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405节

  在魏广德吃饭的时候,徐江兰款步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封未开封的书信。

  魏广德这会儿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吃饭,瞟了眼那信就说道:“家里来的,怎么没拆开看看是什么事儿。”

  “说这信要你亲自起开,我也就懒得看了。”

  徐江兰把信放在桌上,坐在一边空位上看着魏广德狼吞虎咽的吃饭。

  平日里白天可是很难见到魏广德在家里用饭的,毕竟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裕王府里。

  魏广德只是抬头冲她笑笑,三口两口吃掉手里的馒头,随即拿起桌上的信封,他已经预感到,这份信里可能和上次他派人送回去的消息有关。

  旁边的侍女在徐江兰的指示下开始收拾碗筷,魏广德则是直接拿着书信去了书房。

  拆开,看清楚信上的内容,魏广德心里暗暗吃惊。

  南京那边居然要调十万两银子到京城来作为活动经费,只是这钱是放在某个在京城的商号里,魏广德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去取。

  而信中也直接点出要他拜访的人家,包括内阁两位阁老和兵部的大人。

  摸摸已经毛茸茸的下巴,魏广德寻思着这么多银子,那里用的了。

  不管是徐阶还是袁炜那里,送三五千两银子就顶天了,至于兵部那边就是一两千两就够了,真搞不懂老丈人是怎么想的,居然弄这么多银子到京城来。

  看样子,他们经营的那条商道是真的赚钱。

  对于沿长江贩卖私盐的活计,其实还是几年前闹倭乱的时候才逐渐发展起来的。

  从倭寇手里抢回来的私盐,直接被张富贵拉出去贩卖了,由此初步建立一张销售网络。

  而之后,商家则不断询问他们手里是否还能弄到私盐,也因此才有了南京方面和总理盐政鄢懋卿的接触,直接贩卖四大盐场余盐盈利。

  这样的生意,普通人当然做不了,以前能做余盐生意的要么就是大盐商,愿意花大把银子多方打点,不过他们能拿到的盐引毕竟有限,更多的还是直接通过私盐进行贩卖。

  毕竟,买盐引的银子是要交京城的,私下里贩卖私盐根本就不用上账,银子过手就可以分掉。

  至于说这么多盐有没有市场,这只能说官府就有这么操蛋。

  大明朝建立之初进行天下人口普查,朱元璋亲自主抓此事,在此基础上编制了《赋役黄册》,以户为单位进行户籍登记,内容包括家庭成员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住址、丁口、土地、房产和户级。

  此次行动,有天子监督,又派出大量的监察御史参与和监督了此次普查,因此数据真实性很高,当时普查人口为接近六千万。

  因送给户部的一册,封面用黄纸,故称黄册。

  按规定,黄册十年一造,每册一式四份,分别上报中央户部及省、府、县户房存档。

  不过就魏广德所能查到的资料,明朝貌似人口最多的是在永乐元年,黄册记载人口达到一千一百万户,六千六百余万口。

  天下承平百年,十年前最新的黄册显然,大明朝人口为六千三百余万,较永乐时期居然少了三百万人。

  因为大明人口百余年来变化不大,自然各大盐场产盐也有定数,通过控制盐引稳定盐价。

  魏广德当初还在崩山堡的时候就知道,老家那边就有隐户,他们无产无业不记录在黄册之上,这样的现象自然不会只在自家才有,全国各省皆然。

  没人知道这时候的大明朝到底有多少人口,但是官方黄册上始终就是六千余万人。

  在魏广德不知道的后世,满清入关夺取天下之时,接收明朝户部管理的黄册,居然有人从这堆大明最重要的文档中发现了崇祯二十四年赋役黄册。

  至于崇祯年间黄册上的人户姓名居然和洪武年间的一模一样,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隐藏的人口,自然也有巨大的食盐需求,这就是私盐盛销的原因,官盐根本不够卖。

  至于大明一年只有一百多万两银子的盐税,自然也没人有意见,盐税当然要和人口挂钩,没有人口盐税哪里能涨上去。

  当初听张富贵的,跑一次盐就可以赚几万两银子,魏广德也只当这生意肯定赚钱,但每年需求就那么多,能跑几趟,所以在科举入仕,特别是进入翰林院之后他也就不往盐政那边去想了。

  好像家里,现在每年也就能从这条生意上赚万把两银子的分红,这已经是很庞大的一笔财富了,在过去是根本不敢想的。

  可是这次,老丈人徐鹏举的大手笔是真让魏广德心惊,他们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只为保住那条黄金水道?

  信里说的清楚,让他先送几千两银子给徐阶和袁炜试探下口气,毕竟是要和权侵朝野的严嵩对话,银子不给足,人家还真未必肯买账,不过这也太多了。

  稍微盘算一番,魏广德就大概定下价码,徐阶那里送三千两银子,袁炜那里先给二千两银子,让商号的人换成会票自己过去拿。

  不过用什么理由,魏广德就感觉一阵烦躁。

  南京的想法是好,可是现在兵部并未向南京下发公文,貌似时间早了点。

  不过也不怪徐鹏举那么紧张,毕竟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就怕万一皇帝被严嵩说动心,来个乾纲独断,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事儿有点难办,银子也不好送出去,魏广德还在琢磨此事,时间悄然就过去了几日。

  “殷大人,魏大人,这是西苑刚刚传出来的旨意。”

  就在魏广德在裕王府里看书的时候,有內侍气喘吁吁送进来一张条子。

  魏广德和殷士谵都放下书,魏广德距离那內侍稍近些,伸手就接过条子看了看。

  没啥大不了的,年年殿试都如此。

  条子上的内容很简单,嘉靖皇帝对今科殿试派出读卷官。

  “就是读卷官的旨意。”

