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403节

  “父亲,我怎么可能帮反贼呢。”

  严世番嘴里轻松的说道,不过显然是信心十足的样子。

  严嵩叹口气,他明白,就算现在让严世番在自己面前服软,答应下来,下去以后依然会有一些小动作。

  “不管做什么,绝对不能留下把柄,否则想死都难。”

  严嵩只能这么告诫严世番,他不想到老了还因此家道中落。

  不管怎么样,他辅佐嘉靖皇帝而是多年,什么功劳苦劳没有,自己从未有半点辩解,为的还不是最后能落个好。

  嘉靖皇帝就是这样的人,你越是辩解最后他的恨意越深。

  你什么都不说,任别人说你,嘉靖皇帝反而会念你的好,这么多年一直帮皇帝扛下所有,不管如何皇帝都不会让他没有下场的。

  只要宫里不发话,他和他的后人都不会有大事儿,何况他也暗中和一些人有过私下交易,到时候他们再明里暗里帮衬一把,这一关就过了。

  不过,严世番明显不想这样苟且偷安,还是想要搞事。

  如果自己年轻十年,这么做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看着严世番离开的背影,严嵩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严世番做事可千万不能留下什么把柄被人发现。

  当初,因为海贸之利,在赵文华的怂恿下他插手江南事务,现在想来严嵩不觉有些后悔。

  还有那个罗龙文也是,一个劲给严世番灌输与倭国交易的巨大利益,让他背着自己给胡宗宪写信,拖延大军围剿倭寇,放纵倭寇这些事儿。

  怕的,还不是在剿灭倭寇后,嘉靖皇帝会重新祭出更加严厉的禁海令,从而阻止他们派船去倭国贸易。

  眼下沿海乱局,正是他们火中取栗的机会。

  而此刻,兵部尚书杨博的值房外,两位三品大员正联袂走来。

  “尚书大人可在?”

  其中一人对门外的书吏问道。

  “尚书大人在的,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那书吏满脸堆笑对他说道,随即转身向屋里而去。

  不多时,那书吏出来,依旧是那副面孔对两人道:“尚书大人请葛大人,张大人进去。”

  “守直,我们进去吧。”

  被称为葛大人的这人开口说道。

  “葛侍郎先前。”

  张守直急忙对葛缙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杨博值房,抱拳行礼后,杨博就请二人坐下。

  “二位来此可是有事?”

  葛缙是兵部右侍郎,张守直是年初上任的太仆寺卿,二人联袂而来,要说没事儿是绝对不可能的。

  “大司马,我这上任太仆寺才知道,这两年太仆寺一直缺马得紧,边镇和兵部一天到晚找我要马匹,看我上哪儿去找给他们。”

  说话的是太仆寺卿张守直,之前任大理寺少卿,年初迁太仆寺卿,这是诉苦来了。

  明朝的马政,在这时候其实早有没落,民间牧马直接折色变成了常盈库的收入,官牧的马场倒是有马,那是检查的时候,之后这些马匹就不得不以各种理由死去。

  正如野史流传中一般,“明代曾有帅曰:‘马不死,吾所养之马何以售。’

  俾曰:‘马不死,吾验马之钱何以来。’

  军曰:‘马不死而吾与马户通同及阖族帮买之利何以得。’”

  明朝自下而上贪腐成风,马政自然也不可幸免。

  只是到了弘治后,北方蒙古人压力陡增,明军又开始急需大量战马,这到底是为备战还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不过,身为兵部尚书的杨博自然知道其中猫腻,边军缺马是事实,边军倒卖马匹也是事实。

  “你想如何?”

  既然张守直和葛缙一起来此,想来是他们想到什么办法,才会到自己这里来商议。

  “杨大人,先不说边军,就说着京营缺马也要先解决解决。”

  葛缙这时候先开口说道。

  “你们应该是商议出什么法子了,先说说吧。”

  杨博皱眉,直接说道。

  “我问了太仆寺里的老人,他们说以前朝廷缺马的时候,都是以纳马授职的方式解决,此法好处很多,最主要是可要快速大量获得马匹,解决缺马难题。”

  张守直直言道,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疏,“请杨大人过目,若可行还请兵部代交天子御览。”

  “纳马授职?这就是你解决京营缺马的法子?”

