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推开了一扇窗,让我这双只看过牢笼和浮华的眼睛,第一次望见了黎庶正道。”
董白没有再多言,只是在内心独白:“我,不过是在泥泞里挣扎的一株草,怎敢奢望与如苍天大树般的他比肩?”
他的世界太广阔,而她的过往太灰暗。
可正因见过光,她便再也不甘沉沦回黑暗中。
既无缘同行,那便让我循着他指的路,走我自己的路罢。
不必他知道,不必任何人知晓,只求在某一条他走过的路上,我也曾干干净净地走过一程。
董白将目光落回黛玉脸上,那笑容里的遗憾沉淀下去,“我与他,云泥之别,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反而轻松了下来。”
“所以我才来了扬州。”
“来此教书,一是为生计,二来...”她眼中焕发出一种神采,“便是因为扬州即将开办太学。”
“我打算之后,去考太学,成为一名太学生。”
“既然有些盼头,既然触不可及,那我便不去盼了。”
“我去追随那点星光指引的方向,走我自己的路。”
“不求能够与他并肩同行,只盼着,有朝一日,在我选择的这条路上走得远些,或许...”
“还能远远望见他的背影。”
“如此,便不算辜负这场相遇,不枉我这重活一回的人生。”
黛玉怔怔地听完,那“云泥之别”,那“注定无果”,那“不求并肩,只愿追随”....
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自己隐秘的心事上。
与自己的先生,瞬间的产生了共情。
但她只看到了董白眼中那份遗憾。
黛玉还不理解她将个人情愫升华为更大追寻的豁达。
因为她自己此刻,还沉溺于患得患失,自怨自艾的沼泽之中。
董白笑着道:“你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既在书院里读书,那便好好的读书就是。”
“那些...那些扰人心绪的念头,暂时搁下又何妨?”
“我还记得,你刚入学不久时,曾在课堂上谈论志向,你说女儿读书,也可以不仅为明理修身,更可为有朝一日或许能如古之贤良,为这世道、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心力,求一个更广阔的世道!”
她顿了顿,看着黛玉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那时你是何等的气魄?”
“怎么如今因为这些小事,困住了心神,黯淡了那份志向呢?”
黛玉默然。
那些关于“匡世济民”、“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的慷慨之语,确实是她曾说过的。
而这些思想的萌芽,也都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
品读他的那些文章,与他在这些时日的书信往来中,无时无刻,都在受到他的影响。
因为这些人文思想的启蒙,从而产生了这般的向往。
她无比认同他笔下的“人格平等”,才德无关性别的理念。
且,愿意去证明,为了他,为了自己,也为了天下的女子。
原著之中,后面林黛玉和姊妹们在贾府的院子里,行酒令时脱口引用了《牡丹亭》、《西厢记》的句子,被薛宝钗察觉后,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来规劝。
她也只一副“啊对对对”的态度,敷衍薛宝钗。
或许是当时的她还很叛逆,但说到底,她确实不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
而对认同自己这番“离经叛道”想法的董先生,她也天然便有一份亲近感。
只是...道理虽懂,那空落落无处着力的慌,又岂是几句话便能开解的?
林黛玉终究是太年轻了,初尝情愫的滋味,就是会感到这般的纠缠和磨人。
黛玉望着董白的眼睛,一时心绪在胸中千回百转,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董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伸出手像个体贴的姐姐,轻轻将黛玉从方凳上拉起来。
“我与你说这些,并非为了教你该如何做。”
“只是不愿你这般自己煎熬自己。”
“心事有人听一听,哪怕不解开,那分量似乎也能轻上几分。”
她替黛玉理了理微微有些松散的衣领,“该说的话,今日我也说了不少。”
“你才这般大,人生的路长得望不见头,许多事不必急于一时求个分明。”
“日子还长,风景还多,慢慢地看,慢慢地想,总会明白的。”
“眼下,你可回去了,不然你家里人该等急了。”
林黛玉抬起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真诚道:“学生...多谢先生关怀,定然谨记先生教诲!”
