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看过这篇奏疏他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因为奏疏的内容实在有些......
有违祖制。
对,就是有违祖制。
可是,张居正回想起奏疏中所列之事,又觉得似乎很有道理。
其中一些东西,他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以前在哪里听人说过。
细细回忆,终究还是没有想起,毕竟好几年的事儿了,当时他虽然感兴趣,但并未深究此事,自时间一长自然淡忘。
如何票拟?
他还真不敢随便动笔,兹事体大,他不敢擅自做主,自然先把奏疏放在一边,翻看起其他的东西。
不过他也留了一个心眼,叫来信任的书吏,让他去外面打听下,可有关于福建巡抚奏疏的议论。
是的,张居正吃不准朝野对这份奏疏的态度,先看看外面百官怎么看待此事。
通过通政使司递上来的,自然第一时间就被通政使司的书吏们看到了。
一开始只觉得涂泽民大胆,可抄录后发觉人家言之有物,自然也悄悄在京城各衙门里传开。
不过传到外面后,对于大部分没有看到奏疏的人来说,本能的就是反对,甚至都对奏疏不屑一顾。
这样的陈情,每隔一、两朝总有人提起,然后就是被驳回,有的还因此断了自己的前程。
至于理由,好吧,以前的奏疏其实都很详细了,实在没必要打听,就更不需要派人去通政使司抄录了。
当然,百官如此想,有几个人却不会这么看。
魏广德和殷士谵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就派人去了通政使司,他想看看涂泽民到底怎么奏的,有没有按照他的意思书写这份奏疏。
“你是说,各衙门里都在笑话涂巡抚自断全程?”
此时,内阁张居正值房里,他正在听手下汇报在外面打听到的消息。
“许多人都不屑一顾,说早前类似奏疏也有,无一不是被驳回,实在没什么新意,就是哗众取宠罢了.....”
那书吏也认真回答,把听到的都一股脑告诉了张居正。
“下去吧。”
张居正挥挥手让手下退出,他则看着面前的奏疏有些发愣。
本能的,他觉得应该否掉,可是内心里又对奏疏中提到可缓解倭患的表达有一丝期待。
第623章 622内阁决议
“老师,你看涂泽民的奏疏如何?”
内阁,徐阶值房内,张居正在桌案前负手而立,轻声问道。
这个时候,徐阶已经看完了涂泽民的《请开市舶疏》,奏疏已经被放在桌上,而他却是在低头沉思。
因为涂泽民总结了倭乱大起前后朝廷的边策,收紧海防打击走私前,倭寇虽然时不时出现,但规模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在收紧海防后,倭寇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可见海防松紧对倭寇的影响力是不小的。
徐家就在松江,关于倭寇的情况多多少少也知道许多。
徐家也有大量的棉田,甚至还有自己的织布场,对于所织造布料的去处虽然不大清楚,可也有耳闻。
抬头看了眼面前殷切期待的学生,徐阶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首辅,有的时候不是觉得对就可以去做,因为他代表的全天下的文官。
文官集团钳制皇权的手段有哪些?
其中自然是祖制排第一位,这是个大杀器,用出来皇帝也不能说什么。
即便是大胆的嘉靖皇帝,在面对公然破坏祖制的这顶大帽子,也是顶不住的,只能悄悄的改,一点点打着擦边球。
“涂巡抚的奏疏很有见地。”
徐阶终于开口说道。
张居正一听,顿时脸上就是一喜,但是随后很快表情就变得阴郁起来。
“有道理,却不能用啊。”
徐阶叹口气说道,“按他所说开海禁,这是公然破坏祖制,若是我们内阁不反对,那天下文官就要反对我们了。”
海禁是不是祖制,这个早就不需要讨论,当年无数人查阅洪武以后的朝廷政令,早就有了答案。
虽然有些人提出时过境迁,朝廷政令也该有所变化。
道理谁都懂,可祖制就是祖制,也别是朱元璋在许多政令后面都加上后辈子孙不得删改的文字,让保留祖制成了孝道。
违反祖制就是不孝,大明以孝治天下,不孝的皇帝能治理好天下吗?
“老师也觉得可以一试?”
尽管知道了结果,可张居正还是有点不死心的问道。
徐阶看了眼张居正,“吾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有些东西不能碰。
如果你只是六部尚书,说出支持的话语也还罢了,可是进入内阁,做了阁臣,该有的表率还是要有。”
“天下官员都会反对这条建议,涂泽民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上这道奏疏?”
