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感受到那道短暂的注视,心中莫名一紧,生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董白听到黛玉亲口说无恙,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黛玉听见先生的低语,也终于忍耐不住情绪,不再顾忌那些有的没的了,朝着先生疾步而来。
跪在了她的跟前,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自责道:“是学生连累先生了...对不住先生,我...”
董白看见黛玉一脸自责的模样,只是微微一笑,安慰道:“莫要这般,这是我这个作先生的应该做的,你是我的学生,依书院的规矩,我自当护你周全。”
“先生...”林黛玉呢喃了一句...
话还未说完,董白便立刻打断了黛玉:“莫要...莫要再说了这些话了,让先生我先回去缓缓吧!”
林黛玉闻言,不再多语,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而王微也立刻吩咐下去,很快,一辆马车被赶到近前。
在两位女先生的细心搀扶下,董白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进车厢。
马车启动,在两位女先生的陪同下,朝着扬州城而去。
对于蕙兰书院这些本该享受游学之乐的少女们而言,今日注定不是愉快的一天。
第189章 林如海的托付
蕙兰书院的学生们在山长王微的组织下,开始清点人数。
确认再无学生丢失或受伤后,这场游学便在一种仓惶的气氛中潦草收场。
张逸则对扬州巡检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令他们护送这群受惊的少女返回城中。
随后,他不再多言,在官员的簇拥下登车离去。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也没有斥责谁。
而他这样的神态,反而让随行的官员们心头打鼓,莫名地惶恐起来。
因为,他们都明白,太子殿下越是喜怒不形于色,越说明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车驾径直返回行辕。
张逸先安顿好略显疲惫的李清涟歇息,温言抚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即刻于外书房唤来了侍卫长贾珏。
“你亲自持我大都督府符节,出城一趟。”
“去城外大营,调一个营,即刻入城,从扬州巡检司那儿,接管江都城防。”
“其余营兵,全员戒备,随时待命。”张逸看向贾珏的眼神凝重,声音冷硬:“若城内出现异动,不必请令,可立即入城弹压!”
驻扎在扬州城外的,是第十一师下属的一个团。
属于二线驻防部队,装备与野战精锐相比稍逊,但应付城内可能的骚乱,绝对绰绰有余。
贾珏心神一凛,立刻抱拳:“是,殿下!”
张逸沉吟,继续吩咐:“让王立带几个机灵可靠的,打扮一下,换上便服,分散到城中各处。”
“重点盯住盐商聚居的东关街和各个码头货栈,不必打草惊蛇,只留意人员异动,有无串联迹象即可,若有异动即可汇报。”
“是!”贾珏再次应诺。
见太子再无其他指示后,才躬身快步退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中。
张逸此举,无疑是表达了对扬州巡检体系的不信任。
如此安排,更是有些太过“小题大做”的嫌疑。
说实话,那些盐商是真没有那个胆子,敢针对太子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
那些盐商巨贾,纵然心怀不满,但眼下尚有利可图。
而太子又摆出这番留有余地的姿态。
他们自然不会选择与大顺彻底决裂,玉石俱焚。
但!
这件事儿,张逸却并不打算轻拿轻放。
此事触及到了大顺的底线。
从黛玉口中听到的细节,可以明确的判断出来,这就是针对黛玉的谋杀。
只是黛玉运气极佳,被她的先生所救了,否则以她那弱柳扶风的身子骨,一旦落水,凶多吉少。
他如此“小题大做”,调动兵马,布控全城,并非全然出于私情。
这更关乎朝廷的体面与统治根基。
光天化日之下,悍然袭击正四品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已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报复与恐吓。
此风若长,后果不堪设想。
林如海乃朝廷倚重的能臣,若连其家小的安危都无法保障,今后谁还敢搞改革,去触碰利益集团的利益?
岂不是,让这些实干之臣终日提心吊胆,惧祸及家人,而不敢任事吗!
所以必须出以重拳,震慑这些宵小之辈,狠狠刹住这股邪风!
政治环境对于官员的影响是巨大的,一个让官员敢干事、能干事、不怕事的政治环境,对于吏治尤为重要。
他将那歹人直接控制在手中,而非按常规流程移交扬州巡检司审讯,便是定下了基调,将此事上升了高度。
并且把这个“凶手”掌控在自己手中,也是严防其出现意外,导致线索中断。
而他这一举措,不可避免会让扬州官场生起一些猜想,特别是负责治安的巡检系统内部,激起了不小的震动。
扬州府巡检体系的官员,此刻大多惶惶不安。
他们也没想到,会在太子出游的时候,遇见这件事儿。
按大顺的官场规则,讲究个“专事专司,专司专责”。
光天化日之下发生持凶袭击,险些酿成命案之事,无论如何,扬州巡检司都难逃“巡防疏忽”的责任。
若是平常,影响其实并不会很大。
可偏偏,此事就发生在太子眼前,受害者之一还是知府千金!
