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感激您的，喜已经抵达咸阳。”
冯劫只是嗯了一声：“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把喜调任来咸阳并不容易，安陆县难以找到可以代替喜的人。”
第138章 贤亲（补1）
冯劫缓步走过廊道，来到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面前，他头戴竹质的冠，穿着粗糙的褐衣，坐在正堂里。
“父亲！”
冯去疾说：“你身为御史大夫，怎么还不向君上提议拟定丞相？”
冯劫来到自己父亲面前坐下来。
“当年商君变法侧重用徕民的政策吸引引六国没有土地的黔首来秦国，韩和魏与秦国毗邻，鲜少有黔首愿意前往，来到秦国的黔首都后悔来到秦国，正是因为秦的律法比六国严厉。”
“而秦的黔首自幼在秦，不会这么认为。”
“我不喜欢李斯，也不喜欢李斯的治式。”
“李斯的治式，不利于收伏六国的黔首和旧士族。”
冯劫说完不再说话。
“秦惠文王十四年，张仪故意收取楚臣的贿赂，让怀王以为他贪财好贿，反而觉得他容易控制。”
“上下相疑，不可言治。”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
冯去疾继续说：
“你总是认为自己很聪明，不听从我的话。”
“李斯厉害的地方并不是他能够出任丞相，而是君上对他的倚重。”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很清楚。”
冯劫站起身。
坐上驷马青铜马车，来到章台宫走进大殿里，看见亮铜色多枝灯点缀昏黄灯光的大殿里秦始皇身躯依靠在扆座上，左手握着一卷简牍，掩映住半张脸只露眼睛，于是侍立一旁，终于看到秦始皇的衣袖微微抽动，有要放下简牍的迹象，上前按照礼仪行礼，
“君上！”
秦始皇看着冯劫。
“我来见您，并不是因为御史的事，而是因为丞相的事。王公离开咸阳城，九卿诸政难以集议，您认为应该拟任丞相了吗？”
在目光示意下，谒者走上前把累阅的竹简收去，“坐到近前来。”秦始皇缓缓开口，冯劫和蒙毅都是他信任的人。
冯劫来到近前坐下，蒙毅跪坐在旁边作陪。
“劫啊，你认为谁能担任丞相呢？”
“您是说凭功绩还是论爵位。”
“你认为谁可以使秦强盛？”
“以功绩李斯可以担任，论爵位王贲可以担任。天下统一时曾经有郡县治和分封制郡县制并行的争端，李斯以一人之力说服说服君上施行郡县制，现在天下施行李斯的治式，我认为是李斯。”
接下来就是因举荐而说奉承的话了。
“你先回去吧。”
冯劫直裾的手支撑着身躯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朝秦始皇躬身行礼，旋即转身大步离开宫殿。
秦始皇目光看向前方询问：“蒙毅啊！谁可以出任丞相？”
“叔父曾叮嘱我不要询问丞相的事，君上已经有了人选，君上问起，我认为是李斯。”
“为什么你也认为是李斯？”
“天下都在实行李斯的治式，学室出身的吏只是治式的执行者，而他是君上治式执行的人。君上采用他的郡县制即认同他的制式，商鞅提出军功爵制被秦孝公采纳，李斯提出郡县制被君上采纳，郡县制接下来应该如何施行，只有李斯知道。”
蒙毅这个人忠正，从来不欺瞒他，怕有些话不适宜在君王面前说也会说出来。
“给李斯和冯去疾一道王令，拟李斯为左丞相，冯去疾为右丞相。”
嗯？
君上为什么要封冯去疾为右丞相呢？
蒙毅略微迟疑片刻，君上的政令自己只需要执行便可。
旋即朝秦始皇的扆座躬身，走到门前吩咐守候的谒者。秦始皇抬头看着了一眼殿外的天色，询问：“咸阳今日有雨吗？”
谒者回答：“太史令说这几日都没有雨。”
秦始皇从扆座上站来背负着手向章台宫外走去。
………………
郎中令府方正的堂中。
现在已经是巳时，正堂里有陈远青、优旃、喜三个人。
陈远青坐在中正的主案上，喜坐在右边的侧案前，优旃坐在左边的侧案前。
负责整理御史大夫府送过来要商议的政事。
太中大夫喜手执着蘸了蘸墨，在竹简上写字，对于这个因王公离开咸阳而突然上任的郎中令仍有陌生。
谒者平走进来：“郎中令，君上刚刚下令书任命廷尉为左丞相，冯公为右丞相。”
