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诸位将领闻言,眼神再次迅速交汇,交换着意见,最终所有目光都汇聚回主位上的父子二人。
自从几日前以“容后再议”回复了榆关那封充满试探、讨价还价的信后,父子二人便打算先冷一冷那些军头,先钓着他们慢慢拖时间。
但没想到,鞑子这么快就大军压境,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东平郡王之后的回信,虽然没有那么直白露骨,只是说:“榆关将士愿继续为大顺守疆”、“众将与鞑子血仇不共戴天”、“期盼将来仍能领军为大顺效力,报了与鞑子的血仇”云云。
但翻译过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大顺必须保证他们现有的兵权,这是归顺的前提!
如今鞑子兵临城下,他们又来索粮,其真实目的绝非要粮,而是以关外强敌为筹码,向着父子俩施压,逼迫父子俩答应他们此前提出的条件...
甚至如果给了他们粮食,他们还会提出更多的条件!
因为,给了粮食,就说明你露怯了,你害怕了,害怕他们真投了鞑子。
当然,你不给也行...他们也可以另谋他路不是?
毕竟,对于这些军头而言,现在主动权在他们手里。
而今日随军报一同送来的,还有穆斐以私人名义写给张承道的又一封信。
这封信的写的话倒是“诚恳”了许多,明确表示他个人真心愿意归顺大顺。
原因也很现实,他的家眷皆在神京。
他甚至表态,个人可以不要任何爵位,交出兵权,只求日后能做个富家翁,安享太平。
至于榆关其他将领...他在信中原话是:“…诸将已不能制也!”
他建议大顺“不妨暂且应允部分所求,或以爵位虚衔先行安抚”。
如此,他方能“从中斡旋,劝说归顺”。
否则,他也没办法说动这些军头。
沉默片刻后,还是张逸率先开口说话,他看着众人朗声说道:
“方才刘佥事所言,是军情。”
“穆斐另给大王呈递了一封私信,依旧是那套说辞。”
“不过...他个人的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坦言因其家眷在神京,故真心愿降。”
“他本人可不要爵位,也不用再领兵打仗,只求日后能够安享太平。”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是,他称榆关诸将,他已无力节制。”
“军头们所提条件,乃是那些军头的共识。”
“他建议大王,不妨先应允部分条件,或赐予爵位加以安抚...”
“如此,他方好‘劝说’众将归降。”
“在大王与我看来,此无非是耍红白脸的把戏罢了。”
张逸看向诸多将领,深吸一口气后说道:“现在局势便是如此,诸位有何想法,可畅所欲言。”
身为节度使之一的刘忠民第一个发表意见,他站起身朝着父子俩拱了拱手。
而后看向父子二人,把话说的很明白:
“大王、都督,这还甚好说的?”
“榆关那帮军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仗着榆关和鞑子的兵威,在跟咱大顺漫天要价,想要敲咱的竹杠!”
说着他那张已经有着许多褶皱的脸,用力摇了摇头:“可就那些军头一贯的习气,只怕是咱大顺给了他们粮草,并且答应他们那些漫天要价的条件...”
他的脸微微抽动,轻蔑一笑,语气充满了肯定,“他也不会真心归顺,更不会轻易的把榆关让给咱们!”
“主动权始终是在他们手里,不管是在咱们大顺,还是在鞑子那儿,怎么他们都能落得个好!”
“咱大顺,绝不能由着这帮兵痞想怎样就怎样!”
说着,他猛的转头目光扫过堂内一众将领,眼神中满是坚毅:
“咱大顺的将士,从陕西一路打到神京,兵威正盛!”
“不怕打仗!也不怕什么狗屁鞑子!”
“无非,是担心粮食不济而已!”
“如今,虽然河南和山东两省遭了天灾,但好在明日就有一月粮草可至!”
他声音高了许多,继续说道:“咱们的战略眼下得变一变才行,不能再拖泥带水了!”
“鞑子既已陈兵关外,咱们就当机立断,集中兵力,也直扑榆关!”
“不再给那些首鼠两端的军头左右摇摆的时间,得逼他们立刻作出抉择!”
“对这些军头,只许之以利,他们反而会蹬鼻子上脸起来,还是得施之以威,才能让他们甘心俯首!”
“反正不能再拖下去,拖下去对我大顺有百害而无一利!”
