吊胆一段时间。”
殷士谵接话笑道:“不知消息传到晋藩,这一代庆成王.....朱慎钟会不会给我等送来重礼。”
有明一代,所有的王爵名称皆取自封地之名,不过唯一的例外就是庆成王。
据说洪武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朱济炫降生,其生父太祖第三子晋王朱棡报到太祖处请封,太祖方御庆成宴,得太监禀报后龙颜大悦,遂以该殿名赐之为号,故众多郡王中独济炫不以地名封。
魏广德和殷士谵有说有笑的走了,不过话落到身后的张居正、陈以勤耳中,两人也是不觉莞尔。
“对了,昨晚我听下人说,应天府那边已经开始行一条鞭法了。”
在魏广德和殷士谵马上要分开的时候,魏广德忽然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他的值房和殷士谵的很近,和张居正不同路,而且此时四下无人,自然不担心如先前般被旁人听到。
“我之前找过查过,徐阁老府上不少田地都是投献而来,等那边把消息散布出去后,应该会激起轩然大波。
我估计陛下下旨召回高肃卿也快了,到时候应该会碰到一起。”
殷士谵低声笑道。
“高肃卿回内阁发现要办的第一件事儿居然是要不要处置老对头徐阶,我猜想他的脸色一定会非常精彩,呵呵......”
魏广德也是轻笑出声。
“就当下京师愈演愈烈的流言,我觉得他不会这时候出手针对徐阁老,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应该会支持海瑞秉公执法,肃清宵小才是。”
殷士谵说道。
“昨日我和叔大说起京师流言,看他言行不似是他所作。”
魏广德又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就算不是张叔大派人散布,那一定是徐存斋的手段了,谁会从中获利一目了然。
高拱当初不就安排那个丹阳邵大侠进京游说吗?
对了,最近我还收到华亭的一个传言,说卲方这人最初去的就是华亭,想游说徐阁老回朝,结果被拒,这才去的新郑。
徐阁老知道高拱要回朝的消息,据说茶饭不思。”
殷士谵又在魏广德耳边低语道。
“应该是后悔了。”
魏广德微张嘴,半晌才道。
“后悔没事先把卲方弄死?”
殷士谵疑惑问道。
“对。”
魏广德这次斩钉截铁答道。
徐阶是不可能回朝的,因为他恶了皇帝,但他绝不会希望高拱回归。
第738章 837应天府
“清理得怎么样?涉及多少人?”
应天巡抚衙门大堂,海瑞缓步而入,对几个正在整理状子的师爷说道。
“东翁,已经大致清理出来了,只是......”
一个年长些的师爷抬头,快步走上前来躬身道,话语间尽是犹豫之色。
“涉及多少人,你照实说就是了,没什么只是。”
海瑞皱皱眉,立即接话道。
“东翁,这些状子目前清理出来的情况看,涉及到徐府长子徐璠、次子徐琨和少子徐瑛,另外还有徐阁老侄子数人,府中家丁十余人。”
这次,师爷没有犹豫,直接把他们整理后的结果报了出来。
“二十多人?有多少田地?”
感觉涉及人数有些多,关键还把徐阶的三个儿子都囊括其中,这就有些棘手了。
于是,海瑞又问出这些状子到底有多少投献田地,这也非常重要。
若是数额太大,上纲上线的话,徐家的罪可就大了。
“目前有三万余亩,不过今日还有状子送来,最终数字也不好说。”
师爷说到这里,又是一脸犹豫之色。
海瑞看到后心中生起不满,这些师爷可都是他拿自己的银子养着的,怎么做事如此瞻前顾后,这些事儿本应该是他这个东家考虑的。
师爷又称幕友、幕宾、幕客等,是人们对于作幕之人的一种俗称。
古代将帅出征,治无常处,以幕为府,故称幕府,其佐治人员则统称幕僚。
以后相沿成****成为各级军政官署之代称,应聘帮助军政大员办理各类事务之文人学士,也就获得幕僚、幕宾、幕友等称谓。
师爷由幕主私人聘请,与幕主实属雇佣关系,幕主尊师爷为宾、为友,师爷称幕主为东翁、东家。
师爷发源于周官幕人,历代都有发展,至明代,师爷作为一种特殊的幕业形态开始萌芽。
按其源流,师爷源出周王之官——“幕人”,《周礼注疏》云:“王出宫,则幕人以帷与幕等送至停所,掌次则张之。”
明代是师爷的萌芽和酝酿阶段,但在明代政府文件中尚未提及幕友在政务上的作用,明末小说、戏曲里也没有“师爷”的形象。
虽然师爷作为一个独立的行业在明代尚未兴起,但体形已具。
明代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就是绍兴胥吏帮的兴起,绍兴胥吏帮也就是清代绍兴师爷的起源。
虽未正在成形,但明朝官员为官时已经开始招纳幕友,多为同年之间相互介绍。
毕竟官员靠自己处理刑名律例、钱粮会计、文书案牍等方面的工作也是非常费神的,而朝廷并没有给这些人编制,所以只能自己掏腰包招募,至于所出自然不是官俸能负担的,多为地方杂税。
江南文风鼎盛,普通平民人家都以不读书为耻,这导致文人极多,而科举录取率很低,使得落第的读书人不得不另谋出路,要么出去经商,要么进入衙门做书吏,而其中尤以浙江绍兴为最。
后来随着做书吏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绍兴胥吏帮。
而绍兴帮的读书人,因前辈做胥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在相互学习和传授中,使得他们在这一行当中极为出色,而绍兴师爷就是以擅长刑名、钱谷事务而闻名。
只是在明朝的时候,对于从事师爷职业的人,主家对外介绍时多称呼其为“幕宾”或是“幕友”,而不是后世大家熟知的“师爷”。
事实上,清朝的初期也是如此,只是到了中后期才用上这个称谓。
清初小说《红楼梦》中就没有出现师爷这个称谓,但贾家就豢养了不少幕宾、幕友,其实这些人就是帮助贾政处理公务的一群人。
海瑞此时心中生起不满,脸色自然也很是难看。
那师爷看到后心里也是有些慌,于是赶紧又说道:“东翁,我也只是听说,常州、镇江、松江三府送来状子的人,正巧和老朽是同乡,昨日一起饮酒时听他们说起一二,不过也做不得准。”
“知道什么你就说,不用婆婆妈妈的。”
海瑞性子比较直,不喜欢这些师爷转弯抹角的性格,于是直接出言道。
“听说光是这三府,挂在徐家名下的田地就超过十万亩。”
那师爷终于还是壮着胆子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而到了海瑞耳中不啻为天雷滚滚。
“都是徐家那三个儿子的名字?”
