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这个标准,随着朱元璋的子孙数量不断增长,两百多年下来,领取俸禄的宗室人数可能有十几万,而宗室俸禄数量到明朝末年就可以达到一个足以把明朝财政吃垮的数字。
历史学家万明等整理《万历会计录》的记录,认为万历初年宗禄总额数达到了七百万石,占据明代夏税、秋粮米麦总额的 26.8%。
如果真按照这个数字发放禄米,确实是一个可以把明朝财政吃垮。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明朝宗室俸禄制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宗室人数的增加不断的削减。
朱元璋本人,在洪武二十八年就把洪武五年确定的亲王宗禄减去了五分之四,郡王宗禄减去了三分之二。
魏广德其实知道点,那就是明朝宗室禄米到了万历中期就被冻结了,也就是宗室禄米定额,永不增减。
实际上到了万历二十五年,朝廷终于下定决心冻结宗禄总额,也就是说,不管宗室人口再如何增加,宗室俸禄总额都以万历二十五年的总额为准,不再增加了。
这样,网络文章所谓的朱元璋子孙不断繁衍、“指数增长”吃垮财政的逻辑基础也就不复存在。
而实际上,行定额之法早在嘉靖朝就有人提出,只不过不管是嘉靖皇帝还是隆庆皇帝都没有下旨颁行。
“永为定额”后的明朝“名义上”需要实际支付的宗禄,也就是156万多两银子。
数量不小,但也绝对到不了能拖垮明朝财政的程度。
但真正的问题是,不管是嘉靖还是万历年间,这个数字也都是“名义上”需要实际发放的数量。
而“实际上”真正发到宗室头上的俸禄,很可能只有这个数字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也就三十万甚至十几万两银子,对明朝财政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以当它不存在。
别看魏广德已经是内阁次辅,如果不专门派人去查,都不知道到底发放了多少宗室禄米。
以大明地方官员的贪腐程度,实际上就算衙门里备案支取的宗禄,可能都没有真正的发下去,而是被官员直接运回自家了。
之前河南宗藩就爆出过,从嘉靖三十八年到三十九年,河南周王府就欠禄四十余万两之多,拖欠率高达 94.97%,也就是实际支付不到一成。
嘉靖三十九年到四十三年,韩王府总共欠银五十八万余两,以每岁该支宗禄银十三万两算,则韩府这四年的拖欠率达到了 89.87%,将将超过一成。
就在几年前的万历三年,代王府闹禄米,大同抚按郑雒等疏言:“本镇王府……自隆庆三年至万历三年止拖欠应交禄粮二十季该银八十余万两。”
从隆庆三年到万历三年,代府禄粮银拖欠率至少为 88.59%,也只支付了一成的禄米。
拖欠不仅比例高,而且时间长,“亲王以下有给禄仅半者,有给十之二三者,有经年不得关领者,有三年五年不得关领者,而诸宗乃大困。”
怀仁王府奉国将军聪涽、俊棜等六人申诉,由于自己的禄米长达二十一年分毫未发,因而“饥寒迫身,救死无策”。
这种动辄百分之八九十、长达十多年甚至超过二十年的拖欠,让字面上应该发放的宗禄数量失去了意义。
明末义军攻占王城,王府多不愿出钱助战,许多人因此认为明朝这些藩王是猪脑子,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未必真相。
毕竟李自成、张献忠攻陷王城都曾大杀藩王,他们不会不知道厉害。
但大部分藩王都不愿意出钱,其实未必是因为吝啬,而是真没钱可“输”。
除新封王爵如福王得到皇帝厚赐外,其他宗室有多少家底?
