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明天,因为他还要时间观察,朝中对弹劾王国光的反应。
谁不知道,王国光就是张居正的铁杆心腹。
通过观察大家对王国光被弹劾一事的态度,就能大致分析出此时倒张,朝中百官会站哪一头。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虽然封建王朝讲究皇权至上,可皇帝很多时候也得考虑百官的态度,不能硬和朝廷对着干。
当年的正德皇帝,就是典型代表。
朝堂上几乎没人支持他,仅有一些边关大将支持,至于结果.....
张鲸没马上回答,端起茶水喝了口,这才说道:“张相的安排先说说吧,我洗耳恭听。”
张鲸不直接答话,张四维也无法,也没有瞒着他的打算,直接就把准备后日上奏弹劾冯保的事儿说了出来。
“后日?”
听到张四维的话,张鲸微微皱眉。
“既然冯公公把箭头射向吏部,何不顺手推舟,将其逐出朝堂。”
张四维小声提醒道。
张鲸这才反应过来,毕竟不是内书堂出来的,没有经过翰林学士教导,其实这种人多是依仗一些小聪明做事,缺乏远见,真正遇到大事时,往往犯糊涂。
当然,也不是说内书堂出来的就没有弊端,实际上大明这个时期短视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几乎普遍如此,仅有寥寥数人睁眼看世界,去全盘考虑国家未来。
“嗯,倒也可以。”
张鲸马上点头,随即正色道:“既然张相已经有打算,杂家就不多言了。”
“哪儿啊,张公公有什么话就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张公公若是看出有何不对,还望及时指教。”
张四维马上说道。
“我这次来,就是看上次和你说的事儿,迟迟没见到奏疏,反倒让别人占了先手,所以过来看看。”
张鲸开口道。
“张公公,要把他拉下马可不容易,非设计周详不可,力求一击必中。
这段时间,我其实早就安排好了,他们也在不断打磨润色奏疏。
不过,我还是担心,奏疏递上去,陛下就算看出他的坏来,却念及多年感情,而不愿意动手。”
张四维忽然对张鲸说了句,随即眼睛就盯着他一动不动,细致观察张鲸脸上细微表情。
张鲸这趟来的怪,他可是从未来过自己这里,有事儿都是在戏园子里碰头。
那地方,虽然说人多嘴杂,可最起码被人看到,不会被人说成两人暗中勾接的话来。
不过是大家喜欢听戏,结果走到一块了,就一起看看戏罢了。
“尽快打磨好奏疏,递上来,皇爷自然会处理好。”
张鲸自己都没觉察到,他此行的目的,其实在这句话中已经暴露。
张四维在此时,也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猜测是对的。
皇帝不仅是对张居正有怨言,对冯保更甚,甚至可能是怨恨也说不定。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聊政事儿,尽找些轻松话题聊,还约好下次戏园子听曲儿的时间。
而在魏广德送走其他人后,张吉就在魏广德耳边小声禀报了有斗篷人进入张四维府上的消息。
“斗篷.....”
魏广德不由得直戳牙花子,这不明摆着不是身份敏感的官员,就是宫里的太监。
这个时候,需要隐藏行迹去张四维府上的,八成就是张鲸这个死太监了。
陈矩当初来这里,不也是这样的打扮。
“盯住了,能查到到底是何人最好。”
魏广德吩咐道。
其实只要漏了行迹,要查证很容易。
就算穿不透斗篷看清楚里面隐藏的那张脸,可马车、车夫在那里。
只要盯着他们最后进了谁家的院子,那斗篷神秘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其实,这么神神秘秘的掩饰,不过是给自己心理安慰而已,哪能真保密的了。
除非,马车是从外面雇的,车夫不是自己人。
不过这年头,坐马车出行的人,可未必敢把身家性命放到不相干的人手中。
等张吉离开以后,魏广德嘴里才喃喃道:“希望他是张宏安排的吧,否则还真是个麻烦。”
魏广德了解过张鲸,靠献媚取悦皇帝,居然被无比信任,直接留在皇帝身边。
不过,除了给万历皇帝送小玩意儿,张鲸平常看起来也不出头,没犯什么大错。
而且,张鲸背后还有他干爹张宏。
张宏这个人,魏广德还是比较了解,一是自己观察,而是陈矩介绍。
现在宫里,张宏算是正直之人,这也是他能和冯保这十年相安无事的原因。
说冯保贪财是没错,没说做些违法之事,目的就是为了敛财。
不过这些事儿,不仅冯保做,外面的官员私底下也没少做。