海瑞皱眉追问道。
“不是,其中一半左右是,其他是徐家子侄和家丁的名字,不过他们都在那里呆了数年,所以知道真正的东家是谁,其实就是华亭县那家的。”
那师爷小心的道。
海瑞扭头看了眼堆得如同小山般的状子,他知道此举已经是捅了马蜂窝。
就目前看来,徐家通过投献得来的田地怕不是有十余万亩,甚至更多,别忘记那只是三府之地。
虽然其他地方距离华亭更远,但各府都有状子送来,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而且,他海瑞管辖的只是应天十府,十府之外是否还有,那就不得而知了。
要知道,当初徐阁老可是把籍贯迁到江西过,自然在江西也是有产业的。
别小看这三万亩田地,这背后却是有数千户人家。
明朝百姓的田地,多是在明初时候开垦的荒废土地,毕竟经过战乱,许多土地早就无主。
为了安抚百姓,朝廷把其中一部分分给民户,大部份收为官田,而对于农户自己开垦的荒地则归农户所有,还几年免税。
所以这时期明朝百姓家家户户都有田地,世代传承下来,少的有地数亩,多的二、三十亩,这就是升斗小民的主要家产。
由此也可以大致推断出这三万亩田地背后的家人,那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
“我知道了,你们继续清理。”
海瑞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转身就出了大堂往后院去了。
徐家的事儿虽然棘手,可终归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不然自己奏请施行的一条鞭法就没法推行下去。
但是海瑞也在考虑,这些事儿到底是私下里协商解决,还是真要摆到明面上,传唤徐家子弟过堂。
对于徐阶这样的人来说,若是真把儿子、侄子传到大堂过审,那脸面就算是彻底没了,这可就结下大仇了。
而且当初在京城,徐阁老没少帮他在嘉靖皇帝面前说话。
坊间传闻他也听说过,嘉靖皇帝最初看到《治安疏》时是打算要杀人的,只是徐阶和黄锦用了反话,才把自己小命保下来,只是在狱中度过几月,直到皇帝驾崩。
海瑞就真的秉公执法而不通人情?
当然不是,该有的人情世故他也有,只不过他比其他官员来说,更讲原则,能明辨是非,也能在原则范围内想法设法转圜,让双方都能满意。
而现在,徐阶的案子就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一边是救命恩人,曾经的当朝宰辅,另一边则是上万的百姓。
回后堂的路上,海瑞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必须要让徐家让步,不说把这些投献的土地归还,但至少要把他们转变为佃户,有证据的也要归还,这是原则。
至于《大明律》的规定,那就不去触碰,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升堂,私下里协商解决此事。
回到后衙,海瑞就在书案上放好信纸,然后开始研磨,准备给徐阶先去一封信知会一声。
十府闹出这么大动静,海瑞觉得徐阁老应该也是听说了的,自己把现在掌握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以徐阁老的聪明当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何况京中盛传,徐阁老的老对头高拱可是要复出。
若是不能尽快结束此案,落到高拱手里,怕就不是私了能解决的,高拱不把徐家子弟发配戍边才有鬼。
只能说不是高拱不想借此机会杀几个徐家人,而是《大明律》中对投献的最高处罚就是戍边,还不能论死。
别看后世影视剧里古代审案,动不动就是秋后问斩的话,实际上大明朝一年到头也杀不了几个人,多是流放千里戍边。
毕竟这年头,人是第一生产力,朝廷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人杀了。
海瑞觉得自己是帮徐家考虑了,徐阶做为那么多年的首辅,应该也明白,于是提笔就快速写了起来。
一封书信一气呵成,海瑞写完又看了眼,觉得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