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大顺鼎革,海禁渐开,海外商路勃兴,许多原本被薛家凭借旧关系半垄断的货源渠道,诸如南洋的香料、宝石、珍奇木材等,涌入了更多有实力的商人,竞争陡然激烈,薛家的市场份额被不断挤压。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父亲一病不起,兄长薛蝌为人端方,于读书上用心,于经商之道却不算精通,家中生意每况愈下,亏损严重。
只得收缩生意,陆续关停和转让了不少难以维持的买卖。
如今全家主要就指着金陵这些铺面的收益维持生活,以及承担父亲昂贵的药资。
而这间铺子,乃是金陵这些还在经营的铺子当中,利润最大的铺子。
这一没了,便少了小半进项,对此刻的薛家二房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们家倒是有别的铺子,而且数量不少,但那些铺子位置不大好。
不像是这条街上的铺子,大都专门经营这些行当的。
换个铺子经营,肯定会对生意有所影响。
薛蝌听到妹妹这话,他心中即便有一万个不服,也只能将这股恶气生生咽回肚子里。
跟着妹妹继续离去。
可这王仁,却不想让他们就这般离去,开口又叫住了他们,语气越发刁难:“慢着!”
“哟,这就走了?薛二姑娘好大气性,几间铺子而已?说得倒轻巧!”
“那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东西,怎么听着倒像是我们欺负了你们,让你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理儿,咱们可得说个清楚,免得旁人听了误会!”
薛蝌闻言,霍然转身,怒视着王仁。
王仁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指着他的眼睛:“瞪什么瞪?”
“薛蝌,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已经够客气了!”
他身旁的崔德昭,此时也阴恻恻地开口,故意抬高音量,对着薛家兄妹说道:“王兄,我看这位薛相公,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夜里走路‘不小心’摔的那一跤,看样子还是不够狠,没让他长足记性啊!”
说罢,脸上一副戏谑的表情看着兄妹二人。
薛蝌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虽正直,却不蠢笨,立刻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自己月前被人推下台阶摔成重伤,果然是他们暗中下的黑手!
薛宝琴自然也能听懂话里的意思。
但她依旧冷静,并未被这句话扰乱心神。
而且,王仁和那死胖子,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炫耀出来,显然是带有目的的。
应该是想激怒兄长,以此制造事端!
她声音依旧平淡道:“哥哥,莫要理会他们。”
薛蝌闻言,看着妹妹的眼神,最终仍是咬着牙,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转身。
看着薛家兄妹竟然这么能忍,王仁与崔德昭对视一眼。
脸上都带着些焦躁。
然后,两人的目光,又似随意地在街上张望了一下。
最终,王仁脸上横肉一抖,眼中狠色一闪,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朝身后几个长的健硕的佣人一挥手,低喝道:“妈的!给脸不要脸!堵住他们!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应声而动,如狼似虎般冲上前,瞬间拦住了薛蝌、薛宝琴及几个抱着箱笼的伙计的去路。
将他们半围在台阶下。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薛家兄妹被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堵截行为惊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王仁如今还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薛蝌又惊又怒,将妹妹护在身后,厉声喝道:“王仁!你们想干什么?!”
王仁却是一副混不吝的泼皮模样,跳着脚骂道:“干什么?你们侵占我姑母产业,还敢当街辱骂于我!今天必须把这事儿掰扯明白了!”
他竟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你...你血口喷人!”薛蝌气得浑身发抖。
“我血口喷人?”王仁梗着脖子,竟把脸凑到薛蝌面前,唾沫星子飞溅,“你不服?不服你动我一下试试?来啊!往这儿打!”
他指着自己的脸,疯狂挑衅。
薛宝琴在兄长身后,死死拉住薛蝌的手。
她知道,对方如此百般挑衅,无非是想激怒兄长先行动手。
届时便可反诬他们,甚至可能趁机下更重的黑手。
当下最明智的做法,便是隐忍,等待动静闹大,引来巡街的巡检。
此女之心性坚韧与临危不乱,由此可见一斑。
这里虽非最繁华的主街,但经过这番吵闹与对峙,已然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仁与崔德昭见薛家兄妹竟似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任凭对方如何辱骂挑衅只是退避,脸色愈发难看。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狠意!