  杨博自然知道纳马授职是个什么东西,虽然用的是“纳马”二字,实际上却是以折银的方式解决。

  需要授职的人把钱交给太仆寺,以此获得进身之阶,不管是入国子监等待授职还是其他去处。

  至于这些钱,太仆寺自然会拿着银子从周边番邦和土司处购买马匹转交军队。

  至于想要直接送马也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不行,虽然名为“纳马”,可若是大家都直接送马来,负责购马的官员还怎么操办此事。

  京营缺马,前些日子葛缙就回部里说了几次,之后一直和太仆寺交涉,今日算是有了定论,只是这“纳马授职”一事,杨博还是有些犹豫。

  接过张守直的公文看看,以太仆寺马缺奏请开纳马授职事例,京卫武学生曾经科举者,许纳银二百四十两入监;民间中武举乡试愿纳者,如之,未经科举者纳银三百二十两,民间军籍军余、探亲来京愿纳者如之。

  军职边方立功者,许纳银赎免,千百户、镇抚纳银一百两,指挥一百四十两,都指挥而上二百两,立功未完愿赎者,以递减。

  边镇就各巡抚,两京各省就抚按衙门上纳还职,计立功满日支俸,一在京在外军民人等许纳银二十两授冠带义士荣身,内则呈部,外则告所在官司,上纳即给帖复其身,有违碍者不许诏可。

第468章 467严嵩,老了

  明朝景泰元年,朝廷以边圉事殷,令天下生员纳粟上马者,许入监。

  其上选事例,与岁贡同。

  这就是明朝首次允许以纳贡的形式入监,而入监的目的自然是以国子监生的名义进入仕途,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有了官身。

  此例行四年后暂罢,但是在成化二年,南京发生大饥荒,守臣建议,令官员军民子孙纳粟入监。

  由此,纳贡成为常例,在朝廷缺乏粮食、马匹甚至草料的时候,都会按此例执行。

  虽然正统读书人对此颇多非议,甚至礼部尚书姚夔上奏:“切惟国子监乃育才之地,朝廷资以致治,近因各处起送四十岁并纳草纳马生员,动以万计,已不胜其滥,今又行此,将使天下以货为贤,士风日趋于陋。”

  对此,明宪宗以为然,再次停止生员吏典上纳事例,但是之后弘治、正德乃至嘉靖朝,每当朝廷需要时无不以此解决物资紧缺的难题。

  现在,葛缙再次以京营缺马而太仆寺难以筹措为理由,申请兵部上奏此事。

  杨博知道,这份奏疏上去,嘉靖皇帝那里肯定是会答应的,至于旁人的非议,还是由他们吧。

  作为兵部,解决军方难题才是正务,至于非议,当这些人升到高位又面临此难题时,纳贡依旧是最后,惟一的解决法子。

  细细看完张守直的条陈,和以往惯例一样,京卫武学生员有愿纳银纳马入监者,取武学师生并该卫所保结已应举者纳银二百四十两,未应举者银三百二十两,民间及军余也可按此办理,来京纳贡。

  在职武将也可以纳贡获得升迁,镇抚要银一百两,指挥需银一百四十两,都指挥以上纳银二百两,若已立功一年至四年者,各照年限职品递减......

  在外卫所军余有愿充承差者、印吏、役者,布政司知印纳银一百两,马以四匹,外贴银八两;都司知印及布按二司承差银八十两,马以三匹,外贴银十两;都司承差银七十两,马以三匹;布按二司吏与银六十,酌马以二匹,外贴银十两;都司及各府死马寺行太仆寺盐运司吏典银四十两,马以一匹,外贴银十四两。

  各司府首领并州县吏典银二十两,卫所吏典十五两,供于本省府纳免其考选候缺参补。

  可以说,只要愿意出银子纳贡,几乎可以买到全部中低级吏职,甚至普通人纳贡二十两银子,就可以授以冠带。

  其实,授以冠带的纳贡虽少,却是很大的一块收入。

  地方上商户甚至小地主,只要有财力都会选择此项,因为给了这笔银子,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和读书人一样,公开穿戴以前不能使用的材质制作的衣服。