刘忠民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父子俩所担心的,现在大顺确实拖不起了。
而他这番激进的发言,并没有让气氛沉默,反而点燃了气氛。
坐在后排的各师旅主将、副将们眼中顿时冒出精光,战意高涨。
第一步兵师师长张卿翰,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附和:“刘节度说得对!既然明日粮草就到,够咱们打一个月,那还等什么?”
他脸上那道长疤,随着激动的语调而显得十分狰狞,接着说道:
“长痛不如短痛!咱们直接发兵,先把榆关夺过来,再把关外那些鞑子一并收拾了!反倒省事了!”
他是张家远房族亲,脸上这道疤也是替张承道挡刀留下的,也是个急性子,所以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
“没错!咱们大顺将士如今不怕打仗,就怕没仗打!”
他的副师长也慨然出声,语气中充满了对军功的渴望。
此言立刻引起了广泛共鸣,在座将领纷纷点头称是。
这确是大顺军中普遍的真实心态,一路从南打到北,定鼎神京,士气正值巅峰!
眼下开国在即,也正是博取功名和封妻荫子的最佳时机!
有仗打,才有军功,没仗打,怎么捞取军功?
因此,全军上下求战之心空前强烈,从上到下都是自信满满!
父子俩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最初“拖延”的策略,本就是为了等待粮草而已。
只要粮草一到,原本的计划就是以大军压境之势,逼迫榆关守军做出最终选择...
要么降,要么死!
向那些军头妥协?答应他们保留私兵?还给他们封爵?还要掏钱掏粮养着他们?
这绝无可能!
只是没想到,最坏的情况之一,鞑子主力如此迅速抵达关外也成为了现实。
但这并未让父子二人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父子俩的心中的决定,其实与刘忠民和诸多将领的想法是一致的。
那就是一个字:
“打!”
眼下只要打得一拳开,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了!
第68章 改变战略
“刘节度所言极是。”
郑榷开口发言,先是肯定了刘忠民的意见,随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语气虽缓,但在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万一榆关那群首鼠两端之辈,见鞑子势大,真的彻底倒戈,献关投降!”
“届时,他们据雄关而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氏父子身上,语气沉重地说出了那个最令人担忧的可能性:
“...我军锐气虽盛,却无充足的粮草进行长久的围城消耗!”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求战心切的部分将领,也让大堂内的气氛又冷了许多。
这也是大都督府最为担忧的核心问题,大顺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在榆关和鞑子浪费时间。
刘忠民听后,并未出言反驳,反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担忧的问题。
“如果他们据守,那就强攻!不惜代价,拿下榆关!”
这话并非出自哪位激进的将领之口,而是大都督张逸的声音。
他环视堂下诸多将领,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带着自信的笑容:
“既然如此,难道咱还怕了这区区坚城,还怕了那关外鞑子不成?”
“把最后一个重炮兵团也给调过去!两个重炮团的火炮,我就不信轰不开他榆关的城墙!”
“咱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弹药,从山东北上,就没有攻过一座坚城。”
他目光灼灼,继续分析,“再说,咱们担心粮草,鞑子就有足够的粮草跟咱消耗?”
“七八万大军人吃马嚼,鞑子从辽东转运粮食,难道就比咱们从江南用漕运或者海运更容易吗?”
张逸的这番剖析,也切中要害。
辽东的粮食产量本就不高,终大晟一朝,粮食也不能自给自足供养辽东那些军队,还需要从山东海运补给。
更何况辽东前几年也不好过,一样灾害频发,农业生产遭到了极大破坏,他们的存粮,怎么也不会比掌握了南方几个大产粮区的大顺要多。
不然这两年怎么会到处抢了?
除了前年抢了一波大晟,之后他们还去抢了漠北的蒙古诸部,以及朝鲜和野人女真。
鞑子有关内细作,大顺在辽东,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耳目?
“都督说的是!”
“确实如此!”
听闻张逸这番透彻的分析和强硬的表态,底下将领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扫空,求战之心更加炽热,纷纷出声附和。
“强攻榆关,亦无不可。”刘忠民对着张逸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接着神情严肃地补充道:“但是,都督!”
“若榆关真投了鞑子,据关死守,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末将以为,还是应当想方设法,诱使其出关,逼其与我军进行野战!”
“野战更有利于我军火器之充分发挥威力。”
郑榷立刻点头附和,深以为然道:“刘节度所想与我不谋而合,若最坏的情况发生,榆关失陷于敌,那我军的战略就应变更为,想尽一切办法,将鞑子主力引入关内平原,寻求与其进行主力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