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难回首,满身尘土,铁马踏过万重山。
“戡定人间不平事,换了新天!”
最后一句“换了新天”,在山海之间回荡,很快又被风雪淹没,群山寂寥,唯有风啸雪落。
他的文化水平,注定了他写不出什么辞藻华美的词句,押韵更是别想了,这首信口吟出的词,已然是他搜肠刮肚,将肚子里那点文墨全都倒了出来。
这货没来一句:“大雪花片扑脸冷,大山穿了棉花袄。”,就已经非常的不错了。
只是短暂的沉默了,孙继立刻开始捧哏,粗着嗓子嚷道:“好!俺就说二哥文武双全!这词作的,比那李太白还带劲!“
他这一嗓子打破了沉寂,众将顿时哄笑着附和起来。
荀韬也跟着笑着吹捧,言辞却文雅许多:“大王此词,气吞山河,真有包举宇内之势!”
陶青云也凑趣道:“如此佳作,合该刻在这碣石山上,让后世都瞧瞧咱们大王的文韬武略!”
张承道被捧得满面红光,嘴上骂着“少拍马屁”,“你们这些厮,尽会哄老子开心”,眼角笑纹却深了几分,显然极为受用。
他岂不知自己斤两?但这些话听着就是舒畅!没办法,他这人就是脸皮厚,爱听这些。
“走了。”张承道大笑着挥手,声音洪亮,“看也看了,诗也作了,该回神京了!”
众将轰然应诺,簇拥着他们的闯王,踏着积雪向山下走去。
荀韬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风雪迷蒙中的碣石山巅。
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个时代的枭雄在此交汇:
一个吟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文采风流,气韵沉雄。
一个唱着“换了新天”,质朴无华却大气磅礴!
山风卷着雪花,将身后的谈笑渐渐吹散,只剩下身披素衣的孤山,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第97章 惶恐的两府
神京城,虽然雪依旧下个不停,可神京城却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越来越热闹。
先前的那种被围困时所弥漫的暮气沉沉,已然消散殆尽,生气再次在这古老的都城盎然。
冻馁而毙的流民较往年少了十之八九,街巷间竟隐隐听得见孩童嬉雪的笑语。
顺天府尹刘建领着各州县官吏,费了半月工夫清点民户,总算将顺天府人口理出个大概。
整个顺天府,总共还剩八十多万左右人口。
户籍人口,只神京城就占据了一半人口,约莫三十万左右的人口,其余州县只剩十万余。
剩下的一半多都是分布在顺天府周边的流民,这些流民都是之前从山西和北直隶各个府县润过来的。
这在古代很正常,大饥荒的时候流民一般都会想着往大城市跑,因为大城市讨口讨到饭的概率更大。
顺天府如今的户籍人口,连巅峰时期的一半人口都没有。
整个北直隶根据各州府统计,也就只剩下五百多万人口,这是全部人口,包括男女老少,而不是只统计的成年男性人口。
相较于大晟巅峰时期,人口直接少了一半多。
如果不是大顺统治神京,而是满清入关的话。
整个神京只会更惨,汉人将会被赶出神京内城。
神京内城的房屋,也将全都被八旗侵占,同时北直隶大量的土地也都会被八旗圈占,最后大量的汉人沦为八旗的农奴。
这个过程,自然不会是和平的,除了土地和房屋,大量的汉人的妻女也都沦为了...
总之,是一个非常血腥、野蛮的过程。
在另外一个时空,顺治初年北京城人口几乎换了一茬,内城几乎被整个八旗霸占,只把外城留给了汉人,用于服务城内的八旗老爷。
顺治时期北京的人口大概六十万,但是汉人仅剩十余万,当然也有大量汉人沦为了八旗奴隶而没有被统计的原因,但是总体上来说,汉人人口是大量减少的。
满清入关之后,在整个中原就像是土匪一样,抢掠了一切,房屋、土地、财富、女人...
顺天府已经开始做这流民的安置工作了。
以就近原则,先将周边州县的流民给就地安置,这些地方都有着大量的空置房屋,大多数都还算完整,只是需要稍微修补即可,等过了这几天就直接给他们分地。
当然,是会给他们分配生活所需的物资的,之后分田地之后,也会分配农具、种子以及耕牛。
耕牛肯定是一个村子多少户人共用,自己分配时间,一人一头牛,大顺也发不起。
神京城内外的几万流民,打算是等雪化了,把大部分往永平府安置。
永平府被鞑子以及那些汉人降卒霍霍的不轻,鞑子好几次入关劫掠,最后还被武司贵他们给劫掠了一空,目前总人口数不足万人,相当荒凉。
永平府大量的老百姓,要么冻饿而死,要么就是被鞑子抓去了辽东,还有就是润到了顺天府,或者更南边去了。
不管如何,神京城的底层老百姓,都是算是喜气洋洋的迎接着新朝统治。
对底层百姓而言,大顺新朝带来的变化实实在在,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苛捐杂税一朝尽免,就连官府衙役的嘴脸也和善了起来,往日那穷凶极恶的模样全然不见,见了面都是微笑着和他们讲话,也不敢再朝着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索要“常例”了!
更让他们感到热血澎湃的是,新朝雷厉风行的治安整治。
这些日子,菜市口三天两头便有监斩,被押上刑场的,有横行街市多年的地痞恶霸,也有昔日作威作福的前朝勋贵。
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围观的百姓无不感到一阵畅快,有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感觉!
