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对逛园子兴致缺缺。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人。
等的那个,自然是薛宝琴。
昨日,他在薛家铺子里,跟薛宝琴说的那番话,并非随口一提。
而是真心想和她做个“大买卖”。
这两次相处下来,他觉得薛宝琴虽为女子。
但言谈爽利,心思剔透,遇事有决断,比起许多男子都要强上不少。
这让他不由地想起,原著中对她的描述。
薛宝琴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贩货经商,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甚至西海沿子都曾去过。
见识广博,绝非那些困于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可比。
而在原著的笔墨下,她也是被描绘成了一个不被封建礼教束缚,拥有开阔胸怀,以及近似男儿的胆识的女孩。
他觉得,薛宝琴这样的女子。
大概率,不会甘心放弃一个可能让家族中兴的机会。
在大顺立足,甚至更上层楼的机会!
她昨日眼中的犹豫与震动,张逸看得清楚。
那双眸子里,并没有真正的畏惧,有的只有权衡而已。
她在权衡利弊,但是张逸认为她会很快就想明白的。
薛家如今家道中落,她若是想要父亲和哥哥今后有个着落。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张逸笃定,她今日一定会来。
张逸正这样想着,一个小内侍,便轻手轻脚地趋步入内。
那内侍朝着他躬身禀道:“殿下!行辕外头,有一位姑娘持着殿下昨日所予的函件求见。”
“她自称姓薛,名宝琴。”
张逸闻言,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笑着道:“快请她进来。”
那内侍闻言,心中微微一凛,应了声“是”,便躬身快步退了下去。
那内侍一边快步朝外头走去,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个“请”字,在这江南地界,能让太子殿下用上这个字的,满打满算又能有几人?
先前,那几位从三品的封疆大吏前来拜谒,也多是用“传”、“唤”、“见”。
殿下对这位姑娘,竟如此礼遇?
“看来此女绝非等闲,须得加倍小心伺候着才是。”
侍立在一旁的妙玉,听得“薛宝琴”三字,也不由瞥向了张逸。
只见,张逸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带着某种期待的别样笑意。
妙玉心中那股被压制在心底的厌恶与鄙夷感,立刻又升了起来。
但,有了昨日的那番“教训”,她再不敢轻易地将情绪摆在面皮上了。
眨了眨眼,迅速地将那股不屑掩藏了下去。
只在心中冷哼一声,随即开始“恶意”揣测张逸的心思。
“哼,定是昨日那首饰铺子里的小掌柜。”
“这俗人...笑得那般不怀好意,肚子里肯定又转着什么下流龌龊的念头!”
“见人家姑娘生得标致,便想用权势银子,哄骗到手,收入房中罢?”
“真真是...无耻之尤!”
想到此处,昨日被他强搂着,用巴掌“管教”的耻辱画面,突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特别是...回味起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时...
她的双腿竟下意识地一紧,不自觉地合拢了。
“这俗人行事如此卑劣,专会欺侮女子!”
“简直枉为一国储君,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大顺朝廷肯定也不是什么好朝廷!”
她在心中不断地咒骂着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
颇有一种“阿Q精神”。
“妙玉!”
张逸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带着任何情绪,却让妙玉的身子,莫名的微微一颤。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神,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张逸。
妙玉心虚的问道:“你...殿下,有何吩咐?”
她竭力压抑着情绪,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些,声音也尽量平缓一些。
张逸抬起眼眸,看向了她。
妙玉心头一慌,立即垂下俏脸,不敢与他对视。
张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只淡淡吩咐道:“去沏一壶茶水来。”
妙玉闻言,机械化地“哦”了一声。
然后,便像一个只听令行事的人偶一般,僵硬地转身离去。
转身之后,她的脚步先是平稳地走了两步,然后脚步声开始匆忙起来,像是逃一样离开了这里。
张逸看着她的背影,终于笑出了声。
他知道这小尼姑,心里肯定是不服的,可这小嘴和身子倒是“诚实”。
也罢,今后时日还长,可以慢慢“管教”。
这块璞玉,他会雕琢好的。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看着妙玉这副,明明满腹怨气,却不得不低头做小的“反差”模样...