张居正有些不解的道,不过眼珠却在飞速转动。
“我先说了,你若是尚书,就可以说这样的话,只是阁臣不能。
涂巡抚应该是了解福建实情,所以得出的结论,是个好官,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可惜了,海禁,不是他说开就能开的。”
徐阶不以为然的说道。
开海禁,涂泽民不是第一个,几年前那个谭纶也试探过朝廷的动向,虽然没有明说开海,可是却把福建百姓实际情况述说的清楚,而且几乎封住了造福地方所有的办法。
最后又说了前朝南宋时福建的繁华皆是因泉州港兴盛而来,目的不言自明。
再往前,也有许多人提到过应该放松甚至解除海禁,朝议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所以,徐阶并没有深想,认为是很正常的情况,正想说让张居正票拟否掉涂泽民的奏疏时,耳中却听到张居正的话语。
“老师,不若开个阁议,让阁臣一起讨论此事。”
张居正说话时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徐阶。
在徐阶诧异的眼神里,张居正继续说道:“老师可一开始就表态,反对涂泽民的奏疏,老师不是说天下百官都会反对吗?”
“你是说......”
徐阶听懂了张居正话里的意思,既然反对开海是公议,而高拱又偏爱和自己打对台,正好摆下个正大光明的计谋,看他高拱往不往里面跳。
他顺从了也就罢了,自己也不损失什么。
可若他执意反对自己,提出支持涂泽民的奏疏,那就是和天下百官为敌,只要操作得当,制造个满朝倾拱的局势,隆庆这个小皇帝也未必能抗的住,力保他下来。
想到这里,徐阶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皮肤完全都是褶皱,看上去有点渗人。
“你去请子实他们过来。”
想到了,徐阶也很果断的用张居正的计策,看能不能钓到大鱼。
之前一直在等机会,可一直却没等来机会。
等不来,那就自己制造一个机会。
很快,内阁几位阁臣都被召唤到徐阶值房里。
徐阶并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先把手上涂泽民的奏疏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这才说道:“涂巡抚自出任福建巡抚以来,政绩斐然,对他上的这本奏疏,吾深以为然。
只是涉及海禁祖制,不敢有丝毫违逆,所以我打算直接否了他这项提议。
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也知道此事,毕竟奏疏里提到的东西言之有物,看似非常可行,我也不好擅专,推行下去结果也未可知,最关键终归祖制难违。”
一开始,徐阶就把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他有点认可涂泽民的建议,很难判断结果,可因为祖制他要旗帜鲜明的反对。
“首辅大人所言差矣......”
没等次辅李春芳接话,下面的高拱就已经跳了出来,起身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众人后开始反驳徐阶的言论。
一切都和陈以勤预想的一样,徐阶受制于祖制,作为首辅就算心里认可也不敢公开支持,而是直接否了,而高拱果然是直接表态支持。
不过,陈以勤看着上座搭拉着眼皮,老神在在的徐阶,总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
在高拱说完话后,张居正也发言表达了对自己老师的支持,反驳高拱的言论。
这也是徐阶引张居正入阁的根本目的。
总不能每次高拱跳出来反对他,都要他亲自下场反驳吧。
有了张居正帮他接招,他在后面就可以从容应对许多。
眼角余光不经意瞟到李春芳身上,身为次辅,到现在为止一言不发,而场中发言的已经由张居正变成了郭朴,他自然是站在高拱一边,反驳张居正的话。
陈以勤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了。
按理来说,或者说是内阁一直以来的惯例,对于这样的事情,首辅大人都是不应该第一个表态的。
顺序应该是他们四个辅臣先表态,之后才是次辅李春芳,最后由首辅一锤定音。
可这次,徐阶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车马炮,貌似笃定高拱要反对似的,或者说封住高拱的其他选择。
“坏了。”
瞬间,陈以勤就明白过来。
他老早就知道此事,也在心里做过许多推演,但那都是按照正常情况下进行的。
不过,他比高拱多想一层的就是朝野的反应。
到现在为止,或许是事发突然的缘故,高拱应该还没有想太多,所以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认为涂泽民的建议有道理,加之徐阶反对,他就轻率的表态了。
虽然,这是陈以勤希望看到的,可他也看到另一个他们之前没有想到的东西,那就是朝野的反应。
如果只是正常的争论还则罢了,可若是徐阶借此煽风点火攻讦高拱。
此时郭朴已经表态完毕,接下来就轮到他说话了。
自己该怎么表态,支持高拱还是徐阶?
陈以勤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说,可若是徐阶真拿此事设套的话,就脱离他们的掌控,自己还要不要往里面跳?
终究还是政治经验不足,只以为是正常的朝争,却忘记这是可以被人利用的。
陈以勤起身,低头思索片刻后才说道:“徐阁老先前也说了,涂巡抚的建议有道理,至少是切合福建实情的。
虽然碍于祖制不得不反对,可以我看,肃卿的说法有一定道理,新朝新气象,我们完全可以尝试下。
我支持涂巡抚所上奏疏,福建可试行开海之策。”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站在徐阶一边反对高拱,只不过在话里把徐阶也绕进去先。
不管你是真认可还是假意,都要把徐阶说成真认可,而且这话他还要传到外面去,让朝野知道内阁首辅其实从心里是支持的。
而高拱支持涂泽民的意见,则被他说成支持福建尝试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