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来过这里,难保不会被人认出来。
他们一行人是秘密来调查事儿,如果对方因为恐惧而选择狗急跳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魏广德可不想为了完成嘉靖皇帝的旨意,把自己小命也丢在这里。
现在看来,保安州一战俺答部确实没有出全力啊,人家只是休整半年时间就恢复了战力,又开始在大明边境上闹事儿,而且看这些难民就知道,似乎比之前还要闹得欢。
看到这里,魏广德已经知道杨顺去年上报的所谓战绩多半不实,要是真如他所言,鞑子早就被打跑了,哪里来的这些难民。
魏广德也是听说了的,去年杨顺上报的所谓斩获,京城太仓下发的赏银就是近三十万两,好几千鞑子首级才能凑够这个数儿,俺答部是决计承担不起这么大的损失的。
想到之前马芳所言,俺答部精锐也就两万多不到三万人,军卒六七万之数,就算拉上老弱也不过能凑出十万人马,魏广德不觉摇摇头,杨顺这个牛吹大了。
打马进城,魏广德没工夫,也没能力管这些人,先把皇帝交代的事儿办好了再说吧。
在城里找了间客栈,有让张吉安排人去城门处等候送信的家丁,魏广德又把董一元留下的家丁队长叫来,目的自然是想要知道他手下的人里面有没有保安州人。
沈炼是在保安州出的事儿,自然要保安州的人回去打听比较方便一些,不容易暴露。
找马芳,也是为了在官面上找人打探一下,沈家其他的人被关在那里,看有没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了解更多的信息。
私底下寻找马芳家人的动作也不能停,特别是在保安州,一直呆在沈炼身边的人。
“大人,小人手下还真有两人是保安州的军户,可以让他们回去探听一下消息。”
那小队长知道魏广德的意思后,立马说道。
“人够机灵吗?”
打听消息这样的事儿,还要人聪明,否则很容易坏事儿。
“还行,如果只是打听消息,找人的话应该不会出差错,他们在老家应该还是有不少熟人的,特别是他们的兄长和邻居,不少都在军中效力,在城里做工的也不少。
大人是军户出身也知道,我们军户人家除了一口子可以扛枪拿军饷外,其他的人平日里只能自谋生路,为了吃口饭,做什么的都有。”
那小队长笑道,虽然没有把话说满,可也表示出了那么一点自信。
“你把人叫来,我再吩咐一下。”
等那小队长按照魏广德的吩咐叫来那两个保安州的家丁,魏广德又向他们秘密交代了此次回保安州的任务,就是打听一个叫沈炼的人的事儿,还有他是否还有家人在保安州以及可能的去向。
“大人,如果沈家的人在外面,三教九流这些人我们倒是可以找人问问,可要是官府里面羁押着,我们就没办法了,家里和邻居大多都是军中小兵,可没那么大的关系.....”
其中一个家丁想想就禀报道。
“只让你们打听消息,要是能找到流落在外的最好,把人带过来,要是找不到就算了,如果被关在牢里,里面也不需要接触,只是打听下情况即可。”
魏广德可没指望两个家丁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劫狱,想想就好了。
“那没问题,可是,这回去.......”
那小兵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片发愁的表情,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魏广德精明,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回去.....回去还能做什么,自然不能空手而回。
“张吉,一人给二十,算了,给三十两银子让他们带上,应该够你们打点一下了。”
魏广德对那两人说道。
先前说话那人脸上愁容尽散,瞬间变得欢喜起来,连连点头哈腰表示保证完成魏广德的交代。
让人打听消息,肯定要花银子的,虽然这是在帮皇帝办事儿,这些银子最后也没地方报销,可问题不大,自己要的是把事儿办好了,在皇帝那里有个交代,这有利于自己仕途,些许银子算什么?
现在魏广德在京城的开销,除了一家子人的生活费用外,就是同僚之间的走动,礼尚往来,纯送银子的也就是宫里的高忠和陈矩那里。
不过除了自己的银子外,妻兄徐邦瑞答应以后每年送五千两银子到京城交到他手里,目的自然是为了打点宫里的关系,为将来接掌魏国公府做前期准备。
至于那些以为有钱就能通神,只打算临时抱佛脚的人,洗洗睡吧。
真正的大事儿,没有前期砸钱培养感情,真到了关键时候人家可不一定帮你忙。
谁家的银子不是银子,不收你的还不能收别人的吗?
