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宫里消息也传出,嘉靖皇帝的旨意送到内阁,立时引发朝野哗然。
各衙门自然继续上奏,述说自己的不容易,只有兵部从中得到便宜,上了一道替边关将士感谢皇恩浩荡的奏疏。
而徐阶、严讷等内阁阁臣被召入西苑,等他们出宫后自然分散前往各处安抚百官。
这就是嘉靖皇帝对内阁阁臣的考验,他要的自然要到手,然后就是内阁去处理接下来的烂摊子,处理的好就算是过关,处理不好就换人。
当初严嵩用各种手段压迫各级衙门,无非就是完成嘉靖皇帝的命令,而今执行者变成了徐阶。
张居正似乎是没有从严家田地里占到多少便宜,毕竟严家的资产大多分布在江西、南直隶和浙江三地,田地宅院,还有商铺皆集中在这里。
张居正是湖广人,就算有想法也是鞭长莫及,何况魏广德发现似乎张居正为人还有些正直,未必会主动参与其中。
当然,有些话,魏广德自然不会问出口。
就当初他试探自己,给自己挖坑,让他参与到瓜分严家在江西的家产之时,魏广德就已经和他有了隔阂。
严家的银子已经被嘉靖皇帝分配了,京官们眼见无望也逐渐失去了对这笔银子的兴趣,不再关注。
这样的变化,让魏广德稍微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其实就是京官们反复诉求,一直记着这个事儿,纠缠不放。
只能说,徐阶手段还是学了严嵩几分真传,此次倒是处理的很好。
几天时间,京城已经风平浪静,即便还有人对此念念不忘,可都是位卑小吏,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景王妃进京,被安置在京郊。
紧接着,内阁大学士徐阶上奏,请求将当初封赐之地景王封地数万顷归还楚地百姓,一时获得了朝野上下的称赞。
对于这些把戏,魏广德也就是摇摇头,糊弄人的玩意儿。
在后世,大部分人的眼中,有明一朝自朱元璋开始给自己的儿子封赐土地,皆是抢夺民间田产为王府田产,其实是极大的错误。
造成这一原因主要还是多年的宣传,大家都把过去的土地制度看做地主拥有无上权利,似乎可以完全控制一块土地及寄生于这块土地上的佃户。
明朝的土地制度其实来源于宋、元,只是稍有修改,但大多变化不大。
土地主要分为官田和民田两大类,其中也有许多细分项,但主要还是归于这两类。
明朝皇帝赐予藩王的封地田产,其实并不涉及民田,毕竟明朝对私有财产是保护的,而实际封赐的是官田。
明朝亲王封赐的田地,由明初的几千顷到中后期的动辄万顷甚至更多,其实对于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因为无论如何,亲王都不可能去耕作,所以田地始终还是需要农民去打理,而农民能得到的始终就只要那么多。
亲王拥有庞大的土地,其实也分很多,不过主要是两大类,一是采邑,二是王府庄田。
采邑,是皇帝赐给儿子的收取地租的权利,过去这些田地的产出税赋都是收归朝廷所有,而现在则转给亲王府。
王府庄田则是王府所有的田地,可以理解为一种“民田”,王府拥有全部的权利,这些田地一是皇帝赐予的官田,二则是在被册封以后,通过各种手段获得的土地。
比如亲王封地内的地租,亲王可以通过提高税收的方式,逼迫百姓把自家土地卖给王府,还有就是直接向皇帝要,以某地有大量荒地为理由,向皇帝要到这块土地,然后雇人开荒。
只是这样土地,大多其实已经被人开垦出来,皇亲国戚以此为理由,不过是为了巧取豪夺这块土地的所有权。
当然,这些土地也确实存在问题,那就是它们并没有被记入官府田册中,其实可以理解为“隐田”。
所以景王所得田地,除了采邑权回收朝廷外,还有许多原先的官田要退回。
而一切对楚地百姓来说,其实根本没有太大影响,因为该交的天赋不可能减少,只不过换了东家而已。
以前是交给景王府,而现在复归官府所有,徐阶所说还田于民,其实就是个笑话。
