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周二是士绅子弟,自然是识文断字,虽然没有考到秀才功名,可也算是恶少中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算是上等。
中等的主要就是会拳脚功夫的,靠卖力气,耍勇斗狠在行会里获得地位,他们多是苏州府衙门里吏员子弟和苏州卫卫所子弟。
最下层的自然就是那些游走于街巷的小混混,他们依靠老大过活,跟着做些违法乱纪之事。
审出了作乱的案首,对于这些人的身份翁大立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没有这些人的庇护,这帮子恶少早就被人收拾了,哪里还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不过他们作乱苏州府,他们的亲人还想要保住他们,那才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对于送来的东西,翁大立心中冷笑,却是照单全收,权当给自己压压惊,都是给自己的补偿。
至于想要大事化了,呵呵......
可能吗?
名单审出来以后,翁大立就马上召见了苏州知府王道行和苏州卫指挥,将涉案人犯的名单往他们身前一丢。
“这帮人都是依靠着家里的权势,在苏州府违法之事做习惯了,这才敢犯下这滔天大罪。
实话跟你们说,我怕是有点难过这道坎,可是这些人一样过不了,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对于这些失职军官和地方官,他们都是你们的属下,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吧。”
对于翁大立的话,不管是王道行还是苏州卫指挥听完都是脸上阴晴不定。
看着手里的名单,这些人前两天还在往自己家里送东西,目的是什么还用说吗?
他们自然和翁大立一样,照单全收了,因为翁大立都收了,他们实在没有理由不收。
只是,他们是万万没想到,翁大立收了银子,却还是把名单审出来了,要办这些人。
够狠的。
此时屋里两人就是苏州府军政长官,面对顶头上司的吩咐,或者说是命令,他们是不能拒绝的,胆敢说个“不”字,怕回头就被参一本,参与恶少暴乱。
“翁大人,卑职即刻回卫所召集将官,将涉案之官员全部逮拿审问。”
苏州卫指挥反应很快,马上起身抱拳对翁大立道。
虽然翁大立很大概率要失势,可完全没有必要在这节骨眼上和他作对。
巡抚,上本弹劾奏章就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把罪责推到他头上,都没地方说理去。
毕竟,事儿确实闹大的了,他做为苏州府的军士长官是有责任的。
王道行虽然在暴乱发生后临危不惧,果敢处置,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因为立功就忘乎所以,和苏州卫指挥是类似的心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翁大立怼上,对于即将去职的人,不值得。
“府衙的人,今天全部撤职下狱,绝不姑息。”
王道行也起身抱拳道。
说完话,王道行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帮子恶少,王道行之前也有过要整治的想法,实在是闹得太不像话了。
只是,牵扯实在是太大了,他做为流官有的时候真不方便下重手整治。
之前翁大立要惩治恶少,他当然是全力支持的,可也没想到这帮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行下如此恶事来。
也好,借着这次的机会,把这些人都给办了。
往日里,这帮人也是如此,行事霸道,虽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但是确实都是作恶多端。
对于二人的态度,翁大立还算满意,不过是处理些犯事官员而已,要是敢推三阻四他翁大立也不介意参上一本,拉个垫背的。
“翁大人,这些要抓捕之人,多是苏州府官员,本官也怕消息走漏,他们再做下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还请翁大人下令,这两日封闭城门。”
往日,苏州府自然是他王道行说了算,可是现在却不同了,翁大立让苏州卫的人接管了苏州城四门,缉拿恶少,现在他在城里抓人还得先和翁大立及苏州卫指挥打个招呼才好。
“那是自然。”
翁大立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吩咐苏州卫方面提供协助,若有拘捕作乱者,卫所军要果断出击镇压。
“太湖那边可有进展?”