  魏广德浑不在意的说道,伸手就把手里的条子递向殷士谵,不过在殷士谵伸手接过前魏广德忽然警觉到什么。

  “不对。”

  说话间,魏广德已经把递出去的条子收了回来,又仔细观看起来。

  魏广德一惊一乍的样子激起了殷士谵的好奇,“怎么了。”

  不等魏广德再递出条子,他已经站起来走到魏广德身边,视线落到那张条子上。

  “没有严阁老。”

  耳中就听到魏广德的话,殷士谵心里就是一惊,随即看向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

  “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徐阶、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袁炜、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杨博......郭朴.....高燿.....蔡云程......雷礼......潘恩......董份.....高拱.....万采......裴宇读卷。”

第470章 469掐指一算

  壬戌科殿试,读卷官里面居然没有当朝首辅严嵩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魏广德此时大脑在飞速盘算着,思索其中的含义。

  不过在下一刻,他就觉得手上一空,纸条已经被殷士谵一把夺过。

  “真的没有严嵩,怎么可能......”

  魏广德抬头,就看到殷士谵正面反面不断的反转着那张条子,似乎想要从背面角落里看到那个人的名字一样,嘴里还不住喃喃低语。

  半晌,殷士谵终于冷静下来,主要不是自己和魏广德同时眼花,那这次读卷官里面就真的没有严嵩严首辅了。

  魏广德不知道的是,消息风似的传遍了京城各大衙门,不少人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都是不信。

  这背后的含义太明显了,这似乎是严嵩要失势的前兆啊,之前貌似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严嵩什么时候恶了嘉靖皇帝?

  没人知道。

  很多人第一时间都是派出手下书吏去确认读卷官名单,实际上已经不用他们去查了,因为在旨意发出之后,就有宫中天使通知旨意上的人,他们同时也是名义上监督之人,名单上的官员只能暂时在官衙里居住,已经不准回家。

  “爹,陛下这是要动手的前兆了。”

  严世番在听说消息后,急急忙忙走入内阁严嵩值房里,把书吏打发出去,在外面守着,屋里只有他父子二人。

  “只要陛下不知道你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我们家当无事。”

  严嵩愣愣的坐在位置上,嘴里回答这严世番的话。

  他曾经无数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当信号发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内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即便他已经是八十多的人了,按说已经见惯了世态炎凉,可依旧豁达不起来。

  “陛下当然不会知道。”

  严世番也知道,自己貌似晚了半步,之前父亲才在陛下那里讨到恩典,免了他丁忧,没想到不过半年这就要......

  要说心里一点不慌,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严世番此时依旧强装镇定道:“爹,过来前儿子已经让人放出消息,说是父亲身体不适所以求的恩典,不参与此次读卷。”

  严嵩闻言抬眼看了看严世番,微微点头。

  不管别人信不信,至少有个理由不是。

  “一会儿,或者再晚点,怕有不少人来见爹。”

  严世番又说道。

  “我知道。”

  哪些人会来,严嵩父子当然清楚,他们就是外界所说的严党一系官员,想来此时他们应该也是心慌的很。

  为什么投到严嵩门下,不就是因为看他得宠,掌握着巨大的权利,可以为他们加官进爵提供便利和官场上的依仗。

  一旦严嵩倒台,毫无疑问他们就会遭遇到过去倾轧对象的反扑,没了严阁老的保护,他们实在没有信心抗的过去。

  “终归是有这一天的。”

  严嵩只是淡淡开口说道。

  ......

  “好了,大家也别多想了,严阁老身体不好,毕竟那么大岁数了,给父皇求个恩典也是属正常。”

  裕王府里,裕王坐在上位笑道。

  刚刚有人传来坊间传闻,这次殿试读卷官之所以没有严阁老,是因为严阁老年岁大了,感觉吃不消这个差事儿,所以主动请辞的。

  “呵呵.....”

  下面坐的殷士谵等人都是笑呵呵的,也不多说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儿,虽然大家心里多有疑惑,可是毕竟没人敢跑到内阁或者西苑去询问。

  不过坊间传闻这么快就出来解释此事,众人总感觉其中不一般。

  “这次殿试,你们看谁最有可能拿下状元啊?”

  裕王这时候转变话题道。

  每到会试年,京城里关注的焦点自然就是谁能够拿下会元,而状元最后花落谁家。

  不止是官场上大家没事儿都在议论,就是民间也对此趋之若鹜,热衷不已。

  倒不是百姓真的对状元有感兴趣,毕竟都是别人家的,他们关心的原因还是京城街头巷尾的赌坊,这个时候大多会为此开出盘口,让赌客们下注赌输赢,自然吸引百姓的关注。

  也不用多,对于赌状元归属的事儿,百姓和赌徒自然也愿意试试手气,几两、几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人家不嫌多,几个、几十个铜钱别人也不嫌少,权当是个乐子。

  京城百姓的收入虽然不敢说冠绝大明朝其他地方,可也是比较高的。

  只要肯干活,一年几两银子还是能挣到,只要不浪费和有花钱的地方,一年下来总能剩一些二、三两银子,那就是上千个铜钱,自然下注积极性也高。

  “应该就是苏州那两位了。”

  殷士谵听到裕王问起谁最可能夺得状元头衔,当即笑着说道。

  裕王这人,要说人好是对的,可就是两样比较让人诟病,那就是好色和好赌。

  每次京师有这样的赌局,他都会让人掺和一手,倒不是自己做庄,而是让高拱这帮属官帮忙分析,让后派人去外面的赌坊下注。

  裕王这个时候问起这事儿,不用说,肯定回头就叫人下注去了。

  殷士谵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皇家与民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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