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268节

  御批之后,高忠拿着奏疏尊皇命直接送去了内阁交给严嵩。

  高忠走后,嘉靖皇帝愣愣的坐在御座上良久,终于还是感觉不妥。

  为了一个郭希颜的奏疏,内廷和内阁已经来回拖了两天时间。

  算起来,最迟明日,南京城的消息就该传到京城了。

  嘉靖皇帝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这才对黄锦吩咐道:“拟旨。”

  一直侍立在侧的黄锦听到嘉靖皇帝的话,立即转身到御座一侧的书桌后坐好,一手压纸一手提笔,准备记录嘉靖皇帝的上谕。

  “细邪必无可赦之理,今不忠之臣,不义之民皆恶,不速行新政,以君相久位不攻君即攻辅相概可见矣,部众皆大臣,又谓阿谀可问之耳目官。

  仍摘疏中建帝之说,命礼科会同各科道集议以闻。”

  嘉靖皇帝在殿中边踱步边口述,又黄锦在宣纸上快速把嘉靖皇帝上谕抄录后又检查,确认无误,这才双手捧着上谕交于皇帝御览。

  嘉靖皇帝接过仔细看过后,微微点头,“用印,派人给内阁送去。”

  嘉靖皇帝不打算在郭希颜的奏疏上浪费太多时间,既然是个不忠之臣,不义之民,那就直接把他的言论交给都察院和六科,看看他们怎么说。

  当嘉靖皇帝御笔批红和紧随其后的上谕放在严嵩桌上时,严嵩对着两份文书只是微微发愣。

  一边的严世番却是摇头苦笑道:“这个郭希颜,自寻死路也怨不得谁了,父亲,就别为这样的人伤感了。”

  “毕竟是老乡。”

  严嵩叹口气说道。

  “陛下意思很清楚了,这个郭希颜是活不成了,回头我叫蓝壁他们弹劾他一本。”

  严世番知道父亲已经看开了,想通了,于是又说道。

  “妖言惑众,定个发配可行否?”

  严嵩却是皱眉看向严世番,严世番迎着他的眼神却是摇摇头,“陛下那关过不了。”

  “罢了,你那给礼科的人,让他们召集六科会商此事。”

  严嵩也不想管了,毕竟快八十,精力不济,很多时候朝中大事若不是严世番帮着分析拿捏,他都已经力不从心,早有致仕打算。

  只是,为了家族,他还不得不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坚持,至少在嘉靖皇帝没有明确储君之前,他还不能走。

  当天晚些时候,陆炳接到南京锦衣卫送来第二份情报,其中记录了黄懋官被杀经过和魏广德、刘世延在小校场附近街道喝退振武营乱兵的消息,也因此这次南京振武营哗变事件并未涉及全城,仅在小校场周围有少量违法乱纪之事发生。

  而之后,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和张鏊就下达了军令,调动南京京营官兵包围了小校场,将振武营乱兵困在其中。

  历史上的南京振武营兵变,涉及面是极广的。

  在徐鹏举、张鏊被迫答应振武营乱兵十万两银子赏银逃出乱兵包围后,就急于召集南京权贵商议此事。

  结果,商议没出结果就因被乱军包围而仓皇逃命。

  而振武营军士没有能够将南京城权贵一网成擒,随即拖曳黄懋官尸体游街示众,沿途更是打砸抢掠一通。

  有振武营的示范在前,南京各营官兵都或多或少参与,导致之后十余日南京城内秩序混乱,权贵则大多逃出城去,直到南京留守太监何绶答应了叛军十万金赏赐,南京城的秩序才逐渐恢复。

  至于为什么没有等南京城高官商议以后再作乱,其实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黄懋官的死。

  大错铸成,乱军自知死罪难逃,所以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人多势众逼迫南京百官为自己上奏,解释兵变缘由,以此活命。

  因为魏广德的及时出现,没有让乱兵在南京全城制造混乱,所以这次兵变的损失无疑是比原本历史要小得多,影响和持续时间也大为缩短。

  看完这里,陆炳就知道,南京城算是安稳了,哗变之患只持续了半天时间就被控制住,虽然情报中也提到振武营乱兵只是被困在小校场内不得外出,但是只要不影响到整个南京城,那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陆炳收到这份情报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再次打马赶到西苑,将最新的南京城消息送上。

  知道南京城军士哗变已经被成功控制,嘉靖皇帝自然是长松一口气。

  谁说嘉靖皇帝一心修道,对朝廷大事不闻不问?