城里的缉拿任务发布下去后,翁大立又把目光转移到太湖,太湖里面藏匿的恶少才是此次事件的首恶,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持大人的手令,卑职人马已经进入常州府沿湖府县开始缉捕罪犯,浙江湖州府守御千户所那边收到大人手令后也开始行动起来,封堵太湖南面,防备他们逃窜。
现下官军已经沿湖设下天罗地网,想来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太湖周边地区,大半归南直隶管辖,自然都是翁大立应天巡抚的辖区,只有南边靠近湖州府,那里属于浙江布政使司,所以翁大立给湖州府发去手令,同时还要想南京,向浙江布政使司传递公文。
不过,湖州府那边在接到翁大立的文书后马上就行动起来,苏州府的事儿已经传播开来,巡抚衙门被盗匪一把火烧了,这样的惊天大案他们也不想被套进去,苏州那边怎么说就怎么做,不就是抓几个蟊贼而已,又不是和北边的鞑子或者东边的倭寇血战。
而太湖中以周二为首的一帮恶少,过的日子却是凄惨。
一开始进入太湖那几天,感觉还挺轻松悠闲的,到了这里也没人管,都是自在的不行。
可毕竟行事鲁莽,也没有考虑太多,没几日就为吃食发愁,住的也是荒郊野外,虫蛇出没,让一帮子过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大少们苦不堪言。
随着派人外出购买吃食和打听消息,只是等来的不是他们要的东西,而是大队官兵的围堵。
外出之人欺行霸市惯了,自然不会好好买东西,依旧是苏州城里那副做派,他们的行踪很快就被正在追缉的苏州卫兵士发现并抓捕。
官兵可不是他们以前熟悉的苏州府里的官差,还能好好说话,一顿拳脚下去,就把周二等人的行藏给招了出来。
在周二等人被官兵围堵之时,苏州城里府衙中,十几个官员被摘掉管帽跪伏余地,身后衙役手持棍棒。
“全部下狱,按名单抄家。”
王道行没有丝毫情绪的话语传出,堂下几个下轨之人当场就瘫了。
其实事发后他们就心知不妙,所以才上杆子送钱送东西到巡抚临时驻地,又是给顶天上司送钱,为的就是保住自家。
那些孽障,不要就是了,只是没想到,他们钱收了,最后还是连累到自家,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大批官军和衙役在他们家老爷被抓后就冲进他们的府邸开始抓人抄家,他们现在头上顶着的是犯上作乱的罪名,下面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客气,更何况抄家还是一等一的美差。
在京城旨意传到苏州府的时候,对失职军官和地方官进行撤职逮问,督捕乱党人众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只有少量人犯还隐藏在太湖,其他都被一网成擒。
主犯和主要从犯被抓捕归案,也预示着苏州府暴乱已经平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审案和定罪。
消息传到京城,嘉靖皇帝虽然对苏州方面这么快就处置好暴乱事宜感到满意,但是之前他起的心思却并没有消弭。
内阁严嵩给出的票拟是让南京大理寺、都察院和提刑按察使司接手,三法司会审此案,标准倒是和当初审理王直差不多。
王直,该处理了。
嘉靖皇帝心里这么计较,但是在手上这份奏疏的批示中却做出修改,南京大理寺和代表刑部的地方提刑按察使司参与其中没有问题,但是都察院则是由北京派人直接参与,至于人选由都察院议定。
他不会直接在批红上点名由谁去做这个事儿,可是下面的太监內侍却能替他把意思传达下去,周延知道皇帝的态度,自然知道怎么选择,派谁去。
魏广德是被从翰林院叫到都察院去的,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此时京城已经是秋冬交替的季节,天气开始变冷。
魏广德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很纳闷,都察院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儿?
难道让自己去福建巡视?
现在的江浙一带因为倭寇的关系,调去福建就是剿倭为主,魏广德其实还真怕被派过去,特别是这个时节。
不过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福建那边现在不大可能临时换人,估计是其他事儿吧。
等魏广德进了都察院,到了左都御史周延的值房才知道,还真是给自己安排差事了。
“善贷,此次院里派你去,就是监督南直隶那边大理寺和刑部的审案,其实案子也基本查清了,你就是盯着,看有没有人徇私枉法,有意轻判一些人,这也是我们都察院参与审案的目的。”
周延倒还算和蔼,给魏广德讲解这次任务的主要事项,毕竟魏广德虽然入了都察院,可从没有被外派过,其实就是挂个名,算临时加衔,只是事后也没有撤销。
魏广德心里感觉日了哈士奇,但是面上却要作出惊喜的表情,一副受教的样子。
“另外,苏州府事了之后,你还要去趟浙江,倭首王直的案子已经通过了,斩首,你去监刑.....”
