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眨了眨眼,老家伙的白头发和白胡子好像越来越多了。
“咋个又突然变卦,非要亲自去抚宁不可?”
“之前不是说好了,前线我去就行了,嫩自个坐镇神京么?”
张逸故意用带着几分陕北方言的腔调,对着这日渐苍老却偏不服老的老子明知故问。
“啊...嗯...”张承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才含糊地应道,“俺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里...”
“待得气闷!浑身不得劲!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透透气,都不成?”
张逸眉毛一挑,眼睛斜了一眼他,没好气地揶揄道:“哟嗬!这是跟俺显摆呢?”
“九五至尊的龙榻都睡着不香了?多少人做梦都梦不着的好地方!”
张承道闻言,哈哈一笑,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儿子揽到身边,手臂自然而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
父子俩像寻常人家的爷俩,又像是感情极铁的兄弟,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行走。
灯光下,两道拉长的影子也紧密地交织融合在了一起。
“睡不着呀。”张承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仿佛是真的感叹,“硌得慌,还空落落的...”
“不如咱老家那烧得暖烘烘的土炕睡着舒坦自在。”
“这宫里,晚上还怪冷的。”
“冷就多加几床丝绵被呗,再添个暖炉,还能冻着您这真龙天子不成?”张逸有些无语的回答道。
“不是滴,不是滴呀!”
张承道却连连摇头,脸上充满惆怅,露出一副“你不懂”的惆怅表情,搭在儿子肩膀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才带着有些深意的笑容低声道:
“是因为炕头上缺个人呀!这龙榻宽是宽,一个人睡,冷冰冰的,哪有两个人搂着睡暖和踏实?”
“唉,要是嫩娘在就好了。”
“嫩个得了吧!”张逸立刻嫌弃地撇嘴,“等过些时日,柳姨娘、王姨娘、李姨娘、陈姨娘...您那几位老相好都接来神京了,还怕没人给您暖被窝?”
“一天换一个都行!”
“要是还嫌不够,之后当皇帝了,再多纳几个给嫩暖被窝就是。”
“那不一样!”张承道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嫩娘...跟她们那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这话...嫩跟柳姨娘、王姨娘她们,也说过吧?”
张逸一副“我早已看透你”的神情,毫不客气地拆台。
“那...那肯定没说过一样的!”张承道被儿子戳穿,老脸却丝毫不见红,反而理直气壮,“俺对嫩娘,那是真心实意,天地可鉴的真心!”
“这种话,你‘也’对她们说个吧。”
张逸翻了个白眼,再次嫌弃的拆穿老子。
“唉!你这孩!咋尽抬杠!”张承道语气明显有些急了,“说过是说过...但那滋味、那分量,它是不一样咧!”
“有什啥不一样?”
“俺只对嫩娘说的那些...是掏心窝子的真咧!其他的...那是...那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张承道努力想掰扯清楚。
“咦!”
张逸拖长了音调,发出极度鄙夷的声音,仿佛在说: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以为俺真想给你娶这么多姨娘呀?”
张承道立刻话锋一转,倒打一耙,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开始指责起儿子:“还不是你这当儿子的不争气!”
“你也不知道早点成亲!?”
“给俺老张家开枝散叶!分担分担呢?”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后腰,唉声叹气:“俺都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遭这份罪...”
“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遭了老罪喽!”
最后,他居然把高度提升到了江山社稷:“俺这...俺这还不都是为了咱大顺的江山着想!”
“你以为俺想娶人家里的女人?”
“当初咱们刚进四川,不都是为了站稳脚跟,才给你娶的那几房姨娘?”
“咱要是不表示表示,人家怎么安心跟咱干?”
“你这没良心的,不知道帮着分担,倒还埋怨起你老子来了!”
张逸这才彻底回过味来,合着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这分明就是在点他了,他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闷头走路,不再接这个话茬。
张承道见儿子装聋作哑,脸上那副哀怨委屈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慈父笑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儿啊,不是爹逼你!”
“嫩看,嫩眼瞅着就满二十二了,搁人家,娃都能满地跑,去打酱油了!”
“就别再让俺这把老骨头为你这事儿操心了吧?”
说着,他拽紧了些张逸,停下脚步,强行扳过儿子的身子,面色变得严肃而急切,盯着他的眼睛道:“嫩还想让李彦庆的闺女儿等多久?”
“人家闺女都十七岁了,马上就成老姑娘了!”
“再等下去,人李彦庆得跟俺急了!”
“回头要是另许给了人家,可咋办?!”
张承道一脸焦急地催婚,这并非毫无来由。
因为张逸今年二十二了,早该结婚了,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剩男了!
