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别以为御史就是光盯着官员们,其实他们还广泛参与到各种政务中。
也就是说,除了出巡御史外,留在衙门里的御史,还要承担其他工作,可不是只管风闻奏事就行。
比如吏部考察官员,御史就得参与其中,再有户部各省征粮收税,御史也会参与进行核查,诸如此类事务,都察院其实事务也是颇为繁重的。
更被说如云南这样的边远省份,御史们大多不愿意去。
于是在该安排换人的时候,就会有人故意用各种理由,比如手中事务没有处理完成等为借口,委婉拒绝出巡。
这也就让一些御史到了地方,一干两三年也没有看到回都察院的机会。
现在兵部发文调回兵部担任侍郎的张科,当初也在浙江超期出任巡按御史。
不过那是战时,实际上胡宗宪也是,在浙江巡按御史上两干三年,都没有浙江道御史前来接替。
那地儿打仗,文弱书生自然不愿意去。
这也是胡宗宪被拿下后,其权利被朝廷转手就给了张科的原因。
实在没有合适的官员接手,又不能移交权利给浙江布政使。
可以说,御史其实在大明朝也是个万精油,要通晓军务、政务和刑罚等等。
大明朝许多封疆大吏,其实也都有早年在都察院的经历。
所以张居正说起此事,张四维和申时行都是微微点头,也只有魏广德多少猜到,张居正怕是在海瑞的事儿上有了自己的决定。
不过这个事儿,他支持还好,若是不同意,还真不好争执。
除非都察院打算硬顶着把人抬起来,但那就会得罪首辅,想来以陈炌的为人,他应该不会做出引发朝廷争议的事务来。
魏广德没有表示,只是静静看着张居正,等待他的下文。
而张四维和申时行瞄向张居正的视线,也时不时看上一眼魏广德,想看看他的反应。
不过显然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魏广德根本就没有多想。
实际上,海瑞又不是他的人,为何要上心。
他关注海瑞,其实不过是打算利用他的威名,一方面让江南执行朝廷决议,把清丈田亩的事儿推进下去,另一个就是成立税务衙门,能把地方上商税收上来。
这点上,没人比海瑞更合适。
就算是士绅再怎么诡辩,老百姓都只会相信他们的海青天。
果然,接下来张居正就把都察院有意让海瑞出任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意向说了出来。
申时行还算淡定,之前张居正已经说过,魏广德之前就知道此事。
不过张四维脸色就不怎么好看,海瑞这把刀太锋利,张四维可是很清楚的。
连致仕阁臣,还是救命之恩的恩人,海瑞都能下达最后通牒,威胁抓人,就更别说其他。
外面许多官员不知道,只以为海瑞碍于徐阁老面子,所以比较犹豫,因而得罪了高拱。
可其实张四维还是知道的,海瑞确实碍于徐阁老救命之恩,想要息事宁人,甚至给出退还一半田地的条件。
当然,最后是没谈拢,海瑞下了抓人的命令。
只是高拱对此不满意,还是拿走了海瑞,换上自己人,直接进一步针对徐阶。
对这样一个人,掌握权力的人其实并不喜欢用他。
不听话就是原罪。
魏广德不等张居正询问张四维和申时行的意见,就抱拳笑道:“叔大兄适合见解,但说无妨。
其实此事我下来也考虑过多日,依旧没有其他人选合适,还是都察院的举荐最为合理。”
张居正看了眼魏广德,笑笑说道:“此事,思来想去,吾也以为海瑞最为合适。”
终于,张居正还是表露了态度。
其实,魏广德有猜测,否则张居正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说。
只需要私下里和他讲一声就好,至于陈炌那里最后怎么做,那都是都察院的事儿。
不让张四维出声,主要是懒得和他争论,张四维是绝不会支持海瑞出巡江南的。
有了张居正的点头默许,申时行马上也出声赞同。
张四维这个时候自然知道没必要争了,于是干脆不说话,算是默许的意思。
反对海瑞出仕,其实这是大家的一个共同选择,所以官场诸人都一起选择遗忘他。
因为只要有人提到他,可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反对他出仕。
但这个刺儿头,又确实不守官场规矩,还很不给同僚面子。
“有海瑞坐镇,江南官场应该会为之一清才是。
海瑞负责科道,可比发动考察威力还要大,呵呵.....”
魏广德只是笑笑,朝廷整顿吏治喊得厉害,但真正下狠手还是很少,主要就是官员相互之间的关系网错综复杂,牵扯太深。
张居正听了魏广德的话也只是笑笑,旋即转换话题问道:“对了,之前你给各省发出文书,询问在各省建立劝农司衙门的事儿,现在什么情况?”
