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拜入孔鲋的门下，比成要早，两个人经常在孔里辩论《书》和《诗》，在孔鲋的弟子中关系比较好。
放下身上的包裹，成说道：“您现在还是大秦的侍诏博士？”
从齐鲁来咸阳要经过定陶、濮阳、白马津、滏口陉、蒲津渡，成是老师很看重的弟子，擅长辩论和剑术，有什么事需要他亲自来见自己？
“嗯。”叔孙通嗯了一声。
从包裹中，拿出一卷竹简递过来，成说道：
“老师有一封信要交给您。”
打开泥封，敲落泥屑，叔孙通看见竹简上的字：
“近闻咸阳之事，心绪如潮，不得不与尔言。茅焦欲复周礼之遗风，再兴井田之旧制，此诚儒者之宏愿也。然斧钺加身，竟受肉刑之辱。呜呼！茅焦之谏非为私利，何至于此？”
“齐鲁之地闻者皆哗然，此举岂独罚一人耶？实乃轻儒道而重刑名，弃仁义而尚权术也！今肉刑加于直士，非但茅焦之痛，亦天下儒门之痛也！”
“吾徒尔敏而好学，博通经术，然咸阳非久留之地。权术如虎狼踞于堂上，纵有子产之才，晏婴之智，亦难有一足之地。不如归返山东，与诸生重整弦歌，考三代之遗典，究治乱之根源。”
这是老师第二次来信规劝了。
成开口说：“老师对您留在咸阳很生气。”
“跟我回山东怎么样呢？”
“七十二个博士，他们都在研习德运和刑名。”
“回到齐地，您还可以和浮丘伯这样的人，讨论经籍。”
终于知道老师为什么派成来，是来说服自己的。
叔孙通抬起手：“成啊，你是辩论不过我的。”
成这个人善于辩术，对待老师很忠诚，估计明知辩不过自己，出于老师的委托才来。
想了想，叔孙通拿起笔：“你帮我，送一封信给老师。”
侍从端来矮案和河蚌做的砚台。
落笔写道：
“弟子在庭中东望薛郡，心如沸鼎，实非不愿归也。”
“弟子亲见墨家公输子弟史禄凿灵渠以贯南北，阴阳家推演朔望于后，纵儒家不及与闻，岂非大道之行各得其所？”
“……”
大意是天下刚刚统一，尚且有很多能够施展的机会，墨家和阴阳家都发挥了所长，儒家虽然名声和任用都不如他们，却也有自己的一技之长。
叔孙通是善于见风使舵的人。
在信中既没有说要回去，也没有明确拒绝，只说让老师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用泥封好，交给成说：
“把这封信交给老师。”
看着递过来的信，成没有接：“您真的只送这封信回去吗？”
“老师以后”
“不会再给您来信了。”
叔孙通点头。也自然知道这次会让老师心生嫌隙。但亲眼看见墨家和阴阳家发挥了作用，实在不愿归。
成站起身郑重地接过，朝他鞠躬，带上斗笠离开宅院，甚至没有提出过夜的请求。
看了一眼还早的天色，叔孙通换上黑色袀玄，来到博士宫，看见陈远青后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微微欠身：
“仆射，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成今日来看我，他是老师的弟子，送来一封老师的信。”
孔鲋吗？
和自己辩论礼制离开朝堂，无法统领博士宫，其实除了博士宫，孔鲋连河间楚地的儒学都统一不了，《书》、《诗》、《易》的注释已经开始分化。
叔孙通继续说：
“将闾公子因为茅焦的事不肯听从我的，我只能做一些礼制的事，这是我写的礼记，仆射帮我看看可以呈递吗？”
说着递过来一卷竹简。
看完后，陈远青问：“叔孙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编修的？”
“我听从了仆射的话，开始编制礼制，没有完全照搬周朝的礼仪，而是采用古礼和秦仪相互融合。”
“我认为礼不应该追求复古，而要讲究与时变化。”
“礼仪先要被使用，才能谈及教化。”
叔孙通还真听自己的话编写一套全新的《礼记》。
谈及叔孙通这个人。
刘邦采纳了他编写的《礼记》把他封为了博士，让他担任九卿当中负责礼仪祭祀的太常。
叔孙通肯定是有才学的。
看着叔孙通的礼记。
这就是献给刘邦的礼仪，一条是朝仪，一条是婚嫁郊祀。
在简化的礼记中，记录的礼仪很简单，朝仪天未亮时侍卫、旗帜仪仗就位，减去周制中的马车骑兵，根据爵位和官职高低依次进大殿。