这已不是寻常纰漏,而是足以影响整个衙门,甚至个人命运的“重大失职”。
扬州巡检司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军中因伤或年限退役下来的老兵。
可以想象,此刻这些老兵必然是在巡检衙署内骂娘了。
张逸站在书房的窗前,庭院里的灯光已然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十分耀眼。
他在等人,而要见的人,没有让他多等。
很快,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高诚压低的声音禀报:“殿下,林知府到了。”
张逸转身,面上无波:“请林先生进来。”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高诚侧身引着林如海步入,随即他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给合上,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给两人交谈。
林如海的眉宇间充满了疲惫,他上前几步,朝着张逸深深一揖:“臣,拜见殿下。”
张逸没有虚言客套,直言道:“林先生,坐下说话。”
林如海谢过,依言落座。
张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率先开口,问出了他心中依旧牵挂的问题:
“林姑娘回去后,情绪可还稳定?身子当真无碍?需不需要从行辕派太医过去看看?”
他语气中的关切,毫无掩饰。
林如海迎上张逸的目光,微微一愣,在心中一叹,随即如实答道:“谢殿下挂怀。”
“小女归家后,已请大夫看过了,只有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那就好。”张逸点了点头,随即他神色转为郑重,看着林如海沉声道:“林先生今日之事,您且宽心,我是不会轻易放下的!”
“他们这是在向朝廷示威!”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缓:“你在大晟时的往事,我亦知晓几分。”
“令郎...幼年不幸夭折,也是那些盐商所谋。”
接着,他的声音抬高了许多,“如今是大顺的天下!”
“我立志革故鼎新,扫除积弊,所要缔造的,是一个法度严明、吏治清朗的朝廷。”
“这等报复、威胁朝廷命官及家眷的恶行,大顺是绝对容忍不了的!”
“他们今日敢对林姑娘下手,明日就敢对别的官员家小动手,长此以往,谁还敢为我大顺实心任事,触碰那些顽疾痼瘴?”
“此风若长,则如你这般的实干之臣人人自危,朝廷纲纪荡然无存!”
他斩钉截铁道:“故此,这件事,已不仅是你的家事,更是关乎朝廷体统!必须彻查到底,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张逸这番话,没有虚浮的安慰,明确表达了大顺对此类行径的“零容忍”态度,以及将其提升到维护政治生态高度的决心。
林如海自然从张逸这番话中,感受到了他的诚意与决心,他只简短地回了三个字:“谢殿下!”
而太子这番话,也引出了他的回忆。
彼时,林如海受到皇帝周检信任,出任两淮都转运盐使、两淮巡盐御史,巡查两淮盐课。
他初到任时,亦怀着一腔热血,欲不负君恩。
曾耗时一年有余,亲自走遍两淮大小盐场,暗访市井盐铺,与灶户、盐丁、小贩乃至私盐贩子交谈...
最终理清楚了,大晟的盐政弊端。
随后他自己便结合实际情况,开始草拟改革条陈,他的改革想法,其实核心也是:‘有限放开引岸,引入商争,严查中饱’!
虽不及后来张逸所定‘票盐法’,那般系统,但是如果执行下来,也可以增加盐税收入,并且缓解灶户之困,有效平抑盐价。
之后,他便将改革方案呈送至了大晟中枢。
周检初时或许是动心了的。
可惜,终究抵不过庙堂上的阻力。
彼时大晟中枢到地方,不少人都从‘盐纲法’直接或间接受益。
改革便是断人财路。
加之,林如海的改革方案递交给皇帝后,那些盐商巨贾,见臣上疏,立刻便‘自愿’多捐纳了数十万两‘报效’银两,充盈内帑。
陛下见盐税陡然增加,改革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如海,知道改革无法执行了,只能从其他方面整顿盐政。
于是开始严厉查缉私盐,这便真正触及到盐商的利益了。
起初他们弹劾、构陷、散布流言,无所不用其极。
幸亏他为官清廉,身后又有贾家这般勋贵与清流派系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