安排出去两个人,让他们收拾一下尽快回到保安州打听消息,现在他们就有点无事可做,“我们出城去看看,听听那些难民怎么说,都这个时候还没有让这些人返回,难道那边还在打仗?”
魏广德对张吉吩咐一声,带着几个护卫就骑马出城去了。
几天时间,魏广德也打听清楚了,人大多是从龙门川,南河周边的军户,这两年蒙古鞑子在松树堡、独石堡等地闹得厉害,时不时会突破边墙冲进来。
本来应该结堡死守的,可现在的那些军堡都修的不怎么样,城墙也不高,根本拦不住鞑子的攀爬,所以他们只能放弃防守军堡而大规模逃难。
至于为什么会流落到永宁这里,而不是去宣府和延庆、保安等地,难民们大多都是摇头,说是逃去那些地方更容易丧命。
显然,这些人也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看着魏广德一行人的穿着打扮和说话,似乎都不敢说太多。
边境上的人家,除了军户外就是因为犯事儿被罚戍边的,他们自然知道很多东西。
别说明军对自己人动手那也是真的黑,以前明军强大的时候还经常杀到长城外边去,那会儿杀良冒功主要就是袭杀蒙古鞑子的小部落,男女老幼不留,然后都按照军功报上去骗取赏银。
现在有点打不赢了,不敢出长城作战,就对内杀戮收获首级,依旧是乔装打扮一番送上去骗赏银,都特么的成为一个传统了。
很多事儿下面的军卒就算不忍,可上官有命也不得不从,在边镇,人命如草芥,不服从自己就会变成军功。
至于该怎么逃,其实机灵点的也知道,那就是不能往宣府的几个大城跑,要么是延庆,要么就是永宁,稍稍会安全点,其他地方都不安全。
在这样沉闷的氛围里,魏广德等来了马芳送回来的消息,结果却是让他大为震惊,也极大的愤怒。
陈矩传递给魏广德的消息是沈炼斩首,家人流放极边,可是从马芳送来的消息却是,沈炼斩首,其二子、三子沈衮、沈褒因拒不承认与白莲教有染,在刑讯中被杖杀,沈炼妻子带着幼子流放云州。
信中还有关于沈炼长子的消息,沈炼长子沈襄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或许又是一颗读书种子,杨顺自然不会任其成长起来,说起来两下里已经结下死仇了。
马芳打探到的消息,总督杨顺已经行文浙江,提钦犯沈襄问罪。
在沈炼被以白莲教徒之罪名斩首后,算是把罪名给落实了,根本不需要再提供其他证据。
“这是打算斩草除根呐。”
魏广德放下手里的信件,伸手揉揉太阳穴,杨顺也是真够狠的。
前些天和城外的难民接触,魏广德已经大概明白为什么明军将官要杀良冒功,虽然他们都吞吞吐吐言语不详,可魏广德不笨,几番询问还是能大概猜出些端倪。
魏广德是南边的军户,自然不知道,最后还是从董一元派的护卫那里知道详情。
其实症结还是在朝廷上,可不止是这些将官因为贪图那些赏银,要知道说不好杀掉的人里就有自己手下军卒的亲人,这杀了以后背后被捅刀子的事可不好防备。
他们这么做的背后,往往是有文官在身后暗示。
每次遭遇鞑子袭边这样重大军情自然要上报,而如果手中几无斩获,这官也就当不成了。
明军无力于鞑子正面交战,所以往往采用防御策略,守住大城即可,任由鞑子肆虐抢劫离去,之后则是追袭战术,驱逐鞑子复边。
没有斩获就只能用杀良冒功之策,不然没法向朝廷交代。
到这时候,魏广德知道这事儿算是坐实了。
第299章 298正义会迟到?
虽然没有见到沈家人,虽然没有去保安州,可魏广德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魏广德靠在椅背上,回忆马芳信中的内容钩勒出来的完整故事。
去年宣大发现并缉拿了大批白莲教徒,魏广德猜测或许在这个时候杨顺就想到了处理沈炼的法子,那就是在教徒中添上沈炼的名字即可,屈打几个教徒指认就算坐实罪名。
之后的上报处斩就简单了,按照信中所说,朝廷派出了都察院巡按御史路楷复核此案,想来也是严家吩咐的人,走个过场而已,所以直到沈炼被杀后,陆炳才收到消息,想出手保人都来不及了。
至于要害死沈炼的原因,或许还是因为他和严家之间的仇怨,毕竟据说当初沈炼的弹劾可是把严嵩搞的很是狼狈,对沈炼可谓恨之入骨。
至于杀良冒功,边镇一直都有发生,倒未必是沈炼之死的主要原因。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忽然觉得陆炳好深沉一个人,只是在给嘉靖皇帝的奏报里稍微提一下就引起皇帝的注意,让皇帝误以为沈炼是为了杀良冒功和杨顺起了分歧冲突而被杀。
这案子根本不用查,只要坐实杀良冒功,杨顺的罪就算定死了。
而杀良冒功的事儿还用查吗?