如今走在神京城里,再不见当街纵马的纨绔子弟,也难得听闻欺男霸女的恶行。
那些昔日的恶霸要么身首异处,要么缩在家里里瑟瑟发抖,再不敢轻易露面。
市井间流传着这么句话:“如今这世道,夜里走巷子都敢哼小曲了。”
而在宁荣街上,昔日车水马龙的宁荣两府却是门庭冷落,朱漆大门终日紧闭。
据说府里的主子们夜不能寐,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惶不已,毕竟这些日子被抄家或者问斩的勋贵里,不乏他们故交老亲。
寒风中,神京城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百姓们终于相信,这天下,当真换了人间。
荣禧堂上,如今只余一片死寂。
两府的主子汇聚一堂,却再不见从前那般喧闹景象,再没有丫鬟的嬉笑,连端茶递水的人都没两个人了。
府中的奴仆早已散去十之八九,只留下几十个奴仆,不是不想多留人伺候,实在是两府如今发不出那千余口人的月钱了,不得不把他们都打发了出去。
那些被打发出去的丫鬟小厮,想法两极分化。
有的临走时多是红着眼圈,觉着在这府里伺候了半辈子,如今却要自寻生路,感到前途渺茫。
有的则是高高兴兴的走了,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重获新生,从此不在被人欺压和拘束。
前者大部分是离主子们比较近的人,这些人待遇自然不错,月钱自不必说,实物供给也是上等的。
而后者,则多数是那些粗使下人,这些人在这两府没啥人权,过的日子并不好,干的活都是又苦又累的,还要被老资格的奴才欺负,管事的更是喜欢克扣他们月钱和实物供给。
贾母端坐高堂之上,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转得又急又乱。
那串跟了她大半辈子的珠子,今日似乎也失了往日的温润,捏在指间只觉得冰凉。
台下坐着的两府老爷夫人,一个个面上都是虽然没有什么表现,但是内心里都担惊受怕着呢,生怕下一刻就有大顺官差冲了进来!
就连最是泼辣的王熙凤,此刻也敛了平日的神采,低垂着眼帘坐在角落。
她那标志性的丹凤眼里没了往日的精明锐利,只剩下一片茫然...
全然不似,往日里那个在荣国府中,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琏二奶奶了!
王熙凤倒不是忧虑老太太和老爷、夫人们所担心的那些事儿,她心中的愁闷,全都来自于那杀千刀的小闯王,那杀千刀的小贼头子,她此时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她银子全都没了,这大顺朝廷一道政令下来,她偷偷挪用公中那些拿出去放高利贷的银子全没了!
那小闯贼,竟然规定所有月利息超过3%,以及年利息超过36%的借贷,皆可不必偿还。
唯有月利息低于3%,年利息低于36%的借贷,才可要求欠债人偿还。
而那些年利率超过一本一利(百分之百)的借贷,不仅视为无效,现在顺天府的各个州县县衙还在大力抓捕,进行严厉惩戒!
因为超过上述利率标准的贷款,都是于违法借贷,这是大晟律规定的。
既然是违法的,那自然要严厉打击!
那些专放印子钱的商人,几乎都是违反了这个法律规定的,最近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就有一两个人都被拉出去砍了头,还有被抄家流放。
砍头的都是之前太心黑,害死了太多人的家伙。
至于那些不超过一本一利,又高于合法利息的,只要你不去找人家还,大顺官府也就不管你了。
但是你要去找了,借贷人可以直接报官,按照违法行为处理,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
王熙凤的是属于第二种,只要她不糊涂到去要账,就不会管她了。
这几日她夜不能寐,把陪嫁的赤金点翠头面、缠枝莲纹玉簪都送进了当铺,可公中那五千两银子的亏空,就像个无底洞,任她怎么填补都见不着底。
每典当一件首饰,对于王熙凤而言,就是拿着刀子在剜她的心肝!
想到这些,王熙凤就又在心里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那个天杀的坏种,怎么这么坏?!你还姑奶奶我的银子!!!”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上的璎珞,心中接着骂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这般赶尽杀绝,也不怕遭报应!”
王熙凤心中还在咒骂张逸,外间却传来了又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却是那贾琏和贾蓉一起回来了,贾琏与贾蓉二人踉跄着闯进堂来。
他们俩是被打发出去,打听消息的,最近几日实在人心惶惶,接二连三的传出几家勋贵被抄家,或者是直接被砍头。
两府如今可以说是草木皆兵,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官差下一秒就闯进来抄家灭族!
“老祖宗...老爷...”贾琏扑到堂前,喉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猛吸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刚得的消息...宫里那位真的...驾...驾鹤西去了!”
“哐当...“贾母手中的佛珠应声落地,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幸亏鸳鸯及时扶住。
贾琏虽然没有把话说的很明白,但是在座的人都能听明白,这驾鹤西去说的是谁!
因为早在几日前就已经有风声了,说大晟皇帝已经死了,只是大顺朝廷秘而不发而已。
满堂死寂。
贾赦和贾珍脸上都是露出同样惊惶的神色,唯有贾政脸上露出的凄苦之色,眼角竟然好似要落出泪来。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歪斜,茶水泼洒在裙裾上也浑然不觉。
“这...这是要开始清算前朝旧臣了?”邢夫人颤声低语,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慌忙掩口。
皇帝周检都投降了,还是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连投降的皇帝都难逃一死,他们这些与前朝牵扯极深的勋贵,又当如何?
是不是,马上就轮到他们宁荣两府了?!
人心惶惶弥漫了整个荣禧堂!
那小闯贼那日说的话,怕是作不得数,无非就是用来诓骗他们的。
如今,他们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人家是刀俎,他们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