比如吏部官员,在官员升降外调过程中,也是上下其手。
都察院外出,也是没收捞银子。
只能说,各衙门有各衙门捞银子的道。
太监没有前朝的权利,但也想分一杯羹,于是就通过张居正赚这个银子。
要说有错,自然是有的。
但要是因此惩罚,怕是外朝更担心这些个事儿发了,牵扯到他们头上。
冯保在后世的评价,不过是失小节而全大义。
错有,但是功劳也不小。
所以,只说内廷,张宏和冯保之间,还是能亲密无间协作的。
而此时在宫里,张宏已经听到自己派出去的內侍回报说没有找到张鲸,听宫门值守太监说,张鲸一个时辰前出宫去了。
别看张鲸现在地位显赫,长时间陪伴在皇帝身边,但毕竟发迹时间很短,缺少根基。
出来皇宫,什么都没有。
现在仅有一个内城二进小院子,还是张四维送给他的产业,也是当初为了结识他送上的礼物。
所以,正常情况下,张鲸都是留在宫里休息,一般不会出宫居住。
“干爷爷,要不要我拿牌子出去找找。”
那內侍小声问道。
“不用了,宫门落锁,这时候出去是自找麻烦。
你明儿个一早过去,他回来就叫他马上来见我。”
张宏只是吩咐一声,就挥挥手让內侍出去。
张宏是正儿八经内书堂出来的,管理能力不凡,也有一定政治头脑。
如果说早先对外朝漠不关心就算了,可最近外朝波谲云诡,气氛很不正常,他又哪能看不出来。
都说宫里是个大筛子,其实根本原因就是宫里贵人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各方都想方设法安排人在那里去伺候,打探消息。
能做到大太监,自然要消息灵通。
张宏的干儿子,干孙子,还有他们下面的徒子徒孙不少,或被安排在宫里各殿伺候,或在二十四衙门办差儿。
有些有权利,有些都是虚职,但能为他打探到消息。
很不巧,张鲸在内殿和万历皇帝说的一些话,被张宏的徒子徒孙听到了一耳朵。
虽然内容不全,可复述在张宏耳朵里,很容易就前后勾连起来。
张宏其实真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干儿子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撺掇着皇爷收拾冯保。
想着那纸扎上的记录,万历皇帝担心降罪冯保,引得冯保跑到乾清宫来质问他该如何时,张鲸居然说内臣既然接旨,必不敢违抗。
张宏想到那些对话,就觉得太阳穴直突突。
这些话,对于忠心的太监自然属实,只有那些有歪心思的才会表现出不甘。
张鲸也是看透了冯保的忠心,才会以此拿捏冯保。
说实在的,冯保只要被查,肯定犯事儿。
这些年,他收受的钱财,怕都是个恐怖的数字,他就算有十张嘴都解释不了这么多钱财的合理来源。
不过冯保对皇家忠心,做人也是有骨气的,多少还有点读书人的那种文青病。
今晚张宏找张鲸,其实就是要和他说这个事儿,不准他再牵扯进去,更不准撺掇皇帝处置冯保。
虽然,冯保倒台后,得益的是他,他会取代冯保的位置。
可这种耍阴谋诡计得来的职位,他张宏还真看不起,也不愿意要。
张鲸在张四维府上呆到很晚,两个人后面甚至还叫厨房整治了一桌夜宵出来,又叫来府上的歌姬舞姬在花厅里喝酒听曲儿观舞,好不自在。
魏广德是第二天一大早,在早饭桌上听到的消息。
“那人出了张相府,去了小时雍坊安家胡同里,那是张相送给张鲸张公公的院子。”
张吉在魏广德耳边小声嘀咕道。
“知道了。”
魏广德早就知道,所以也没有其他表现,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魏广德擦了嘴,这才回屋换上官服,出门入阁办差。
进入宫门,向着内阁行去,快到内阁宫门的时候,忽然旁边有个小太监站了出来,恭敬立在一旁。
“哟,刘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魏广德认识,刘若愚,陈矩的干儿子。
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受陈矩的命令,过来和他说话的。
“首辅大人,我这里有干爹给你的一封信。”
刘若愚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纸,没有信封,就是折好的信纸,就这么明晃晃递到魏广德面前。
接过来,魏广德也没有马上拆开看信上内容,只是笑着说道:“辛苦了。”
随即,魏广德从袖子摸出一个小荷包丢给他,然后转身向着内阁走去。
而刘若愚满脸欢喜接过魏广德丢来的荷包,嗯,有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