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405节

  “是啊,陛下,我们都是糙汉子,成天都是骑马在军营里到处跑,早就习惯了。

  陛下不适应,还是适可而止好,后面几日陛下可每日都骑乘一段时间,逐渐适应就好了。”

  安远侯柳震马上就接过张诚的话头说道。

  “嗯,陛下,安远侯的话不错,陛下请保重龙体。”

  徐文璧被人抢了先,也赶紧跟着说道。

  勋贵里面,就他和小皇帝接触的次数最多,虽然每次时间都不长,但好歹月月都能见到,说上两句。

  皇家事务,也多是他代表皇帝出席,也是赶紧表忠心。

  其他几人,也都不傻,纷纷附和他们的话。

  “好,朕也有些乏了。”

  朱翊钧这会儿多少有些兴趣缺缺,马上就答应下来。

  不过,小皇帝选择上龙撵,等他上去后,回头就对魏广德说道:‘魏师傅,你也上来和朕说说话,一个人坐里面怪冷清的。’

  “遵旨。”

  魏广德只好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內侍从右侧上了龙撵。

  不过,龙撵里的座位是没他的份儿,他只能跪坐在地上,还不能碰到周围御用之物。

  “魏师傅,先前你说国朝赋较轻,可百姓生活为何还是如此困苦?”

  很快,小皇帝就开口问话道。

  魏广德早就猜测皇帝叫他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事儿,略作考虑于是就从一条鞭法开始说起,逐渐把他和张居正打算按照田亩额定朝廷赋税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着魏广德讲解,小皇帝脸色逐渐变了。

  很多东西,受到环境影响,单靠文字其实很难让人看清现实,就比如农民以为皇帝种地用金锄头一样。

第1330章 1420天津卫

  随后几天,只要冯保和张居正不在,小皇帝就会叫上魏广德、徐文璧和刘守有过来骑马走上一段路。

  这一段路走下来,也让小皇帝对他即将接手的帝国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不是他看到的奏疏里所记录的歌舞升平,也没有文人笔下的风花雪月,就是一个现实的社会。

  同时,他也真正理解了魏广德教他的,思想放开,不要固步自封去看待问题是什么意思。

  这是魏广很早以前给他的一个提问,就是让他想想天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翊钧还清楚的记得,当时魏广德给他距离说的就是想见农夫闲聊,说起经常的皇帝时,羡慕他耕地使用的金锄头,锄地效果肯定比他们手里的铁锄头好。

  那时候,小皇帝还以为魏师傅是给他说的笑话。

  大明延续了耕耤礼这个仪式,小皇帝也参加过几次。

  王朝重视农作,以此礼仪劝农勤耕,每年于春耕之前,皇帝亲自在耤田内进行亲耕礼,亲自扶犁耕田。

  当然,不会真的让皇帝把一块田耕完,也就是让他做做样子就成。

  剩下的田地,自然有老农完成,他只需要在一边看着就行。

  等耕种的田地完成,鸿胪寺卿赞礼成,百官行礼庆贺,他再赐给老农一些布帛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

  现在细细想来,看到老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小皇帝总算想到很多。

  是的,过去他以为别人的生活和他一样。

  他过的什么日子?

  每天读书,学习处理政务,吃饭,睡觉,一天就结束了。

  而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呢?

  伺候主子,然后吃饭睡觉。

  所以,在他想来,农夫应该也是如此,白天耕种,吃饭睡觉。

  好像大家的生活都很有规律,反正他不觉得累,太监宫女就是伺候人,也不会累,那老农呢?

  应该也不会累,累了难道他们不知道休息?

  可是这几天一路走来,就能看到田地里辛勤耕种的农民,他也才理解了自己过的什么日子,而那些农夫过的什么日子。

  “朝廷额定田赋,还要限制田地地租,最重要的还是,如遇灾荒,陛下下旨不仅要免了受灾地的赋税,还应该下旨免掉地主的地租。

  至于干涉地主对田地地租的处理是否符合礼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有权利征收天下赋税,自然有权利管理地租。”

  坐在步撵里,小皇帝还在思考魏广德那天在车上对他说的话。

  好有道理。

  “轻赋税轻地租,才能让天下百姓有钱,过上好日子。

  就如同朝廷法令,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且利不得盖本。

  借钱的利息朝廷都能立法禁止,仿效此法对地租进行限制,也是可行的。”

  小皇帝忽然知道自己亲政后第一件事儿该做什么了,那就是立法禁止高额地租。

  好吧,这会儿小皇帝还不理解士绅的力量,但是以他这一路上看到的,学到的就这些了。

  队伍继续前进,第六日晌午的时候,前面就出现了一座宽度两里多长的,近四丈高城墙。

  这就是天津卫城的城墙,也预示着他们这一路的旅程终于到了终点。

  古代的天津,不过是一个宁静的渔村。

  自北宋起,泥沽、小沙河之名逐渐声名鹊起。

  历经秦汉至唐宋的沧桑变迁,金代的直沽寨与元代的海津镇在这里留下了深厚的历史印记。

  而此时,这里叫天津卫城。

  天津卫的“卫”字,自然是源自明朝的军事建制,每卫士兵约为五千余人。

  加上家属及其他人员,天津左、中、右三卫的人数多达两三万,这就是天津卫的主要人口。

  定西门外,早先一步抵达的兵部、礼部官员和天津卫城兵备道及卫指挥等文武官员齐聚在此恭候皇帝到来。

  而在人群之中,还有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人群,打头的是一文一武两位绯袍官员。

  他们,自然就是殷正茂和俞大猷这次西洋之行带回来的外国使团。

  当龙撵到达时,迎驾的官员和这些外国使团大多数都已经双腿跪地行跪礼,就连周围围观百姓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全部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可有那么几个人,高出别人一截,因为他们不是双腿跪地,而只是单腿跪地。