刀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奏报上去即可,只要派下来个稍微做事儿的就能复核清楚。
以后自己弹劾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学着点。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已经在考虑后续该做什么。
之前他还打算去趟保安州,如果有可能的话接触下沈家人,看他们手里是否有十足的证据,待自己回京城的时候找机会替他们伸冤,可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有点不想过去了。
至于他叫马芳带本部家丁秘密进驻保安州左近,其实也是担心身份被识破,真的入传言中那样被人一锅端,弄死在这里。
有马芳这个猛将在附近,魏广德觉得心安不少,现在想来似乎是多余的了。
在这件事情上,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沈炼被杀真相,其他的他都已经有说辞了。
魏广德当然不会驳陆炳的意思,杀良冒功是确实存在的,那么就和杨顺脱不了干系,他甩不脱。
杨顺和严嵩严世番瓜葛很深,和他魏广德可没半毛钱关系,魏广德当然不会选择公开上奏疏弹劾杨顺,这太得罪当朝首辅大人了,私底下想办法告上去就好了。
魏广德还是拎得清,知道要想在大明朝过好日子那还是得当官,要稳稳当当的做官那就不能得罪上官,何况对方还是首辅大人,执牛耳之人。
就在魏广德打主意等着派去保安州的人回来,带来消息以后再做最后决定的时候,之前派往保安州的一个护卫已经骑马返回永宁,急冲冲的跑来找魏广德,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似的。
“大人,大人。”
那护卫上到客栈魏广德住的院子里就冲进魏广德的客房,嘴里还连喊两声。
“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吼吼的像什么话?”
魏广德双眉一挑,有些不满的说道。
“大人,沈家的人从主人到下人早就被迁往云州去了,不过最近两天会有沈家大公子被押解到保安州,听衙门里的人说,怕是送来活不过几天就得死在狱里。”
那护卫马上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人命关天。
在他们这些军汉看来,战场上砍杀对手是正常的,可是这些官员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儿可就让他们这些习惯杀人的都觉得难以接受。
过去这当兵的也不知道沈炼是什么人,可是到了保安州以后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是锦衣卫的人,不畏权贵弹劾当朝首辅才被贬到保安州来的。
好吧,对于不畏权贵的人,老百姓天然的有好感,毕竟长期被权贵们欺负,心里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听说沈炼是因为得罪权贵而被贬黜到这里,自然对他很是钦佩,在保安州沈炼的名声是很好的。
显然,这样的名声也影响到了这个董一元的家丁,所以在知道沈炼的大儿子即将被抓到保安州丧命后会这么心急火燎的跑回来报信,目的不言而喻,希望魏广德能出手救下他的命。
沈襄?
魏广德记起之前马芳送来信里倒是提到这个事儿,宣大总督杨顺下公文要浙江那边抓捕沈襄,并押解到这边来。
所以虽然沈襄已经是廪膳秀才,可是操办此事的都是严家一系的官员,自然是被浙江提学官革了他最后的依仗,秀才功名,捉拿下狱并派出官差押解到宣府来过案。
沈襄到底能不能救?
魏广德自己也没有把握,因为现在他的职责可不在宣府。
朝廷给他和唐顺之的旨意只涉及巡视蓟镇,了解军户、民户逃亡情况和对修筑边墙的影响,暗中调查宣府只是嘉靖皇帝让陈矩来带的一个话,说明皇帝似乎有意,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拿下杨顺。
要救人,那自己必然要暴露身份,之后会怎么样?
救不救得了都还两说,就算拦下来,救下人,那就彻底和严首辅撕破脸皮了。
虽然魏广德从来没有投靠那边的意思,可也不想作死得罪这个当权的老乡。
他不是吴山,早就得罪了严家,但是依旧可以稳坐朝堂,还升到礼部尚书的高位,因为他为人一直刚正不阿,给嘉靖皇帝的印象不错,也是平衡朝堂的一种方式。
没有比吴山更合适的人选了,即使江西人,又和严嵩不睦,太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