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上卿说道:“不确定的政令,怎么能施行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先京畿之地,再在郡县施行?”
尉缭说道:“咸阳是大秦的都城,孝公以来,秦人素因变法获得了地,京畿之外郡县的人就无法获得土地了。”
需要公田的地方,不在京畿,而在地方。
诸卿只是看了尉缭一眼。
他们心里都清楚,诚然尉公说的是实话,既然要做,就将荒地作为公田交到没有田地的黔首手中,地方的荒地一定是比咸阳多的。
写律于租,訾粟而税,主持集议的王绾说:“今日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议,租赋怎么算呢?”
“禹贡把天下的土壤分为黄壤、白壤、涂泥、青黎等不同级别,如果按固定比例向不同条件的农户收租,显然会造成不公。”先前的上卿开口。
尉缭说道:“租是定期征收,赋是临时摊派。租是固定收取的数额,一户四石四斗五升,赋是按口赋,一人四十钱。不如,公田者,租减半,赋不变!”
旃开口:“尉公只是公卿,并不在朝中担任官职,为什么要谏言这样的事呢!”
尉缭说道:“大秦可有律法,公卿不能应诏言疏!”
赞成的和反对的,全都记录下来,胡毋敬看向王绾。
王绾说道:“今日的集议,到此为止,等我写好简书,再向陛下廷议!”
咸阳宫。
沉沉大殿肃然无声,谒者们都在躬身屏息静默着,
秦始皇在看奏,这些疏奏主要来源于国家的仓库、郡县的刑法诉讼、边郡戍务、以及郡县想禀告的事,他的手指,不时在竹简上翻动一下。
这时谒者躬身碎步走上前,轻声说道:
“陛下公卿大臣求谏!”
“为什么来?”秦始皇偏头。
“丞相府举行了集议。”
臣下动议,君主发其上书于官署令议之,各署将议决对策正式呈报君王,若君臣所议一致,则君主可不行朝会而决断。若群臣不一致,则君主必得行朝会决断。
九卿举行了集议,并且结果不一致。
秦始皇缓缓开口:“令他们进来!”
公卿大臣鱼贯进入咸阳殿。
“拜见陛下!”
“清点田亩的事,臣还没有说完。”
“天下没有田亩的庶民还很多,不如连屯田制的王书,一起下发下去!”
尉缭行礼拜见。
说着双手捧起,谒者把其书送来,秦始皇看完,群臣很想从秦始皇脸上看出半点情绪,奈何秦始皇也只是把竹简卷起来。
如果说,最先察觉授田制这种变化的,毫无疑问是秦始皇。
他每日看从各个郡县上传到庙堂的疏奏,成年人、老人、徭役、国家赋税、田亩等等各种数据的变化,都在减少。
在最需要时,屯田制出现的时机再合适不过。
秦始皇看完缓缓开口:
“谏议大夫何以反对?”
旃举起双袖,高于头顶,说道:“回禀君上!
“民强国强,民弱国强,治国之道,首在弱民,这并不符合商君书中疲民的政策啊!”
尉缭说道:“商鞅弱民,在于民不敢触犯法律,在于不敢恣罪妄为,在于听众役使,在于民不怠惰,谏议大夫的疲民之策,意义何在呢?”
“这……”
旃疑惑抬头,目光透过袖缝看向秦始皇。
“丞相。”
“有奏否?”
王绾躬身说道:“没有地的庶民,也有田开耕,一番听下来,不产生任何损失,只是把没人耕种的荒地拿出来,让没有地的庶民耕种。”
始皇皇缓缓说道:“这是可以施行的!”
尉缭长松了一口气。
话音还在咸阳殿中绕梁,咸阳宫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笔,一个是胡毋敬,一个是主爵中尉王序,胡毋敬是把这件史事记录下来,王序则是记录这次尉缭和陈远青商议的事,若日后能使国库昌盛,则会被记录为政绩。
一旁的陈远青静默站着。
四海一之后,天下的制度仍然按先秦时变法沿袭,很多制度和礼序并不完善,眼下有了一条新的土地制度。
这条土地制度,
适合眼下六国归一的情况,它既然不超前,又符合秦如今刚统一天下的形势。
弥补授田制的不足。
“君上,租赋?”