到这个时候,明朝的官田数量其实一直都在减少。
历代天子的赏赐,官田到嘉靖朝的时候,已经减少一半多。
在永乐年间,明朝的田赋近四成来自官田,而到了嘉靖朝已经不足两成,缺额部分则是被赏赐给了皇亲国戚,甚至还有皇帝自己的皇庄。
所以后世有说在明朝,最大的地主是皇室,还是有依据的。
仅从田赋就可以看出,皇帝赏赐给儿子的土地就占了纸面数据的两成,而私底下王府获得的土地就更多。
明朝赋役制度规定士绅优免,其实只是可以免役,但明代役法是以民为役,以田治役。
田亩和丁口都可以作为征役的对象,由“忧免田”而获得“忧免粮”,那就给以免役为名而实行逃税之实。
由于法制废弛,官吏们和士绅们同流合污,自己也无视朝廷法规,从而导致他们的私产也不用纳税。
而其根源,其实就是因为羡慕皇亲国戚、勋贵的永业田不交税的特权,所以他们也想法设法把自己的田地也包装成了免税的田地。
由此,交税的田地减少,剩下的只能不断加重税收,直到田产主人完全承担不起,选择卖地逃避。
明代赋税的基础是土地和人口,所谓“有田就有租,有田就有役”,既然所有赋税征收都以土地为基础,那就把土地卖了就不用交繁重的赋税了。
因此,很多农民都把自己的土地卖给免税家族,投入权贵门下,再把土地租回来耕种。
虽然租金也很高,但相比于越来越重的赋税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这种避重就轻的做法,也算得上是中国古代农民不得已而为之的生存之道了。
在王府封地内的田地,自然也只有王府一家可以卖,别人谁敢接手?
所以,这些卖给王府的土地价格往往被压的极低,让他们可以大肆兼并土地,朱家由此也成为北方的大地主。
景王府那些退回的田地,背后会不会有猫腻,魏广德并不关心,可他知道张居正似乎很高兴就是了。
第581章 580内阁争执
严家庞大的纸面财富呈现在皇帝和京官们的眼中,内廷因为有了这么一大笔进项,嘉靖皇帝腰杆子似乎硬起来了。
在又召见徐阶、严讷等内阁阁臣商议两次后,就又内阁再次和礼部商议,将抄录士人由现在的三百人进一步增加到五百人。
同时,宫里发下旨意,让江西巡按御史成守节尽快把已经收缴的金银细软尽数交运有司,发往京城入库。
嘉靖皇帝要收获战利品,不想继续等待。
至于最终他将收获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魏广德校录工作压力也陡然加大。
之前只有百余名抄录士人的时候,他还可以很轻松惬意的慢慢翻书,不过到了三百人后,他能够抽出来的时间就大量缩短,在礼部进一步增加士人规模后,抄录书籍的速度也陡然加快,魏广德不得不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进去。
对大部分读书人来说,看书,真不算是工作,而是学习,可对于现在的魏广德来说却感觉有些疲倦,都是以往几年工作太清闲所致。
想想在翰林院里,一个月也未必能编出一、两本实录来供他检查,而现在几乎每日都有抄录好的大典送到值房。
严讷和李春芳虽然腆居总校官,可内阁的差事太多,几乎不怎么过问这边的工作,各房完成抄录的书籍除了本房分校官检查外,还有另外两房分校官两次校阅,以保证抄录书籍的正确。
无疑,两位阁老这样的安排,又增加了魏广德的工作压力。
分摊下来,每日魏广德至少要校阅两三本书,才有可能完成分配到自己手里的差事。
这日,魏广德因为连续奋战半月,给自己放了个假,休沐了一日,结果今天回到值房看到的,就是案头已经摆上五本新抄录的《永乐大典》。
呼出一口长气,魏广德只好走到自己位置上,随手拿起上面一本书看了眼。
“芦布。”
在他一声呼喊后,芦布快速进屋向他行礼道:“大人稍待,泡茶的水马上就热了。”
芦布送魏广德进屋后就急急忙忙去给他泡茶,这会儿听他呼唤以为是催茶,所以赶紧进屋解释道。
“这几本书的正本给我提过来,还有,这些都是哪一房送来的书?”