  那可是他的江山,在没有将权利交给下一任前,这都是他的。

  实际上,嘉靖皇帝只是在人前表现出似乎对朝政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朝廷大事他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至于后世攻讦的任用严嵩一系奸党,其实在皇帝眼里,大臣没有好坏之分,只有能力大小的区别。

  只要是能做事儿的官,嘉靖皇帝都会选择任用,换了谁不贪?

  到了第二日,在南京城发生军士哗变的消息传入京城,兵部和通政使司都收到了来自南京的奏章,陈述二十日发生在南京城里的振武营事件始末。

  与此同时,昨日下午和晚间,礼科召集的六科会商后,给事中给事中蓝壁等奏希颜怨望倾险,大逆不道,法司拟坐妖言惑众律上的奏疏也递交到通政使司,随即都被送往内阁。

  对于蓝壁等人的弹劾奏疏,其实昨日晚间的时候严嵩、徐阶等都已经知道了,所以在票拟时自然是予以肯定,并即刻送司礼监。

  而南京事就让严嵩很是惊讶,按说发生这样的事儿应该是立即送往西苑,都不需要往司礼监送了,可是这份奏疏中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乱兵已经被控制,并未在南京城里作乱。

  看到这里,严嵩心里其实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南京城的官闲不住了,故意制造点事儿来吸引眼球博取关注。

  但这也的念头也就是想想,随即,他叫人找来徐阶,把手里的奏章递了过去。

  “你看看吧,南京那边出事儿了。”

  南京振武营哗变的事儿,嘉靖皇帝提前一天知道了,只是消息不够详实,自然是不能通知内阁做出各种应变的。

  而且正如陆炳所说,南京城有魏国公、有留守太监,还有六部,那么多人不可能连这点叛乱都处理不好。

  是以,严嵩到现在收到公文才知道南京那边发生的事儿。

  “呼,还好还好,南京官员处置得当,当天就控制住乱军。”

  徐阶从严嵩手中结果奏章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长松一口气,语气轻松的对严嵩说道。

  “奏章里说的,南京户部擅自把振武营等一些军事的军饷扣减是这次事件的起因,去年那里招灾,年初又是一场瘟疫,士卒都活不下去了。

  马坤刚到户部没多久,南京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都是他任上捅出的漏子,看来户部尚书之位,还要继续换人。”

  严嵩叫徐阶过来的目的,自然就是说这个事儿。

  虽然奏疏并未弹劾谁,可是却把振武营军饷被扣减一事说的明明白白。

  军事哗变,必须有人背锅,死了的黄懋官自然就是最好的背锅侠,至于朝廷会不会追究马坤的过失,对于南京的官员们来说,和他们有关系吗?

  至于如何处理,自然是按照商议的事儿来办,除了补发士卒被拖欠的军饷外,被扣饷的士卒每人发一两银子补偿。

  至于犯上作乱者,自然要交有司会审,现已抓捕作乱始作俑者二十五人,拟对其中首犯三人处斩,其他从犯则发配极边。

  奏疏并不是振武营作乱当天发出的,而是在大兵压境后,振武营士卒放弃抵抗后才草拟,由何绶、徐鹏举、张鏊、李遂等人反复推敲后上奏。

  因此次事件是群体事件,在李遂、魏广德前往振武营谈判时,就已经定下大体框架,那就是不会诛杀此次闹事士卒。

  至于上报拟斩首的三名首犯,则是振武营乱兵和赶往小校场救援的三卫冲突中被流矢所杀,所谓出斩也只是为让朝廷放心。

  找自己来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户部尚书人选。

  徐阶这时候明白,还不是和严嵩斗的时候,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第338章 337翁溥的意见

  徐阶答应不提人选参与户部尚书的竞争,自然是在赌嘉靖皇帝不会继续放权给严嵩,而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和严嵩力量对比的悬殊差距。

  不过既然严嵩提了他的条件,徐阶也必须适时提点自己的要求进行交换,这样也能让严嵩更加放心,只是事发突然,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合适的条件。

  ......

  京城发生的事儿,身在南京城里的魏广德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几天时间他可是春风得意,或许是看徐鹏举的面子,这次平叛的首功在奏疏了被放到了他的头上。

  不过想想也是,在振武营乱兵冲出小校场的时候,是他把人劝回去的,这才给了南京的高官们喘息的机会,调兵遣将把小校场围住,让振武营的乱兵没有祸乱整个南京城。

  这么一想,魏广德忽然觉得自己的平叛首功似乎又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奏疏上去了,这会儿魏广德自然不能说走就走,即便江北的疫情已经消失了,连续多日没有发现新发病的患者,这场恐怖的瘟疫在南直隶肆虐两个月后终于是结束了。