列侯和武将站在西侧，面向东，丞相以下的文官站在东侧，面向东，除去了周礼中的诸侯。
而周礼中的朝仪，则为东列为公、侯、伯、子、男、群吏，西列为孤、卿、大夫、群士，秦朝没有诸侯。
公、侯、伯、子、男属于诸侯。
秦朝没有诸侯，只有臣，这套礼仪就不适用了，而战国时各国议事没有这么多讲究，按照爵位和官职的高低。
秦始皇但凡改制必定亘古未有，他喜欢做亘古未有的事。
叔孙通看向陈远青：“仆射认为怎么样？”
“这样的礼记，还有七十一卷。”
看向不远处矮脚漆案前的淳于越，陈远青说：“问问淳于先生怎么样？”
淳于越看完竹简，大声地说：“这是叔孙先生写的吗？”
“如何？”
淳于越大声地说：“取消青帝、白帝、黄帝、炎帝的祭祀，改为东西祀？秦的先祖得到封地，所以祭祀白帝，你连典都忘了吗？”
第100章 审时度势通
本来不想和淳于越争辩，叔孙通有条不紊地说：“秦的先祖，因为在制定礼仪制度的时候，还不知道国家会变成今天这么庞大。”
“祀白帝，是秦的祀礼，楚人、赵人他们会尊崇吗？他们会心甘情愿祭拜吗？现在天下已经统一了，应该用所有人都能够尊崇的礼仪，祀天地是所有人都统一的。”
博士宫的两派，反而不是儒家和其他派系，而是儒家内部，叔孙通这种极力简化礼制一派，淳于越这种遵循周礼一派。
叔孙通却不再理淳于越，微微躬身问陈远青：“仆射认为怎么样？”
陈远青问：“叔孙先生知道，畤祭是怎么来的吗？”
叔孙通说：“襄公的时候，秦西征有功。”
“被册封为诸侯，开始向西祭祀，这是白帝。”
“后来开始吸收东方各国的祭祀，逐渐出现剩余青黄炎三帝，三年一郊，以冬十月为岁首。”
陈远青点头。
把竹简递还给他，说：“叔孙先生认为还缺什么呢？”
叔孙通想了想：“天子父母事天，而子孙畜万民。东西都祀天，以一阴一阳来说，的确是有所缺失的。”
陈远青看着他：“如果在咸阳设立后土祀，按照郊祀天帝的礼仪祭祀后土。秦的先王、先后配祭天地，把对天地的祭祀和祖先的祭祀合为一体。”
这样做的好处，是解释皇权的由来。
皇帝是天子。
哪里还有什么身为人的父母？
天地就是父母。
所以自己就是天子。
开朝统治者会神话自己的出身，所以刘邦说自己的出身是蛟龙，朱元璋也允许传闻自己是黑龙和母亲所生。秦的礼仪，是把天地和父母分开祭祀，受到叔孙通制定《礼记》的影响，合为一体祭祀，至少要到汉以后。
叔孙通说：“设立地祀，和母相对，父为天，母为地，符合一阴一阳的观念，我把它写进《礼记》里。”
这卷礼记是他新编的礼记。
提起笔，写完后，交由自己手下引领的诸生。
叔孙通还在想这卷《礼记》什么时候会被秦始皇翻到，监御史已经把竹简送到章台宫，蒙毅打开送来的竹简，重新排序，来到秦始皇矮案前，躬身，把这卷简牍呈递上去：
“君上，有一卷博士宫的简牍。”
秦始皇把手中的简牍看完，才拿起摆在金案上的竹简，看完后缓缓开口：“你认为怎么样？”
蒙毅肃着脸说：“西周把在都城南方的祭天之礼当做最高的祀礼，把天和祖先分别祭祀，祭天配祖，到了春秋时，诸侯开始僭越天子郊祀，现在秦朝的博士把阴阳五行融合进郊祀中，阴阳和郊祀并不完全符合，如果把阴阳融入天地祭祀中，则是一套完整的礼制。”
“至于朝仪，秦已经没有诸侯，不适用周的礼仪。四畤建立在雍城，如果把天地祭祀和先祖的祭祀合在一起，您就不必再前往雍地了。”
秦始皇缓缓合上竹简：“把叔孙通敕封为博士。”
蒙毅微微躬身。
“唯。”
“孔鲋在鲁地怎么样？”
“听说孔鲋在孔里著书，教授弟子，也不过问世事。”
秦始皇拿起竹简继续看起来。
接下来是宣告君上赐封的事。
退出章台宫，蒙毅来到主爵中尉府，王序的官署和其他九卿官署不太一样，正堂摆置着几张大书架，书架里全是竹简。
这些竹简不是记录爵位晋升的宗卷，就是爵位继承的记录。
王序抬头，看见蒙毅那张宛若天神的脸。
长史通常会侍诏在秦始皇身边不离开。
“长史怎么来了？”
蒙毅举着手里的竹简：“君上赐封的召书，请上卿更改爵位。”
王序缓缓打开竹简。
墨家子弟在南方开凿灵渠，他们的博士辅助工室锻造农具，阴阳家则是推演五行阴阳，指引耕种，这是儒家的主张第一次被采纳。
今日走在宫廊中时，也听说谒者说起博士宫争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