和她之前那副,全天下人都欠她八百两银子的“厌世脸”相比...
反而更让他觉得...
嗯...
有点意思...
或者说:“喜爱”。
果然,人一旦拥有了足够大的权力,心性便容易生出些...
不那么“正道”的恶趣味来。
妙玉还未归来,薛宝琴倒是已在内侍的恭敬引路下,款步踏入了水榭之中。
今日她上身是一件浅浅的湖水绿杭罗衫子,料子轻薄透气,衣袖略宽,随着步履微微飘动,甚是凉爽。
衫子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疏疏的缠枝莲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只觉是光影流转间有些许暗纹浮动,雅致极了。
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褶罗裙,腰间束着一条豆青色丝绦,垂下细细的流苏。
一头青丝绾成时下江南女子流行的惊鹄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颤巍巍的珠花,耳边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
这般打扮,既不失少女的清新明媚,又透着一股子不同于深闺女儿的爽利劲儿。
如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眉眼灵动,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
张逸看着她这般活色生香的明媚模样。
笑着抬手引向了一旁设好的客座,温声道:“薛姑娘来了,快快请坐。”
薛宝琴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朝着张逸方向盈盈一福,姿态端庄:“宝琴,拜见太子殿下。”
“谢殿下赐座。”
说罢,便大大方方地在客位上落了座,目光坦然,没有寻常女子会有的慌乱,也没有刻意的逢迎。
张逸对她展露出的这股子落落大方的气度颇为欣赏,含笑开口道:“薛姑娘果然爽利,昨日方提及,今日便有了决断,令人佩服。”
“令尊与令兄那边,如何答复?”
薛宝琴面色如常,细声回道:“回殿下的话,昨日小可归家后,已将殿下之意禀明。”
“父兄深思之后,均觉此乃薛家难得的大机缘,亦信得过小可决断。”
“故,愿将此番洽谈之事,全权托付于民女。”
“殿下若有吩咐,但与小可商议,薛家上下,无有不从。”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张逸赞叹一声,脸上的欣赏之色更盛,直接切入正题:“既如此,我便直言了。”
“我听闻薛家从前,于商事一道上颇有根基,不仅在大江南北多有产业,更与南洋诸番有过不少往来,可是如此?”
薛宝琴点了点头,答道:“殿下明鉴。”
“前朝时,薛家蒙皇恩,忝为‘皇商’,主要为宫中采办些上用物件,尤其精于辨识、采买海外奇珍异宝、香料药材等物。”
“借着这层身份便利,确也在南洋商路上经营多年,积累了些许人脉与门路。”
“彼时,江南乃至京中市面上流通的不少南洋珍玩、犀角象牙、胡椒苏木等,多经由薛家之手。”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只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自大顺定鼎江南,开海通商,格局为之一新。”
“朝廷鼓励商社经营,海贸日盛,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只怪薛家自家经营不善,未能及时顺应时势调整,加之父兄接连病伤,精力不济,故而这些年生意确是收缩了不少。”
“说到底,是自家未能跟上朝廷新政的步伐,怨不得旁人。”
张逸认真听她说完,越发觉得此女不仅见识明白,更难得的是心态豁达通透。
这份清醒与担当,许多男子尚且不及。
他颔首道:“薛姑娘所言甚是,依我看来,薛家如今也正是该转换思路的时候了。”
薛宝琴眸光闪烁,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
“小可从年初开始,研读了朝廷三年前颁布施行的《商社法》及各项鼓励工商的政令。”
“这‘商社’之制,仿效古之合伙,订立章程,明确股责,汇聚资本,共担风险,较之旧日一家一户,或是松散合伙的经营,确实明晰得多,也稳当得多。”
“更利于朝廷统一管理、厘定税赋。”
“且朝廷近年来大力整顿市舶,简化关卡,定立公平税则,严厉打击欺行霸市、勒索商旅之行径,这营商之境,可谓日趋清明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