罢了,即便事后要去巡检司蹲几天号子,交点罚银,今天这戏也必须做足!
王仁把心一横,脸上露出狰狞之色,猛地提高音量,对着几个大汉吼道:“好哇!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赖账了!还敢瞪我?给我...”
他那个“打”字尚未出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打断了这里的嘈杂:
“慢着!”
这一声,让时间瞬间静止。
让王仁已到嘴边的命令戛然而止。
连同围观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斜对面茶馆的凳子上,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的张逸,微微一笑。
这还真是有意思,没成想出来逛个街,还能看到一场好戏。
只是这些人演技有些太过拙劣了...
第220章 刚烈的巡检
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的时候,
惟独薛宝琴,没有随大流看向声音的源头。
反而是眼波微动,仿佛不经意般,向着斜对面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个年约二十出头,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的年轻男子,在四五个体格健壮的家丁簇拥下,龙行虎步般走了过来。
为首那年轻人步履生风,微微仰起下巴,目光径直掠过众人,带着十足的倨傲与目空一切的气势。
他身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挥着手驱赶围观者:“让开,都让开!没看见我们祺大爷来了吗?”
围观的人群连忙向两侧分开,把路彻底给这位祺大爷让了出来。
这两年,此人在金陵城的名头确实响亮。
他姓陈,名祺。
其人背景深厚,且出手阔绰,在大顺新生的金陵纨绔圈子里是头面人物之一。
等闲人见了这位,都得客客气气尊一声“祺大爷”。
谁也没想到,这般人物竟会突然现身,掺和进这件小小的纠纷当中。
陈祺径直走到薛蝌与薛宝琴身侧站定,他甚至都没有询问情况,便已经站好了队。
只见他横眉立目,朝着王仁与崔德昭厉声呵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们竟敢聚众围堵良善,意图行凶?”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真当这金陵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不成?”
王仁与崔德昭见到陈祺到来,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的嚣张气焰收敛下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带着讨好的笑容。
王仁抢上前两步,对着陈祺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哎哟,原来是祺大爷!”
“惊动您老了,实在罪过,罪过!”
“误会,这都是误会!”
“我们哪敢在您老面前撒野?”
“实在是家中有桩产业纠纷,与这薛家兄妹有些龃龉。”
“您看,这铺子都让巡检司贴了封条了,我们不过是找他们理论几句,谁承想他们...”
“他们竟然口出讳言,这才争执起来。”
“不过是亲戚间的一点私事,怎敢劳动祺大爷您过问?”
陈祺闻言,面色依旧沉冷,义正词严道:“既然有纠纷,那也该去衙门里递状子,由官府依法裁断!”
“岂容你们私下纠集人手,当街胁迫?”
“这金陵城如今是大顺治下,讲的是律法,行的是王化!”
“你们这般行径,与市井流氓何异?”
“真当官府摆设不成?再敢胡来,休怪我不讲情面!”
崔德昭也连忙凑上来,点头哈腰地赔笑:“祺大爷教训的是!是我们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还请您老息怒!”
说罢,还故意朝着那些壮汉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退下!”
薛宝琴看着几人对话,眼神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是心中却已经思绪飞涌。
她自然认得陈祺。
毕竟,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初次相遇是在去年暮春,金陵几大诗社联合举办的一场颇为风雅的文会上。
此人也在受邀之列,他没啥才学,跑过来附庸风雅,甚至还闹出了些许笑话。
后来又在一些公开场合偶遇过几次,彼此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客套几句而已。
关于这位“祺大爷”的传闻,她亦有所耳闻。
确实,颇有些来头,听说是大顺军中某位勋贵的小舅子。
风评也确着实不佳,家中明明已有妻室,却仍喜欢沾花惹草,常常跑去那些“茶馆”里面“喝茶”,私生活颇为放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