族人受困,总要搭手,否则就真饿死人了。
再有明朝对藩王府姻亲的限制,为防王府做大而限制王府姻亲做官,直接导致藩王府只能和地方上“烂人”接姻,失去外助。
王爷的爵位再高,毕竟手上没权,又禁止经商,收入有限而骄奢淫逸。
宗禄长期被拖欠扣押,能随时动用的真金白银可能真没多少,最值钱也就是富丽堂皇的王府,这还是门面不得不修。
第1368章 1458大修条例
“宗禄之事太大了,非当代才有。”
魏广德有些喃喃道,不过随即心里就是一动。
张居正早不提晚不提,这个时候单独和他说起宗室之事,怕是也是有什么想法才对。
想到眼看着朝廷财政收入保障,难道他打算借这个机会把宗禄什么的定下来。
想到这里,魏广德冲张居正拱拱手苦笑道:“叔大兄,我是没什么想法,不知可是叔大兄有想法?”
“呵呵,自弘治、正德朝起,地方省分无力支付宗藩禄米就已经爆出,到嘉靖朝时尤甚。
记得当初翰林学士霍韬就上书说税收有限,而宗禄需求却无止境,再过几十年,可怎么维持下去。
之后户科都给事中管怀理、工部郎中欧阳铎等人,还有那御史林润也都先后上疏,之后才有了李公修著《宗藩条例》之事。
不过当时我记得修著时李公还很感叹,若不能按林御史之言,限制宗禄,怕是会不可收拾。”
张居正还在回忆过往,魏广德却注意到张居正说林润当初曾提到限制宗禄。
有一点可能后世人许多不知道,明朝宗禄难题爆发,其实源自嘉靖朝。
别看弘治、正德朝时地方就因无力支付宗禄而向朝廷求援,但当时还属于偶尔、个别现象。
真正全国宗禄难题爆发,就源自嘉靖朝,绝大部分有王府的省份都爆出无力支付宗禄,于是开始想方设法拖欠。
魏广德已经大致猜到张居正的盘算了,眼看着明年各地赋税大增,如果不尽早拿出解决宗藩禄米的办法,那就会有大批赋税被各地宗藩拿走。
好吧,大明的官员,实际上天然就对失势的宗藩无感。
虽然也对其中一些人无生计觉得怜惜,但绝对不会因此就把官府钱粮用在他们身上。
而林润限定宗禄的提议,怕就是张居正打的主意。
以近两年朝廷应该支付的宗禄为基,不增不减,以后随便宗室如何繁衍,都在这个宗禄总额里发放禄米。
不过张居正没有明确,魏广德也不好插话。
果然,接下来张居正就开始讲述他的想法。
按照当初林润的建议,以上年宗禄为基准,折色后发放禄米,设为永额,以后宗室人口增减,这笔宗禄都不变,算是彻底把宗禄难题丢出去,让各支宗室自行分配。
魏广德听张居正侃侃而谈,他只是不经意的瞟了他一眼。
张居正的办法好吗?
对大明朝廷来说当然是好的,但执行情况可就未必了。
设定总额又如何,地方上没钱,或者有钱被农用而没钱,无力支付,宗室又能如何?
根本无法绝对拖欠宗室禄米的难题。
导致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就是一句话:宗室没有权力。
在大一统王朝体制下,权力最终决定了社会资源分配。
朱元璋虽然给宗室制定了很丰厚的俸禄制度,但并没有给宗室多大权力。
或者说曾经给了一部分权利,但是被朱棣又夺走了。
特别是朱棣削藩以后,宗室既不掌握兵权,也不掌握政权财权,凭什么指望文官们控制的政府每年把大笔的财政用于宗室俸禄?
明朝宗室俸禄不由中央直接发放,而是由各个省代为发放。
明朝财政收入分为“起运”和“存留”,“起运”的就是要送到中央的,“存留”就是留在地方的部分。
宗禄一直从“存留”的部分里边开支,宗室能不能领到俸禄,能领到多少,要看地方官员的脸色。
明朝中后期,皇帝的正税官员们都敢大量拖欠,何况是皇帝家亲戚的工资?
