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出任丞相，御史纠察他，君上会隔心御史。”
“不纠察，御史大夫府，就不能像秦刚建立的时候了。”
他说得很慢。
御史丞辅陷入深思。
这时谒者上前说：“郎中令来了！”
说起秦将黔首只知道王翦和蒙武，实则秦征战六国时还有像蒙氏辅助征战的将领，他们深受秦始皇信任。
他们就是冯劫和冯毋择。
秦的武将除了王氏、蒙氏外，还有冯氏和杨氏，杨氏一族有杨端和、杨樛、杨熊、杨喜、杨翁子，他们功绩比不上王氏，受信任不如蒙氏、冯氏。
而在冯氏一族中，地位最高的冯劫的父亲冯去疾就是李斯之前在秦国延续法令的法吏，深受秦始皇倚重。
在战国以前，御史没有纠察公卿的职能，只是整理四方文书的书吏。秦统一天下那一年，设立御史大夫府，赋予御史纠察公卿的权力。
并且把御史大夫府交由冯氏来统领。
事实证明，秦始皇并没有看错人，二世的时候赵高和李斯规劝，冯氏也没有倒戈秦二世，哪怕屠族囚禁，冯劫和冯去疾也始终没有归降。
如果把御史比作秦始皇的一张暗网，冯劫就是这张暗网的首领。
可见秦始皇对他的信任。
冯劫这个人，也极具智慧和谋略，在没有看到秦始皇遗召的前提下，就已经知道赵高和李斯是篡诏。
秦始皇善长用人，如果没有才能也不会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御史大夫是副相，官阶在九卿之上。
陈远青看着冯劫，然后躬身：
“冯公！”
“坐吧。”
御史丞辅站起来朝陈远青躬身，然后把位置让给他。
冯劫目光投来，他知道陈远青这个人，却在朝中一直没有见过他，并且好奇怎么刚担任郎中令就到御史府来：
“和孔鲋争论气得他离开咸阳，和王贲说征战百越收复东瓯和南越，和内史腾说要蓄养耕牛，和章邯说要使用均输的法令，和胡毋敬说使用代田的方法，和张苍说要修改九数的算法。”
“你担任博士这几年做了很多事，你的见识很远。”
陈远青双手举袖朝着冯劫说：“冯公过分称赞我了！”
在御史丞辅的带领下，周围的侍者和御史都走出去。
庭院里只剩下冯劫和陈远青，今天咸阳上空阴云丛集光线不强隐约能看得出来是午后，照在身上让人安静久了会感到烦闷。
冯劫看着陈远青缓缓开口说：“我听说王公离开咸阳时，推举你当任郎中令。”
“王公离开咸阳前没有告诉我。”
“你来找我作什么？”
“我想向冯公要一个人。”
“南郡的安陆令，喜。”
冯劫不回答，而是说：“现在王公离开咸阳，你认为丞相谁合适担任？”
陈远青想了想，说：“我认为能担任丞相的有两人。”
“一个是您的父亲关内侯冯去疾冯公。”
“一个是廷尉李斯。”
“为什么会选择我父亲？”
“君上选择李斯，是因为天下郡县将会得到法治，君上选择您的父亲冯公是因为您。”
“李斯是秦统一天下后崛起的新大族，代表秦才能得到任用的贤人，您父亲则代表秦统一天下以前的旧大族，代表旧时跟随征战的秦人。”
“怎么选择，仍然看君上。”
冯劫的手不动声色端起未动过的茶汤拨了拨：“你先回去吧。”
陈远青站起，躬身。
第136章 扶苏请教
咸阳宫东侧一座重楼庑顶的宫殿。
窗棂半开半掩，窗下陈置一张矮小的漆案，六盏多枝灯照亮宫殿透出微黄明亮的光。
扶苏忌坐在矮案前，看着矮案上陈置的三件器具。
一件型似犁，前尖后宽的青铜器具，前端被打磨出锋利的刃口，这是用来翻土的工具。
一件型状方正，外似木箱的木质器具，这是用来存储和播洒种子的器具。
一件型状长条，末端连接钩爪的青铜器具，这是用来除草的器具。
一件型状像武器，顶端像折剑的青铜器具，这是用来收割的器具。
扶苏略一迟疑，命谒者准备马车，来到渭水南岸的章台大街，等进了郎中令府见到陈远青，躬身：
“扶苏拜见先生！”
陈远青示意他请坐，随之谒者摆上四件青铜器具。
它们制式古怪，木与青铜结合，一件像犁，一件像木箱，一件像耙，一件像镰刀。
询问说：“公子是因为什么事来找我？”
“我详细询问了田蔷夫，分垄更耕的耕种方法，制作了四件农具，扶苏担心会有不足的地方而耽误黔首农时，特意来郎中令府，想请教您是否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公子知道农人怎么耕种吗？”