“仍按授田制的租赋。”
这意味着尉缭的谏言没有被采纳,一亩一石五,这个数额的田租将会摊派到每个租种公田的庶人头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绝对公平,私田和公田相同。
“公田有多少?”
“十二万户旧族迁移来咸阳,遗留旧地还没有清算,都作公田。”
“就交由你掌管了。”
“臣遵诏!”
第33章 数学
咸阳殿内部的格局很大、很空旷,以至于,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整座宫殿内部一瞬间就恢复肃穆森冷。
“无奏。”
“就退下吧。”
公卿大臣依序退出大殿。
下了殿外高耸的阶梯。
距离咸阳殿很远的距离,尉缭对着陈远青说道:“你且先站住。”
“尉公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这小子的确有思虑,从春秋,到大世之争,听说过也见过很多这样的年轻人才,但大秦统一后这样的人很少了,或许被杀,或许殉国,谁知道呢?总之很少很少了。
尉缭看着陈远青:“你扶老夫一把。”
尊老也算是先秦的传统美德,
陈远青说道:“尉公想对我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这条土地制度,秦,如何?”
“饥寒的人增多,因饥寒憎恶大秦的人变多,供养上郡、北地军队的刍稾减少,老人和壮年男子减少,说客和荒地变多。”
“连我也不敢这样说啊!”
“这不是可以预见的事吗?”
淳于越就经常揶揄国策,庶民乱说是要治理罪责的,议论国策兴衰,只要不反对秦,就无虞。
“跟老夫去一趟内史府!”
内史府,是掌管京畿一切事务的衙署。
若硬要比较的话。
嗯,就类似于地方郡守,地位等于同上卿。
…………
内史府内。
此刻坐在堂中,手握一卷竹简,内容是咸阳城下辖宁秦县的事务,听到动静,微微抬头,内史腾看了眼来人:
“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腾很具有责任感,韩国曾经把南阳献给秦,那里都是韩人,腾将那里当作自己国家、百姓当作自己国家的百姓来治理,写了吏道文书,规范辖地官吏的行为,使百姓安居乐业。
尉缭不客气,直接脱了鞋,走到腾的对面就跽坐下来,说道:
“朝中下了一条政令。”
他和内史腾的关系类似于将帅和军师,内史腾奉命攻打韩国,大败韩军,擒获韩王韩安,这条方略就是尉缭谋划的。
“谒者还没有到我这里来。”
陈远青坐在一边,看着两人攀谈,这种场合,也不需要自己多说什么。
“前些日,我到上郡,巡视官道,回来向陛下禀告,清点天下田亩……”尉缭叙说着遭遇。
内史腾摇头:“这是很难办到的。”
尉缭看着他,以为内史腾和旃一样,不赞成这样的事,内史腾站起来,命人准备了一辆驷马铜车。
不多时,来到咸阳城的郊外。
指着眼前一片荒地。
“这就是可以用来作为公田的荒地。”
九数中,第一个数,方田,就是用来计算田亩面积的。
所以,大秦的田亩,你出了咸阳城看到郊外都是方方正正,很规整。
陈远清知道内史腾的意思。
这样看,并不能看出来什么,然而从空中俯视下来,这是一个类似于三角形的田亩,位于两座山岭之间。
腾又带着尉缭和陈远青来到另一处,看不出来是什么形状。
被方田分割成亩后,剩余很多不规则的小空地。
大秦的算术学很落后。
粮食,用斗桶量,刮平,就算是一斗;两百四十步,就算作是一亩;一石斛,就等于一石;这些都是打造固定规格的容器,避免计算。
秦没有完整地统计过租、税、赋。
秦统计的强国十三数中,国家的粮仓、金库、壮年男子、成年妇人、老人、小孩、官吏、士子、说客、农夫等等,并不包括租赋税。
治理一个国家,怎么能连租、赋,都不知道。
这些都是因为,大秦的算数停留在先秦时期,就像度量衡一样,很混乱。
到汉朝时,才统计过天下租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