魏广德开口问道。
校录,他就得先看《永乐大典》正本,不然怎么知道有无差错。
“这四本是张居正、徐时行、王希烈、张四维四位大人处送来的,还有一本是本房抄录,昨日刚送来......”
严讷虽然靠青词起家,可做事确实严谨,所有抄录的书籍被分散的很开,魏广德桌上五本就没有一本重复的,居然来自五房。
“好,知道了,快去把正本送来。”
虽然《永乐大典》全书有一万一千余册,可每册都有编号,有礼部专人负责收发记录,倒是不担心遗失或者搞混。
没多长时间,芦布就把四本正本送到,魏广德倒是没去看抄录本,而是翻开正本津津有味看起来。
全赖记忆力超群,魏广德看完一本正本,再去看抄录之书,自然是得心应手。
就在魏广德看完正本,开始拿起抄录副本看的时候,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抬头一看是芦布已经小跑着进屋。
“何事如此惊慌,毛毛躁躁的。”
魏广德不满的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如此匆忙慌乱。
“大人,快去前面,外面有宫中天使过来召你过去。”
芦布轻喘两口气才说道。
“宫里?宫里叫我做什么?”
魏广德狐疑的问道,他可没得到消息,宫里有旨意传给他。
这可不是一个好信号,自己居然对宫里的事儿完全无知。
“大人,你还是先去前面吧,好像不是坏事。”
芦布急忙说道。
“哦,为何?”
魏广德虽然听到芦布的话悬着的心放下,可依旧要摆出官员从容淡定的气势来,并没有听到可能是好消息就急急忙忙往前去。
“宫里来的公公,我被唤过去的时候,脸色不差。”
芦布急忙解释道。
架式拿捏好了,魏广德这才从容起身,又整理下官袍,这才迈步往前面正堂走去。
今日传旨和前两次不同,做为总校官的严讷、李春芳等都未到场,显然这次的旨意应该是颁旨给个人的。
看到那传旨太监的笑脸,魏广德知道应该不是坏事。
十位分校官没一会儿就全部到齐,大家在这里校录大典自没有高低之分,不过还是有品级的差别,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张居正,从五品的詹事府司经局洗马魏广德自然就站到了前排,而其他几位分校官,品级最高也不过从六品。
“奉天承运皇帝......”
传旨太监抑扬顿挫的宣读嘉靖皇帝的旨意,很快接旨的十位分校官都是面露喜色。
果然是好事。
现在抄录大典的速度加快,自然让众分校官都忙得不可开交,在这个时候嘉靖皇帝自然下旨褒奖,给他们升官和记功的奖励,还有每人十两银子的奖赏。
随着张居正带领分校官们齐齐谢恩,接过旨意,魏广德则从旁边內侍手中接过一个木盘,上面十锭银作局花银整整齐齐摆放其中。
随后,十位分校官送传旨天使离开,在门前又是一个个上前向那太监表示感谢。
在魏广德上前时,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直接递了过去交到对方手中。
这些潜规则,他没法打破,即便他背后有裕王撑腰,宫里也有人。
值得一说的是,高忠的身子是彻底不行了,陈矩已经两次找他要上年份的人参,但是服用后效果甚微,只是吊着一口气不断而已。
做为高忠最看重的干儿子,陈矩这段时间暂时辞了永寿宫的差事,在尽心服侍高忠,这也是魏广德对宫里消息不灵通的原因。
“恭喜魏大人高升。”
对其他翰林官来说,他们的官位升迁缓慢,只能是记功,这样三年一次的考核上可以加分,从而实现顺利升迁,而张居正本来从正六品跃升到从四品,短期内也没法升官,所以他们九位都只是记功一次,而魏广德则实打实得到升迁的机会。
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的官职,现在就落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