当初隆庆皇帝登基诏书里大赦天下,还有册封太子的诏书,就包括对之前余税的豁免。
地方官府和士绅豪强勾结,以各种理由拖延赋税,没有按时向朝廷纳税,就等着朝廷出现大好事儿时一道豁免的旨意下发,就把帐消了。
现在地方上不敢这么干了,除非不想要头上乌纱,因为张居正给他们套上紧箍咒,那就是考成法。
不能按时上解税银的官员,一律按照不职评判,也就是考察为下等,这样的官能够降级录用就得烧高香,大部分是直接罢官的。
其实按照张居正的法子,只要把宗禄拖欠也纳入考成法,所有难题都解决了。
对官僚体系稍有了解的都可以理解,凡是有规定但不考核的事情,可以肯定很快就会被荒废。
宗室俸禄不计入考成,那就必然变成“狗不理”。
魏广德不清楚张居正在设立考成法时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故意漏掉,反正魏广德能感觉到,张居正目的不纯。
不过也是,朝廷本就艰难,为何还要花钱养着这帮蛀虫。
“大改《宗藩条例》,善贷以为如何?”
而那边,张居正已经把他想说的都说了出来,抢在朝廷赋税大增前把《宗藩条例》改了,把宗禄也纳入其中,以此消除后续对朝廷财政的影响。
“叔大兄,此事倒是可行,不过当前的禄米,其实对朝廷都是一个沉重负担,以当前为基,一些省份依旧承担不起啊,需要从别省调支。”
魏广德叹气道。
“唉.....”
张居正长叹一声,苦笑道:“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可有什么法子,除非再折色,可宗禄折色已经很厉害了,不能再折了。”
“我记得当初李公在时也说了,当日修著《宗藩条例》时就已经发现诸多问题,只是兹事体大,又因先帝年事已高无法理事,故未全其功。
叔大兄若真要大修条例,这些当初遗留下的问题怕是都要解决,其中少不得帮宗藩获得些利益,否则必然大乱。”
魏广德是在提醒,别一味的打压宗藩,现在和国朝之初已经不同,特别是宁王案后,天下宗藩谁还有谋逆的心思和能力。
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说不定还有头脑发热的藩王想谋逆一次,但只会是少数。
绝大部分宗藩已经被养成猪,已经没必要继续打压了。
不打压,自然就要释放,在魏广德看来,借助大修《宗藩条例》,把宗室各支里有意上进之人和宗室剥离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其实,嘉靖朝就已经开了口子,允许宗室参加科举,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人报名。
不是宗室里真没有读书种子,而是朝廷虽然允许科举,却没有给出详细条件。
说到底就是给了个说法,但没有实施细则,其实就是空谈,根本就没落到实处。
想到这里,魏广德继续说道:“每每思及先帝为何要制定这《宗藩条例》,叔大兄可曾想过?”
“嗯?”
张居正抬头看了眼魏广德,低声道:“是为了限制宗藩。”
“不错,只不过到嘉靖朝,宗藩实力早已大弱,先帝自然不是为了进一步对他们进行削弱而让李公修著条例。
说到底,其实就是在为宗室未来着想,寻找解决宗室问题的法子。
只不过到那时候,先帝已经不行了,所以才有李公说未尽其功的原由。”
魏广德接话道,“其中开的口子,我觉得可在此次大修中详尽叙述。”
“哦,善贷以为哪些方面需要改动?”
张居正面色不变,开口问道。
“其一,准许宗室出仕或者分宗,皆为可行之法。
允宗室子弟参与科举出仕为官,或者分宗单过,不再为宗室,入民籍,朝廷按其爵位拨给官田宅邸做个了断。
其二,自宣宗起,宗室婚配限定为就近婚配,且不得为京官这条,也因修改为本人,不涉及家族子弟.....”
魏广德开始把许多对宗室不公的一些条例开始一一列举出来,其实许多之前朝廷里就有官员提出过,特别是关于婚配之事。
说到底,宗室女许多也是杰出的,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书香之家子弟自然也有想法。
但自宣宗开始,虽然命令宗室婚配选良家民户,但却禁止姻亲家族为官,也就是说官员不能和宗室结亲,除非愿意辞官。
如此,虽然断绝了宗室和官员之家联姻,壮大实力的阴谋,但也彻底堵住了书香门第和宗室之间联姻的可能。
只要和宗室联姻,就意味着自家不能参与科举,可想而知后果有多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