  这几日,因为重新顺利控制振武营,南京城局势平稳,官员们又恢复了之前酒醉金迷的生活,魏广德在南京也是,每日宴请不断。

  他的那些随行人员也都在秦淮河上玩的乐不思蜀,当然,这仅限那些有钱的。

  对于靠俸禄养家糊口的寒门学子来说,秦淮河那里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去的地方。

  当然,既然跟着魏广德到了这里,魏广德自然也不会苛待他们,在秦淮河最大的青楼报下一层,请他那些随行人员,仅限有品级的官员,对于底层吏员来说,就只能在驿馆外找家酒楼吃吃喝喝就算完事儿。

  之后几日,因为他是和乱军打交道最多的人,所以后面判案的过程中他也是全程参与,期间自然是要拜见刑部尚书翁溥。

  现在的翁溥比几年前可是苍老了不少,再不见当初骑马巡边镇的气概,即便南京城安逸的生活养人,但是也挡不住岁月的摧残。

  “老了,年底我打算上奏请求致仕。”

  见到翁溥时,问起他在南京城的生活,翁溥就摇头说道,“离家这么多年了,趁着还能走动,该回去看看了。”

  “岁月催人老,山川记子游。”

  魏广德随口吟道,这只是魏广德听到翁溥感慨时光不再,岁月难返的感受。

  “你们商议的那些,我这里也就批了,能这样善了是最好,那些士卒也不容易,都是拖家带口的,而这年月,唉......”

  翁溥没有继续说其他,把话题拉回公事上。

  对振武营乱军首领的处罚,是魏广德会同李遂等人商议后拟出来的,也得到了何绶、徐鹏举等人的同意,毕竟没有把事儿闹大,他们也不打算紧抓着不放,免得再生事端。

  那几个意外死亡的自然就是此次闹事的首领,其他一些带头的则是发配。

  报到京里去的虽然说的是极边,但实际上都只是出了南直隶,在江西等地,并不是往九边或是云贵等地送,所以乱兵里那些个兵头也都认了。

  南京城里的一切,就这么平静下来,军饷和补偿的银两都发下去了,士卒们得了好处也没有继续闹下去的理由。

  “当初让你在京城里静静的呆着,没成想你运气这么背,每次有事儿皇上都会想到你,而你去了必然有事端发生,这次振武营的事儿处理的很好,估计这次回京城你又要升官了。”

  翁溥看看魏广德,继续开口说道。

  当初,翁溥可是和魏广德说过,这几年最好在京城不显山不露水,隐藏锋铓的过日子,至于什么时候显锋芒,那就是储位定下之后。

  魏广德明白,因为他和严嵩是老乡的关系,翁溥是怕他和严嵩一系牵扯太深。

  若是景王上位,那他自然好过,可在翁溥看来,大概率还是裕王。

  不管怎么说,裕王都占了一个长字,那怕他只是比景王大一个月,在继承皇位上也是先天优势。

  至于翁溥为什么要这么对他,魏广德当然也清楚,翁溥上面没人了,在京城已经没有上进之路,所以早晚会被派到这南京城来,完成品级的提升,然后就等着致仕。

  而翁溥自然也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等待,他是到头了,可还有族人需要照顾。

  魏广德在保安州一战中显示出一定的担当,在看到战机时果断出手,在翁溥看来,这个人能力有,加上圣眷,将来很大概率会身居高位。

  现在帮一帮他,将来他提携下自己的晚辈,一次很完美的交易。

  不过毕竟年轻,容易冲动,加之翁溥已经预感到随着嘉靖皇帝年岁愈长,二王为了皇位明争暗斗只会增加而绝不会减少。

  储位之争,最是凶险莫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翁溥希望魏广德能好好呆在翰林院里,不参与其中,不要这拥立之功罢了,有能力,随便谁上台都能被重用。

  即便到了现在,翁溥接下来和魏广德讲的,还是京城二王之争。

  “你看到了,我都这个样子,西苑那位想来也不会好多少,当初说的那事儿,你要是觉得对,最好还是想办法外放吧,避开那个是非之地。

  外放,虽然可能再也不回去朝堂,可是不管是品级提升还是实权,都不是在朝堂上能比的。

  你留在京城,早晚会被卷入其中,站对了还好,要是站错了,就再难回头。”

  翁溥依旧语重心长的对魏广德说道,他是真担心魏广德因为严嵩的原因被卷入景王那边,最后坏了前程。

  其实魏广德这样的后生,他翁溥也是准备了好几个的,只是就目前来看,魏广德不管是官运还是自身能力,似乎都是他们当中最拔尖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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