太中大夫喜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陈远青。
郎中令府谏议大夫就是要议政。
陈远青看向太中大夫喜：
“喜君，你认为这件事怎么样？”
太中大夫喜开口说：“李斯是在秦征战统一天下后，秦的新士族，他的功绩也在秦统一天下后。冯公所在的冯氏则是秦征战天下以前得到的爵位，理应称为旧士族。”
“商鞅变法后，赢虔因旧士族无法继承爵位害怕变法，怂恿秦孝文王杀死商鞅。”
“君上既然已经任命了李斯，怎么还会任命冯公呢？”
陈远青看向优旃说：“优公知道冯氏的来历吗？”
“冯氏原本是韩国将领冯亭的后裔。”
“冯亭死后冯氏留在潞县，长平之战上党郡被秦吞并成为秦国的疆土，冯氏遂为秦人，在秦的军功爵制下崭露头角，冯公以文法吏继续商鞅所做事，冯毋择在秦征战六国获得关内侯爵位，冯氏成为秦的士族之一。”
陈远青总结说：“西周以来秦实行世袭贵族制，士族是国家的根基，用人依照血缘亲近担任贵族置理国政，孝公以后以军功开创了用人唯贤的新政。”
“任命李斯是因为贤，任命冯公是因为亲。”
优旃点点头：“孝公开始是这样，像武王突然死后魏冉和宣太后联手平定季君之乱，秦王亲政的时候嫪毐爆发叛乱，也是华阳太后和昌平君联手平定叛乱。”
陈远青说：“任命李斯是想要天下得到贤明的人治理，任命冯去疾是想要天下得到稳定的治理。”
“我认为君上这是想用亲贤并治的策略。”
太中大夫喜顿时感觉陈远青是有智慧的人。
……………………
廷尉府一处阁亭中。
李斯坐在漆案前等待。
不用片刻，蒙毅来到阁亭前，看着李斯缓慢靠近，他的上一任长史就是李斯，自问在法术治理上仍比不上李斯，然而他只是来宣读疏奏的。
“君上有王书，今日始廷尉任左丞相，关内侯冯去疾任右丞相。”
两个一个代表如今秦新士族贵族一个代表秦旧士族的人都成为丞相，李斯躬身行礼。
接过王书拿起木盘上的金印紫绶，
再把腰间系着的银印青绶放在托盘上，蒙毅朝他微微躬身，随即退出廷尉府。
廷尉史申朝着李斯躬身：“秦庄襄王三年廷尉入秦，在吕不韦门下担任门客，又担任秦长史客卿廷尉，秦始皇三十年终于担任丞相。”
说着把腰弯了下去。
李斯静静地坐在漆案前，并没有说话。
等到廷尉史申坐下来，李斯才询问：
“申啊，你从什么时候跟随我的？”
廷尉史申看向李斯，想了想：“秦王政十七年，您担任廷尉的时候，我就跟随在您左右，想来已经有十几年了。”
“已经难以更换了。”
廷尉史申听到这里就知道，廷尉会将自己调任到丞相府担任一千石的职位。
廷尉史申看向李斯：“现在您担任丞相，想做什么事呢？”
“郡县制的执行在于官吏，官吏有法经才能够执行，以前王公担任丞相的时候不好呈递，这卷《谏修律阙书》是时候呈递了。”
李斯缓缓打开手中的竹简。
可以看到上面的字，写在第一条效率：為都官及县效律，其有贏、不備，物直之，以其賈多者罪之，勿羸。官嗇夫、冗吏皆共賞不備之貨而入贏。
这是廷尉在王公担任丞相时写的律法。
“去召九卿来。”
谒者点头，不用片刻来到郎中令府，“郎中令丞相要召集九卿集议。”
王公的治式和李斯不同，陈远青、优旃、喜已经料到李斯担任丞相后会实施自己的治式。
“一起去丞相府。”
来到丞相府，蒙毅、章邯、内史腾、王序、杨端和、胡毋敬、赢腾等公卿都来了。
陈远青端坐在内史腾后面。
李斯端坐在主座手里捧着一卷简牍，他主持廷议说：“现在施行郡县制，没有法度令吏就无法治理郡县，我编写了《谏修律阙书》来补充缺失的秦律，公卿看怎么样？”
蒙毅、章邯、内史腾、胡毋敬等公卿看着李斯。
同一天接到李斯担任丞相的王令，预料到李斯治式和王绾不同，没想到政令下这么快。
谒者把抄录的修律书分发下来。
陈远青打开看到第一条：為都官及县效律，其有贏，備，物直之……
这是补充市肆限制商贾的律法。
诸公没有意见。
“那就把这卷律令，下到四十一郡。”
第139章 薛郡的信（补2）
咸阳大街上，几个黔首手里握着刚从咸阳令领取的耕具，或手里拎着葵菜，一匹骏马快步走在咸阳大街上，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头戴斗笠身披半截火麻编织的巾布来到通武侯府轻轻叩门。
进门后沿着廊道快步走到里面开阔的堂室，这里竹帘垂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