“按照日书，先等待耕种的季节，等到了耕种的时令，黔首会先翻耕土地，播散种子，然后覆土，如此耕作的步骤就完成。”
“接下来，等待牙苗长出来，除草，再等待成熟收割。”
“那您知道秦的戍役和徭役的区别吗？”
“依照秦律，父子、兄弟、叔侄都在军中，需要有一个人回到家中从事田耕。徭役也是这样，主官会避开耕种的时期而不征召，保持黔首的家中有一个人可以耕作，实际上黔首的家中，只有一个人可以耕作而已。”
“既要翻耕土地，又要播撒种子，还要覆土，现在还要担任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徭役，您认为他们会不会错过时令呢？”
“先生认为应该要怎么做？”
“我说公子您听听看怎么样。墨家制作农具，提倡触物自知，就是在耕作中发现规律，黔首耕作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留在家中，我认为不能不考虑这些。”
西汉的时候，农家的赵过因为制造出来了三脚耧车，使得代田法提高了效率，不知道扶苏能不能制作出来这件就器具。
“秦征召戍役只留一个在家中。”
“这是扶苏没有想到的。”
“先生认为具体要怎么样做呢？”
“您和墨家、农家、工匠在一起琢磨耕具，制作耕具的技艺早已超过了我。”
先生这是想让自己思索。
扶苏起身：“扶苏告辞。”
他站起身，往郎中令府外走去。
咸阳城下起细雨，天色灰蒙蒙的，等坐上马车，吩咐谒者：“去太史令府。”
驷马青铜车行驶至太史令府，扶苏走下马车，沿着廊道走进正堂里，看到穿着黑色袀玄的胡毋敬，严格来说胡毋敬教导他篆字和简字，是他的老师，微微躬身。
胡毋敬站起来对扶苏行礼：“拜见长公子，长公子是因为什么来见我呢？”
“老师在丽邑的代田法，准备得何如？”
“长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扶苏想改良田耕的农具。”
“制作农具这种事，会有匠人和墨家的人代劳，您应该研读经籍学习律法，何必要做这样的事呢？”
“扶苏一定把农具做出来，请老师告诉扶苏。”
两人坐在正堂里，谒者过来倒茶。
胡毋敬说：“我去丽邑巡狩过土地，在丽邑县挑选了二十户擅长耕作的农人，代田由他们来耕种，现在在准备祠先农的仪式。”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黔首要耕种自己的田亩，依照秦律不能错过时令，现在又是郡县令避开农忙而不征召他们的时期，我还要留足够多的时间，避免代田错过时令，因此会早于春耕前。”
“三天后，我的祠先农仪式就准备完成了。”
“也就是说还有三天。”
“嗯。”
扶苏茶也不喝，起身躬身：“扶苏告辞。”
胡毋敬也站起身。
回到咸阳的宫殿，扶苏对着谒者说：“把墨家和农家在咸阳的工匠请来，还有工室擅长制作耕具的?。”
“唯。”
谒者点头退出。
不多时，带来墨家和农家的工匠，扶苏说：“我想制作一件能够翻土、播种和覆土的青铜器具？”
墨家的匠人说：“一件青铜器具？”
车人?也说：“小人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器具。”
农家的匠人说：“如果要能够翻犁，播种，覆土，像墨家的机关器，翻犁要在播种前，播种要在覆土前。”
“请诸位先回去，扶苏要想一想。”
扶苏对他们说。
扶苏在宫殿里静坐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时，扶苏对着谒者说，“把农家和墨家的匠人请来。”
谒者点头。
片刻后，扶苏对墨家的匠人说：“请诸君按照这张图纸来制作器具。”
“这是什么呢？”
“在犁上增加播种的箱子，用竹管来将种子导入孔洞中，以机关来控制种子下落的速度，再在犁后增加覆土的工具。”
墨家的匠人大致明白扶苏的意思：“可以命令弟子到工室取来器具和工具，把青铜犁搬来，在上面安装木箱，再在底下凿出小孔，以细小的木条作为机关控制，再在最后加上覆土的小板。”
等到器具被抬进宫殿，墨家的匠人问：“公子您认为怎么样？”
“如果给它增加犁脚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