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被归置好后,高忠也只能起身向嘉靖皇帝行礼告退,带着那些奏疏回司礼监。
高忠行礼后起身正要退出大殿,此时的嘉靖皇帝才仿佛如梦初醒般,眨眨眼看向他。
或许本就在心里,或许就是在御座上不经意低头看过来,总之嘉靖皇帝终于看到了御书案上放置的那本奏疏。
伸手,把奏疏拿到手上,轻轻的翻开。
看到这里,已经带着小內侍后退几步的高忠停下了脚步,他要看看最后,嘉靖皇帝会不会对这份奏疏作出批示。
小內侍已经退到了殿门口,他们注意到高忠还在殿上,并没有退出来,于是也都在殿门处站定。
嘉靖皇帝似乎又是在重新御览手中的奏疏,速度很慢,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再次看完。
合上奏疏,随手就抛向站在殿中的高忠,丝毫没有把那份内阁奏疏放在眼里。
奏疏落在高忠身前数步的地面上,高忠急忙紧走几步从地上捡起来,合好后轻轻拍抚奏疏的封皮,似是要擦掉上面沾染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小,可不敢引起御座上那位的不满。
他的小动作,其实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怎么可能逃过皇帝的法眼。
只是此时的嘉靖皇帝只是静静的看着高忠,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
没有表达意见,高忠心里明白了,这份奏疏只能留中,或者说皇帝对其中的内容不满意。
就在高忠拿好奏疏准备退出大殿时,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高高在上的嘉靖皇帝缓缓闭上双眼,嘴唇微动。
“命礼部尚书上景王之国仪,着尚书吴山、雷礼协同景王府长史议建王府事,高耀协之。”
短短几句话从嘉靖皇帝口中说出,景王就藩德安算是被确定下来。
高忠没来由的心里一喜,不过脸上却没有表情,只是急忙坐回先前的位置上,摊开奏疏,提笔记录下皇帝刚刚说出的话。
记录完毕后,高忠并没有马上告辞退出,而是起身侍立,毕竟亲王封国不是小事儿,他也不确定嘉靖皇帝是否已经下定决心。
刚才,皇帝的表现让他明白过来,皇帝内心还是很纠结的。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景王受宠?还是父子即将离别的不舍?
亲王一旦就藩,几乎就再也回不到京城来。
“下去吧。”
只是这次,没有让高忠等待太长时间,嘉靖皇帝又开口说道。
当高忠退出大殿后,双手捧着的那份奏疏,不仅抬头看向天空。
储君之位的争夺算是落下帷幕,此时在高忠心中如是想到,裕王最终还是笑到最后。
这些年,景王府没少往内廷大太监处送礼,他高忠府上自然也收到许多。
不过,十年前的变故后,他变得谨慎小心起来,对于景王府送来的财物,他自然不会拒绝,因为拒绝就代表撕破脸,他可不想和景王为敌。
只不过东西收了,他却还是和景王保持距离,不愿意有过深的交际。
他明白,大明朝的文官集团里,虽然为首的严嵩支持着景王,可是其他的官员中,除了少数严嵩一系的官员外,其他人可都是支持裕王上位的,他可不愿意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
甚至,在明知道魏广德已经投效裕王的情况下,还是默许了陈矩和魏广德秘密联系,将宫里的消息传到那边去。
看了眼侍立在殿门前的陈矩,此时陈矩也正双眼看着他。
高忠长出一口气,对着陈矩微微点头。
在高忠带着两个小內侍抱着奏疏走出西苑时,陈矩也已经告假,紧跟在他们身后就出了西苑大门。
“老爷,张吉让人带话,有老爷故人在家里等候。”
翰林院值房里,魏广德正无聊的翻看着手里的书本,现在距离散衙还有一段时间。
他对现在京城官场的热点不甚感冒,之前和高拱一起的时候就议论过了,第二日他还收到裕王派人送来的礼物。
显然,他对局势的看法深得裕王欢心,至少让裕王不再那么担忧,所以还给送来了王府赏赐。
虽然礼物都不甚贵重,可代表更多的还是情义和信任。
最起码,在裕王的印象里,好像魏广德还没有出错过。
“故人?”
魏广德听了芦布的话,微微皱眉,这是让他翘班早点回家去的意思。
合上手里的书,魏广德起身,边走边对芦布说道:“我先走一会儿,回头有人问我,就说我去詹事府.....”
第389章 388谁还能和你争?
“陛下真下旨让景王就藩?”
魏广德此时霍然起身,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
“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可是在大殿里亲耳听到的消息。皇爷金口玉言,当然不会有假。”
看着魏广德在眼前走来走去,坐在椅子上的陈矩嘿嘿笑着说道。
宫里的消息,向来瞒不住,嘉靖皇帝确定景王就藩之事,自然很快就会从西苑传出来,到今晚可能在京文武官员都会知晓。
不过,陈矩还是急匆匆赶来魏广德这里,目的不言而喻,抢一个时间差,让魏广德先把好消息传到那一位的耳朵里。
“陛下怎么说的?”
