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张承道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过脸去,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微微前倾,任由儿子将温暖的棉袄裹在自己身上,嘴里还在嘟囔:“老子没哭!就是...就是风迷了眼,想起来你娘了...”
他依旧嘴硬,不肯在儿子面前彻底卸下那层属于父亲的顽固尊严。
张逸也不继续戳穿他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撞见自己这看似粗豪蛮横的老爹,在无人处对着逝去的亲人默默抹眼泪。
他知道,对于那些早逝的父母、兄弟、结发妻子和年幼的儿女,他老子心中积压着沉重的亏欠与无力感。
这种在功成名就,手握滔天权柄之后,却发现再也无法弥补昔日分毫的遗憾,是张承道人生最大的不甘。
泼天的富贵和至高的权力,永远无法填平那空洞感。
“爹...”张逸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认真的提议,“既然骸骨都寻不到了,要不...”
“咱们就在老家立个衣冠冢,再起个大碑吧?”
他看向父亲,目光深沉:“等咱们大顺正式开国了,嫩就以大顺皇帝的名义,下一道旨。”
“为这些年死在战乱、天灾、饥荒、瘟疫里的所有百姓,在咱老家立一座‘万民哀思碑’,受万家香火,一起供奉起来。”
“嫩看如何?”
他知道,父亲最大的心结,便是那些死去的至亲,连尸骨都无法寻回安葬,让他在午夜梦回时,连个寄托哀思的实处都没有。
张承道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沉静而真诚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半晌,他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个带着酸楚却又透着释然的笑容,重重点头:
“中。”
“还是俺儿想得周到!咱老张家就是要大气!咱们大顺能得天下,靠的就是老百姓帮衬!给所有遭难的老百姓立个大碑,我看莫得问题!”
他用最朴素直白的话语,说着最重的承诺:
“一起供奉起来,让他们的鬼魂也有个归宿...”
“保佑咱们大顺江山永固,更保佑咱大顺治下的老百姓,从今往后,再也不受那等苦楚,都能安安生生过上好日子!”
“嗯。”张逸也沉着地点了点头。
他希望这个决定,能多少慰藉父亲心中那无法弥补的憾痛。
说实话,作为穿越者,他对那些素未谋面的“家人”,实在难以产生多深的感情。
但对这个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便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支持他、溺爱他的便宜老子,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挚而深厚的。
“啥事儿呀?”张承道情绪平复了许多,这才朝着张逸问道:“这么晚了不搂着枕头睡觉,还跑来找嫩爹俺,肯定没好事。”
张承道知道,这么晚了儿子肯定是有急事才会跑过来找自己。
“唉...”张逸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扬了扬手中的信件,“还是给您念吧。”
他深知自己这老子的毛病,虽然这些年被自己逼着认了不少字,但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书就头疼,更愿意听人念给他听。
这是节度使荀韬加急发回来的,是东平郡王写给张承道的信。
荀韬按照计划,将东平郡王妃报平安的家书,让使者快马一路走在大军前面,送到了穆斐手中。
穆斐自然要回信一封。
张逸就着宫内明亮的烛火,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内容,清晰而平稳地念给张承道听。
开头自然是例行公事的感谢,感谢闯王对其家眷的庇护与优待,言辞颇为恭敬。
接着是几句简单的嘘寒问暖,礼节周全。
但信件的后半部分,话锋便开始微妙地转向,充满了各种隐喻和试探。
核心意思无非是:
他穆斐个人是十分仰慕闯王威德,有心归顺新朝的。
但是呢,他手底下这三万辽东将士,都是多年跟随他的老部下,背井离乡,久戍边关,思乡情切,人心浮动,他身为主帅,不得不顾及弟兄们的想法和前程...
总之,就是暗示招安的条件需要更“优厚”一些,才好让他去“说服”和“安抚”麾下将士,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关归顺。
“哼!”张承道听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冷哼,脸上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讥诮表情。
“这个穆斐,也是个那什么...人心...”他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搜刮以前儿子经常念叨的词,好久才终于想了起来:“对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越说语气越发不屑,甚至带上了怒意:“说得天花乱坠,扯什么人心浮动!”
“说白了,就是嫌咱们开的价码不够高!”
“老子能给他封个伯爵,他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想要老子给他更高的官位,更厚的爵禄!”
“还想给他手底下那帮军头子都谋个前程?”
“想的倒挺美咧!”
张承道脸上冷笑更甚,话语中也透出杀伐决断的凌厉:“怎么?”
“难不成老子,也跟大晟一样给他封个世袭罔替的王爵?”
“把他手底下那些军头子,都提起来做个公爷、侯爷、伯爷?”
“他才满意?”
第54章 拖住就行!
他咧开嘴,笑容愈发冰冷:“那跟着老子从陕西一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们怎么想?”
“你舅舅,李彦庆,胡德庆...这些老人,他们哪个功劳不比他大?”
“老子要是真给了他想要的高官厚禄,这他娘的不是在老子那些兄弟心里扎刺吗!”