  好吧,这也是详细询问了欧洲人礼节后,礼部和内阁商议出来的结果,也得到了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使团的确认。

  在欧洲,其实也有双腿跪地的礼节,但这不是世俗礼节,而是属于宗教的礼节,也就是在教堂或者接触圣物时候才用到的动作。

  《圣经》中耶稣教谕说:“不可敬畏别神,不可跪拜事奉他,也不可向他献祭。”

  也就是说,信奉天主教的欧洲人,对基督像、圣物祈福或者忏悔时双膝下跪。

  古代的欧洲王国,国王和大臣都属于贵族,国王仅是贵族的代表,或者说实力最强大的贵族。

  骨子里,他们其实是平等的关系,不像中国那种中央集权到极致的“家天下”。

  大臣面见国王时,一般采用单膝跪加吻手的宫廷礼仪。

  而民间老百姓见到国王,低头弯腰表达尊敬的姿态即可,单腿跪都不需要。

  为何要单膝跪?

  这和漫长的中世纪西方骑士制度有关,西方人军事活动频繁,国王御驾亲征更是常事,战事期间,穿甲佩剑的骑士面对国王时,单膝跪更方便——既表达了敬意,也利于迅速起身参加作战。

  其实,还有一层隐晦的含义,那就是保留了反击的能力,一旦国王背信弃义,行礼者不至于没有丝毫的反击能力。

  西方在“上帝之下人人平等”的意识指导下,自然就没有见到君主双腿下跪的道理。

  步撵停下城门外,太监打起轿帘,让轿子里的朱翊钧能够看到这些来迎接的官员和使团。

  这种场合皇帝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举动,都是礼部早就准备好的,小皇帝只需要照做就好了。

  说了几句话,小皇帝就让殷正茂接待好远道而来的客人,步撵再次起步,进入了天津卫城。

  张居正、冯保、魏广德等人跟在皇帝步撵后面,也进入卫城。

  先是一番安顿,住的地方早就划定,魏广德分到一个小院子,旁边是张居正和申时行的院子,而皇帝的临时行宫就在左边。

  行宫的另一侧,则是安排内廷跟过来的大太监居住。

  虽然只会在这里待不长的时间,可准备工作半个月前就已经做好。

  魏广德靠在躺椅上休息,有长随过来小声说道:“老爷,俞大人过来了。”

  “让他进来。”

  魏广德点点头,说了句,随即也起身。

  见俞大猷,他这样躺着也不像话。

  “魏阁老。”

  俞大猷进来就要给魏广德行礼,魏广德急忙拦住,“俞叔就不要为难我了,要让你给我行礼,见到我家老爷子他还不踢我几脚。”

  坐下寒暄几句,不由自主就说起这次西洋之行,毕竟魏广德打心里对此时印度洋周边国家的局势还是很好奇的。

  “其实那些王国都不算什么,只是和他们接触,从他们口中反复听到鲁密才是那里的大国,他们许多都要看鲁密国脸色过活。

  后来我们一查才知道,他们说的鲁密应该就是过去我们成为大秦的地方。

  看样子,鲁密的实力在西洋依旧很强大。”

  有些东西,奏疏里说不清楚,还是只能面对面比较好说一些。

  鲁密国,魏广德倒是知道,其实就是奥斯曼土耳其,在西方这个时代确实很厉害,最主要还是他们使用的火器。

  魏广德记得看过的电影,什么时代不确定,但是知道奥斯曼人靠着大炮打下了君士坦丁堡。

  明末重要的火器鲁密铳,其实就是这个国家出产的火器,一种和如今大明使用重型鸟铳类似的火器。

  “你们接触到他们了吗?”

  魏广德好奇问道。

  “我们到了阿丹,要进入西红海的时候,当地人阻拦了我们,说那里奥斯曼人正在攻打天方,让我们不要去,可能会因此和他们交战。”

  俞大猷开口说道。

  “我们派出几条船过去,果然那边已经被封锁,不允许船只过去,很远就被开炮轰击。

  因为朝廷使命在身,所以我们放弃了去天方.....”

  不过很快,俞大猷就想魏广德继续说道:“虽然没能和禄米联系,但在阿丹,我们买到了鲁密人使用的火器,有他们的小炮和鸟铳。他们大型火炮就没有了。”

  “和我大明火器相比如何?”

  魏广德马上追问道。

  “火炮一般,不过鲁密铳比我大明装备的重型鸟铳还要大一点,射程和破甲威力也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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