来回走了几圈,魏广德稍微冷静下来,转身对着陈矩就问道。
“还能怎么说,让景王府长史和礼部规划王府建制,工部督办,户部掏钱,还有让礼部尚书吴山上奏请封景王之国的奏疏。”
陈矩脸上依旧是乐和和的,简单把嘉靖皇帝的口谕说了一遍。
“好了,话传到了,我也要回宫里去了。”
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陈矩就起身对魏广德告辞道。
“陈大哥再歇会儿,晚上就在小弟这里吃饭。”
魏广德急忙开口说道。
“不了,我也就是找了个由头出来,想着这么大的事儿,得先给老弟说下,免得你还在外面着急。”
陈矩说着就往外走,魏广德只好跟上送陈矩出门而去。
魏广德站在门外看着陈矩远去,也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转身对身后跟来的张吉说道:“你安排两个人到书房来,我有东西让他们送给高拱高大人和殷士谵大人那里去。”
有他这话,张吉自然知道找谁来负责送信。
先前魏广德和陈矩在屋里的交谈他也听到了,自家老爷投向裕王府的事儿,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总算可以睡安稳觉了。
在京城数年了,京城里裕王和景王的明争暗斗他也听人说过,所以他最怕的就是到了最后,嘉靖皇帝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景王继承大宝。
围绕二王的争斗,张吉在市井之间也有所耳闻,不过他都嗤之以鼻。
魏广德靠向裕王府,所以跟在魏广德身边的张吉自然知道,所谓的二王之争,其实不过就是皇帝身边人不断在皇帝耳边说二王的是非。
就张吉所知,其中景王一系对裕王做过最过份的事儿,其实就是卡裕王府的岁赐和禄米,让那两年裕王在万寿节之时拿不出匹配的礼物进献。
宫里人自然纷纷流传,裕王对嘉靖皇帝不敬这样的话,其实无非就是想引起皇帝对裕王的不满。
不过之所以会如此,也确实是裕王及其母妃不得宠有关系,更何况裕王母妃早早病逝,让他在宫中更是孤立无援。
想想景王背后的人,那可是得到皇帝恩宠有加,权侵朝野的严阁老。
“是,老爷。”
得了魏广德的吩咐,张吉马上欢快的答应下来。
虽然皇宫如同筛子,各方都有人被安插进来打探消息,可是消息的传递也是需要时间的。
魏广德这边派人拿着他写的信去国子监和裕王府的时候,内阁值房里,严嵩也终于得到了西苑传出来的消息。
“咣当。”
一个白瓷茶杯掉落在地,立马摔得粉碎。
此时的严嵩双眼无神,看上去比平日苍老了十岁不止,伸出来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双手发颤,到不是他在得到消息以后被吓的,实际上这些年他来的双手时常如此。
奏疏的票拟和阁臣拟旨的权利,也因此被他交给了儿子严世番或者次辅徐阶。
严嵩低头看了眼双手,本想端茶喝一口压压惊,没想到现在双手已经不听使唤到如此。
听到屋里的动静,门外的书吏急忙跑了进来,有人打扫起地上的茶杯碎片,有人又急急忙忙去重新冲泡一杯茶送来。
等清理完毕,闲杂人等退出值房,严嵩才开口问道:“东楼找到没有?”
“老爷,还没有消息,应该快了。”
此时留在屋里的书吏其实是严府下人,安排在内阁照顾严嵩的,也负责跑腿,传递消息。
“你先出去吧,人回来的马上让他进来。”
严嵩只说了一句,随即背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思索起来。
这一日终于还是到来了。
此时,严嵩心中无不感慨一句。
裕王上位,这是他老早就有的判断,当初他也不过是想要找一个全身而退的法子,可怎么事态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些年精神不济,身体也不好,他已经很难管教严世番了。
想到严世番,严嵩脸上不仅泛出一丝苦笑。
或许当初真应该早点急流勇退?
这念头刚一生起,严嵩脑海了就出现了嘉靖皇帝那张脸,心中忍不住一抽。
当初夏言就是在卸任还乡途中被锦衣卫逮捕的,最后还被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刻薄寡恩。
猛然间,严嵩双目猛睁,他没有退路了。
这个时候,严嵩才感觉到,似乎严世番看的比他更远。
他当初只考虑到了嘉靖皇帝或许会因为念旧,让他苟延残喘,了却一生,却忘记了他替皇帝背的那些锅,仅仅是罢黜就能了结吗?
为官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这些人会放过他吗?
终归还是下面的人坏了规矩,把那些人弄死了,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
除了推那位最不可能上台的人当上皇帝,严家才有可能继续存在下去。
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谋划什么了,只能放手让东楼去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申初,到了散衙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官员离开衙门,或往家里去,或呼朋唤友前往酒楼花坊,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从宫里传了出来,快速在官场中传播开去。
“东楼兄,你说现在怎么办?我就这么去湖广就藩了?”
此时,在京城一处布置典雅的小院里,一个华服公子想对面一个大胖子说道。
“殿下,你也别着急。”
大胖子严世番虽然脸上也满是忧色,但说话语气却不甚焦急,“总会有办法的,现在还要新建王府,你放心,工部那边只会出工不出力,咱们先拖上个一年半载的,总能找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