这样做了就是不利于团结了,他老张不傻,不会去做。
大顺日后开国论功行赏,公爵之位都屈指可数。
至于王爵?
那些功臣们,生前绝对没有人能够享受得到,最多死后追封。
而公爵之位,必然是最早从龙、功勋最为卓著的老兄弟们,才有资格去享受。
若他穆斐一个拥兵自重,还要讨价还价的降将,仅凭献关之功就能轻易位列公侯?
必然引发内部巨大不满,严重动摇那些老人的心,乃取乱之道。
更何况,父子俩其实心中也清楚,从北伐开始,这些将领已经开始或多或少的争功了。
但也因此,他们的积极性提高了许多,都在盼望这能在这最后的档口立下更大的功勋,换取更高的爵位。
如今他们心中都在盘算自己的功勋能换什么爵位了,如果一个降将都能获得比一些老人更高的爵位,必然会有很多人不满。
那怕那个人犯过错误,他也会认为自己不该比一个降将爵位低太多。
张逸也赞同地点头,沉吟道:“他家眷都在我们手中,竟还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这封信,恐怕未必全然出自他本意,或者说不全是为他个人而写。”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封信,继续深入分析:
“信中所言,多半也反映了榆关内,那些辽东军头子们的集体诉求。”
“如今局势微妙,穆斐或许已不能完全掌控榆关军心。”
“我怀疑,关外的鞑子恐怕也没闲着,定然早已派人暗中与关内的辽东军头们联络了。”
他看向父亲,目光锐利:“别忘了,鞑子那边同样重用大量辽东降将,他们与榆关守军中的许多将领非亲即故,盘根错节。”
“恐怕也在许以重利,极力拉拢。”
张逸想到此节,不由得微微摇头:“爹,咱们不能一口回绝,这样就是把他们彻底推向鞑子那边。”
“那难不成还真答应他们的漫天要价?”张承道皱眉,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就算咱爷俩先假意答应,日后若不兑现承诺,岂非...什么...失信于天下咧?”
“咱们爷俩如今打下了江山,也该要讲究个信义了,否则以后怎么治天下?”
“就算如此,你那些叔伯那里,俺脸上也不好看啊!”
张承道脑子不蠢,而且是有自己想法的,知道自己如今要更注重一些东西,比如信誉、名声这些。
哪怕是当土匪头子也要讲究个江湖道义不是?
“自然不是真答应。”张逸声音沉稳,成竹在胸,“咱们眼下最缺的是时间,我们的策略是先‘拖’住他。”
“拖到更多粮草运到通州,越多越好,咱大顺不怕打仗,怕的是粮食不够吃,神京百姓不能再饿死更多了!”
“饿死太多百姓,咱们今后移民过来,要花费更多的钱粮,得不偿失。”
张逸说出来大顺目前最关键的难处,北方这些年太惨了,天灾人祸,人口锐减,如今只能靠着从南方移民充实北方各省的人口。
神京顺天府一带,是目前是北方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大顺必须保证这些老百姓不被饿死,饿死太多的话,以后就要花费更大的开销移民。
大顺搞的移民不是强制迁移,是要给安家费的,还要给移民准备粮食和各种物资,每个移民都跟宝贝一样供着。
他们也是地方官府的政绩,北方各省每年都有移民存活率的指标的,移民要是跑了或者死太多了,地方官要吃挂落的。
人口,永远是最重要资源。
虽然人口增长到了一定程度,那些过多的人口就会成为社会的负担。
但是眼下大顺要做的是恢复北方的民生,人口就是不可缺少的。
甚至,当初为了不让神京的人口饿死太多,张逸在占领江南湖广之后,默许南方的粮商向神京运粮贩卖。
这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为了更深远的谋划。
大晟气数已尽,迟早是要没得,天下今后必然是大顺的,幽燕之地,人口充实有利于大顺之后的战略。
这也并非张逸一个人想法,而是大顺政事堂以及大都督府所有高层一致同意之后想法。
大顺自然也有派系,俗话说“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但是各个派系,在大的战略决议前,是空前团结的,也不会因为意见不和而互相掣肘,只有决定了,都会鼓足劲一起去做。
这是属于一个新兴王朝,该有的活力。
“先回复他,就说他所陈将士之情,爹你已经知道了。”
“新朝鼎革,正需倚重穆将军这等栋梁之才,朝廷必不负功臣。”
“可先许他一个侯爵之位,并承诺对其麾下官兵必将从优安置,厚给粮饷。”
“至于具体如何封赏、如何整编,细节可待其献关后,由兵政府(兵部)会同大都督府详细议定,必令上下皆安。”
“最重要的是,要在信中明确透露给他,咱们在大同和怀柔,把鞑子想要入关劫掠的偏师给击溃了!”
“总之,连哄带唬,先吊着他,多拖时间。”
“如果能给他唬投降最好。”
张逸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微笑:“就算没被咱们唬投降,也能给咱们多拖些运粮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