说实话“仅在大晟一朝”,男女十五六岁结婚是属于正常现象,有些甚至更早,但是这是对于富贵家庭的人家而言。
对于广大贫苦家庭的男性,娶妻生子往往是奢望。
第71章 想抱孙子的闯王
因为男女人口比例原因,很多人穷人其实很难结婚。
比如张承道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快三十了才娶上媳妇,究其原因就是没钱结婚。
在古代也一样,没钱,谁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受苦?
这种情况,在江南各地区尤其严重,因为那边流行一个陋习:溺毙女婴。
导致男女比例失衡严重,因此很多并不是很贫困的家庭男丁,都难觅妻室。
更何况穷人呢?
多数贫苦家庭男丁只能打光棍。
这个风气,大顺已经在严厉的“立法”打击了,并且要求地方政府严格执行,但是想要彻底纠正,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同时还在大顺还在鼓励年轻寡妇改嫁。
虽然大晟司法上是不禁止改嫁的行为,但是因为大晟初年的“禁欲系程朱理学的影响”,大晟社会非常重视“贞洁”这个观念。
加之“贞节牌坊”这几个玩意,带来的家族声誉提升,使得守节成为许多寡妇和其家族无奈甚至“光荣”的选择。
一个家族中是否有“节妇”,是否有贞节牌坊,是衡量其门风是否端正,家教是否严格的重要标准。
因此,宗族会不遗余力地鼓励甚至强迫寡妇守节。
这玩意在现实历史同样如此,并且到了清代所谓的贞节牌坊,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但是确实有“含金量”,因为只要有钱就能建。
因此一般不会有妇女愿意改嫁。
而且改嫁的婚姻市场门槛也会降低,但凡有点门面的家庭也看不起改嫁的妇人,因此主要面向的是家庭不怎么好的男性。
对于单身汉来说,哪怕是拖儿带女,或者去女方家庭入赘,也总好过一辈子找不到媳妇要强。
大龄的单身汉太多了,对于社会并不好,让寡妇改嫁给单身汉,也可以调节一部分社会矛盾。
也因此,大顺只要不是谋逆和铸造假币之类的大罪,便不会牵连女子,只是强迫和离,让这些女子自己改嫁。
就比如张承道他这个大龄单身汉,也就是结婚之后才收心的。
若非高兰是个望门寡,即便男方家庭已经退婚,高家也退还了彩礼,但是家境好的男人依旧看不上她,而她又不甘为人做妾,家境一般的高家亦难以入眼,便又拖了下去。
后来如果不是高家出了变故,因为高英害了大病,父亲又要读书考秀才,消耗了家中大量的钱财。
他家又不算那种殷实的家庭,只是有二十几亩田地,乃是祖父当年分家留下来的田地。
便无钱给高英治病,只能去借钱。
然后那几年年景还不好,导致高家无法筹钱还债,不然怎么也轮不到张承道这个泼皮来捡这个便宜。
事实上,张承道和高兰年龄相差近十岁。
也因此,高英一直对姐姐心里有愧,最后将这些愧疚转化为了对张逸的疼爱。
当初张承道被西宁郡王军队击溃,直接是扔下张逸等老弱不管,只领着二十多个人,骑马亡命往河南逃去。
是高英知道了后,毅然带着张逸小姑的儿子徐明一起折返回,去把张逸这些老弱给带着去了河南。
他还和张承道大吵了一架,指着张承道鼻子骂他无情无义。
张逸舅舅当时是哭着说的,这些话很多或许是这些年他埋在心里的真心话。
他内心里是真为姐姐嫁给,那时候还是个泼皮的张承道感觉不值。
他姐姐以前可是差点嫁给秀才的,嫁给那会的张承道,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因此,张承道肯定是想着儿子能早些结婚成家立业。
他几年前就已经决定让张逸娶李彦庆家的闺女了。
长的也不赖,算得上标致,小时候跟张逸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相熟并且年龄也合适。
最重要的是,李彦庆这位节度使在大顺军中属于是最能打的一个,绝对的帅才,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巨大。
所以她女儿,非常适合给张逸当太子妃,乃至将来当皇后。
因为她爹牛逼呀!
这门婚事,对巩固张逸未来的地位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才是真正为儿子长远考量的政治联姻。
这事儿成了,今后他的老丈人就是开国第一名将,舅舅也是数一数二的军中实权大佬。
见儿子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张承道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妥协道:
“俺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个眼缘心思。”
“嫩要是...要是真看上别家哪个姑娘了,俺也不拦着!”
“可以先纳进门来做妾,给咱老张家先生个大胖孙子出来!”
这话暴露了他最急切的真实想法,那就是抱个大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