  在封建社会时期,人们的衣着不仅是美的体现,更能表现出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明初,朱元璋更是建立了十分严苛地服饰等级制度,不同人群的衣着特点有明显的不同。

  比如商人群体,朱元璋出身贫寒,自幼见惯了唯利是图的商人,所以对他们十分鄙夷,在登基之后也想尽办法打击商人的发展,比如推行重农抑商政策、没有建立完善的商税体系等。

  但是最重要的就是,朱元璋将商人从服饰上与其他百姓区分开来,不允许善根穿戴丝织品,以此打压商人的地位。

  要打破这种桎梏,要么就是商人家庭出现读书苗子获得出身,要么就是以纳贡的方式解除这种限制。

  实际上,按照朱元璋本心,纳贡制度应该是不被允许的,只不过后代子孙在面对实在难以解决的困难时,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既是按照旧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杨博已经看过了条陈,也知道这主意应该是张守直和葛缙商量后的结果,自然不能轻易否决,即便他内心其实不想使用这个法子。

  看向葛缙,杨博说道:“葛侍郎,此奏疏有你草拟,到时候我递交上去。”

  “是,大人。”

  葛缙和杨博一样,都是两榜进士出身,要说对于纳贡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可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想的只能是如何解决问题。

  京营缺马的原因,他通过调查已经知晓,可又能如何?

  还不是只能想尽办法从太仆寺再凑一批马匹,哪怕几年后这些马匹又没了,到时候的接任者继续想办法凑就是了。

  ......

  南京城外一所破败的小庙一改往常冷清,庙外几个身强力壮的武士站在四周,监视着周遭一举一动,十来匹马儿缰绳被绑在树上,时不时有马嘶声传来。

  “我就说严嵩那老家伙没安好心,这几年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打通了长江沿岸的商路,他们这是一上手就像掐住九江,抢咱们的生意。”

  一个魁梧的汉子低声咒骂着。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想想京城下文后咱们该怎么反应。”

  又一个体型富态的胖子开口劝道。

  “我说公爷,这可是抢你前军都督府的地盘,你就不说几句?”

  那汉子笑着对一个国字脸中年人说道,一看此人气度不凡,当是身份地位不低之人。

  “是啊,你女婿送来消息,你心里难道就没点想法,还把我们叫来商议,商议什么?直接驳回去,也别给姓严的留脸,直接踩胡宗宪那小子,让下面各省押运的银子都先送南京来,我们帮他管着。”

  那胖子似乎也是不嫌事儿大的主,开始出歪主意道。

  “他们以为掐住九江就会断了我们的财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那中年人自然就是魏国公徐鹏举,这次他有些不屑的讥笑道。

  “如果陛下真答应了他们怎么办?我可只能保证船到安庆平安无事,到了江西、湖广水面我就没办法了。”

  说话的是那个胖子李庭竹,他是明初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后,袭封临淮侯,现任南京左军都督府兼提督操江。

  操江提督,这是明朝设置的官职,操江提督于南京,领上、下江防事,安庆府以东长江水道尽归其管辖。

  临淮侯这个爵位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裔,李文忠的国公爵位传到儿子李景隆这一代后,就被朱棣废除,后来到嘉靖朝,嘉靖皇帝又把李文忠的后裔找出来,给了一个临淮侯的爵位。

  也是因此,李家在军中的实力和影响损失极大,可比不得魏国公这样一直活跃在大明官场的家族,即便是诚意伯刘世延也大有不如,不管怎么说,刘家早早就下沉到江南卫所里,掌控着不少卫所的实权。

  “其实当初和鄢懋卿联系的时候,我还在纳闷,他们怎么这么好心给我们那么多海盐,估摸着就是想用我们的关系,把私盐贩运到江西、湖广等地,借助长江水道,可要比那些肩挑背扛,翻山越岭的私盐贩子挣的多多了。”

  刘世延这时候开口说话道。

  “别扯远了,我找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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