第320章 319议论
魏广德从都察院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愁云惨淡,还有那么一点点后悔。
当初高拱说把他弄进裕王府,之后因为看到裕王府对高拱的态度,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悄悄和高拱说了自己的意思,还是暂时不进王府,在外面为王府办事儿似乎好处更大。
他当然不会傻不拉几说出真实原因,那样会影响到他和高拱以及裕王府之间的关系。
不过确实不能进裕王府,这样他会被高拱完全遮住,对他的将来也没有甚么好处。
至于今天接到的差事,好吧,还有俩个多月就过年了,自己却要被派到南边去公干,这算什么事儿。
关键还不是只有一件差事,而是两件。
苏州那边的案子倒是好审,整个犯案过程证据、口供俱全,就是看最后怎么判。
其实对于领头之人,那肯定是死罪,绝对不可能有活路,到时候还是要提交到刑部复核无误后才会行刑,徒刑的话,也就是一些从犯和他们的家人了,这个倒是可以地方上就判了。
魏广德可不觉得这么大的案子还会有人徇私枉法,之前也没有听说案犯中谁谁谁关系很硬的。
现在京城,从匪首周二起,主要的二十多个案犯的身家底细其实已经传开了。
魏广德对于周延交给他的第二个差事儿其实更头疼一点,因为在他看来,这个王直确实可以不用死的。
虽然他确实罪大恶极,就算是凌迟也不为过。
可是朝廷应该考虑的是海疆的安宁,如果放过一条贱命可以换来沿海长治久安,确实也是值得的。
在考虑王直问题的时候,魏广德倒是没有去想开海的问题,而纯粹是从利益的角度去思考。
普通人,会从善恶进去判断,而官员更多的考虑的是利益。
如果真心投靠朝廷,让他召集旧部,以寇攻寇,不仅可以节约朝廷大量的剿倭军费,倭寇相互之间也熟悉,更加容易进行剿灭,而需要付出的不过就是几个官职。
胡宗宪一开始的计划其实是有道理的,只不过操作出了问题,最后落到这步田地,他不守信义的黑锅肯定是甩不掉了。
现在的大明朝文官们,其实还是很爱惜羽毛的,没人愿意被后人踩扁评论说人品怎么怎么差。
时也,命也,运业,或许注定胡宗宪留不下太好的名声。
魏广德出了都察院就直接回家,路上吩咐张吉去联系自己的好友,晚上家里赴宴。
旨意还没有下,今天周延见自己,不过是提前知会一声,让自己有所准备。
心里估算着,这一趟江南之行回来的时候肯定要明年,弄不好明年二月也未必能够到京城。
徐江兰,自然只能留在京里,来回奔波也是很辛苦的,自己单人匹马下去,速度或许还能更快点。
现在的大明朝,因为皇帝都长期旷工的原因,所以各衙门迟到早退的现象其实也很普遍,官员们也不当一回事儿,不少人在申时初就已经离开了衙门,也没什么人去管。
魏广德以往还算尽职尽责,这或许也是嘉靖皇帝看重他的原因吧。
毕竟,在满朝大臣都不怎么守规矩的当下,还有这么个准时上下班的员工,皇帝应该还是很欣慰的。
晚上的酒席上,人并不多,都是魏广德觉得信得过之人,都是以前在江西就认识的,只有劳堪和张科二人。
最近张科又开始活动,想要谋求新的外放的职位。
魏广德倒是知道张科所图的是什么,说是外放,其实不过是在京城呆久了,有点厌烦,他很羡慕魏广德捞到的御史官职,他其实也是想进都察院,这样就有机会出京去所属布政使司巡视,毕竟各道御史都是定期轮换的。
巡按御史下到地方,自然油水也不会少。
魏广德叫他们过来,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想让他们参详参详,为什么这次的差事会轮到自己头上。
要知道,魏广德一个月就去都察院两三次,无论如何都不该想到自己身上才对。
可是下午和周延的见面让他知道,此事似乎已经板上钉钉,无可挽回。
其实有差事是好事儿,只是魏广德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