都察院没把奏疏奏上来,所以张居正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给其他阁臣通个气,让他们知道他和魏广德有意让海瑞复出。
这不算正式决定,最后的选择权其实还在都察院。
而张居正又提到的这个事儿,就是之前他们商议过的。
只是到地方上开衙建署,也得给地方上一些面子,所以张居正提议先让魏广德以内阁名义给地方上行文,听取他们对于劝农司单独办公的意见。
“山东、陕西和山西都有回复,也都是表示同意,其他各省还没有文书送回,应该是在路上。”
魏广德本不想提起此事,毕竟劝农司这事儿,涉及到后面在地方上进一步的分权,抢夺他们收税的权利。
这个事儿,最好悄无声息进行,不引起其他人注意。
现在张居正主动提起,他也只能照实回答。
“其实我还是那个意见,各地都有六房接受朝廷命令,实在没必要建立单独的衙门,太浪费了。”
张四维马上就开口说道。
虽然地方上不反对,那是因为看不起劝农司那点权利,所以完全就是无所谓的态度。
但是张四维之前也反对过,现在再说起来,则是对海瑞之事的一个小小报复。
虽然他也知道,张居正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儿就和魏广德争斗。
张四维表态,不用魏广德表态,申时行马上也出言反驳,以朝廷重农国策为依据。
不需要魏广德亲自上,也没人理解魏广德心里的小九九。
是的,没人会觉得官府收税有问题,这是千百年形成的惯例,自然想不到魏广德下设劝农司,更大的目的是在地方上建立更多的,由朝廷直属的衙门。
这也是惯性思维,因为以前没有出现过,所以大家都不会想到。
单独设立官署处理征收赋税的事务,魏广德也是反复衡量过才决定作出的一个改变。
过去地方上都是一个官府在管理,所以他们能够肆意巧取豪夺地方赋税,包括制定各种杂税。
而正是杂税的存在,才让大明百姓背上沉重负担。
官府和征税衙门的分立,在魏广德看来有利于杜绝这样的情况。
当然,这么做需要朝廷掌握足够的钱粮,能够应付地方上官府的耗用。
也即是魏广德要扩大朝廷在编人员的规模,提高他们的工资待遇,还有各地官府的办公经费等等。
满足这些,才能进一步改革。
而清丈田亩,增加朝廷赋税,无疑就是当下最最重要的政务。
第1303章 1393禁止卖炮
魏广德的云头履走出承天门那一刻,夕阳正将蟠龙御道上的金砖烧成赤铜色,城楼檐角悬着的洪武朝铁马突然叮咚作响,惊得他官袍长袖簌簌摇摆。
魏广德抬头,就看见天边的火烧云,是那样赤红。
驻足在金水桥畔,桥栏望柱上的汉白玉石狮缺了半张脸,据说是正德年间刘瑾命人凿去的。
河水倒映着承天门班驳的朱漆,忍不住让他回头看过去,宫墙裂缝里钻出的茜草根在暮风里摇晃,根须深深扎进永乐年的夯土。
在这里,他看到这个二百年的大帝国似乎正在走向暮年,垂垂老矣的样子。
其实中国的历史,就是历朝历代不断重复的过程。
从创建时的清名强盛逐渐衰败,被新的王朝替代,然后在由强到弱再被替代。
每一次的打破重建,其实都是仿效前朝,虽然制度略有修改,但大抵换汤不换药。
而对于此刻的大明来说,随着西方国家通过海洋,新大陆逐渐强盛起来,巨大的外部考验已经形成。
如果,继续延续过往,随遇而安,早晚都会被西方国家超越。
或许,这才是他来到这里,在这个时代的原因。
虽然他并不算是个合格的穿越者,没有那种舍我其谁的勇气去大刀阔斧的改变,但小修小改还是能做的。
以前,他这么认为。
而现在,看到已经陈旧的紫禁城,魏广德心中不免感慨不已。
要推动一个老朽的帝国走向新生,何其难也。
庞大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要让他们改变,何其难也。
就如这巍峨的紫禁城,他能让它焕然一新吗?
只是这片刻的驻足,承天门里申时行也已经快步而出,来到他面前拱拱手。
“大人是看什么?”
魏广德保持着面对金水河的姿势,只是侧头看着城楼说道:“忽然感觉承天门有些旧了,工部该找人重新凃漆修缮下。”
这两年,除了宫里几位贵人住的宫殿外,其他都只是最基本的维护,并没有大动干戈整修。
当然,这主要还是张居正的主意。
别以为后宫的修缮应该是内廷负责,实际上这活儿是归工部管的。
张居正在张府的生活,魏广德不多加干涉,但是在处理朝廷只用上是真的非常节省。
除了必要的开支,其他能省就省。
宫里的开销,也只是紧着几位贵人,其他的都有削减。
当然,这样的财政控制用度对于内廷的大太监们来说,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荷包。
宫里那么多人的支用,每年的采购就是个天文数字。
修缮皇宫,那是工部的事儿,他们就算想插手也得不到多少好处,还容易引起前朝和科道言官的不满。
听到魏广德说该修缮皇宫,申时行并不知道魏广德的想法。
不过,他还是想到很快就要到来的皇帝大婚,就以为魏广德打算对宫廷进行一次大修缮是为了应对这场婚礼。
是的,海外藩属国使团到来,如果依旧是现在的模样,多少对于朝廷会有些负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