无论如何,与董白的这番深谈,至少让她感受到一种被理解的慰藉。
纵然那些缠绕心头的乱麻,她此刻还无法理顺。
那份对“答案”的执拗渴望,也未曾消减,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独的沉浸在那份苦涩里了。
董白亲自将黛玉送到了斋舍门口。
黛玉对着董白,认认真真地欠身,行了一礼。
礼毕,她才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
蓝色的书包在她身侧微微晃动,那背影挺直却显得伶仃,渐渐消失在董白的视线中。
董白倚在门边,并未立刻回转。
她望着黛玉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气息,也卷起了她心底那埋藏许久的怅惘。
开解学生固然是师长本分,可这些话语也难免勾起来她自身的回忆,那沉淀在时间中的情绪,因此被搅动起来。
她转身回到寂静的斋舍内,屋内光线已然昏暗。
她没有立刻点灯,只是慢慢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幕。
几点星芒闪烁,一轮弯月如钩。
此情此景,她好似又回到了,在苏州那个小院对月独坐时的心境。
“小庭如水月明秋,天远窗虚人自愁。”
“多少深思书不尽,要知都在我心头。”
诗句清冷,愁绪宛然。
如今的黛玉,困于情愫初萌的惶惑,那份“深思书不尽”的滋味,又何其相似?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董白自己当年是在几乎无路可退下的哀吟...
而林黛玉本质上是对前路感到迷茫...
“都会好的。”
她对自己,也对那个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她随即收敛了思绪,转身点亮了案头的油灯。
第183章 盐业
翌日,天光正好。
张逸一行,径直朝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而去。
扬州府城主要位于唐罗城和宋大城的南部遗址范围内,以小秦淮河为界,分为旧城和新城两个部份。
旧城在西,新城在东。
而这两城是分两个阶段修建的。
元末战乱后,扬州人口锐减,大晟为了便于防守,放弃了广大的宋大城范围,只截取了宋大城的西南角,靠近运河水源的地方筑城,扬州府衙与江都县衙均坐落于此,是整个扬州府的政治中心。
新城则在大晟中期的世宗年间,因倭患和为了适应经济的发展、人口增长等因素,在旧城以东,利用原有的河道和地势向东扩建而成。
这里商贾云集,是扬州主要的商业区。
扬州,也就此形成了“东市西府”的双城格局。
小秦淮河便是新旧两城的分界线,也是当时城内的主要河道。
他莅临扬州的消息,已经于昨日午时传开,整个扬州城的官商阶层圈子已经沸腾。
官场、商场、文坛,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紧盯着他,盘算着如何能在这位年轻的太子面前露脸,或陈情,或献计,或攀附。
而张逸此行一路上刻意的低调,所到之处,一律只是会见官员,并没有召见当地的乡绅和商人。
此番在扬州,却是有这个安排的,因为扬州的盐商有钱,也是此前江南省购买大顺国债的主要群体之一,且关系到盐务问题。
同时,还要召见那些读书人的,扬州因为要开办太学,如今不少江南的文人也都聚集于此,他自然也是要和他们交流的。
扬州太学的建立,将会使得扬州成为未来十来年,南方的学术交流中心。
故此,张逸决定在扬州盘桓半月,是出于多方面考量的。
当然,今天的他,也不可能再如昨日那般,仅着便服,由林如海陪着闲庭信步了。
他的安全须摆在首位。
一大早,扬州巡检司的巡检,以及他的亲卫排,便已悄然布控,清理主要街道,疏导人流,确保车驾通行的路线安全无虞。
盐运衙门位于新城,但距旧城核心区域并不远,就在文昌楼东面七八百米处。
张逸推开马车侧窗,朝外望去。
与昨日的市井喧腾不同,今日的街道显得冷清了许多。
百姓被远远隔在道路两侧,引颈张望,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许多,一大早便为生计奔忙的底层百姓,起初并未意识到这肃穆行列的中心是谁,只当是寻常大官出行。
得知是太子的车马后,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率先喊了一嗓子:“大顺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许多人才恍然,这原来是太子的车驾,纷纷跟着热闹地呼喊起来。
“万岁!千岁!”
呼声次第响起,渐成一片声浪。
这些升斗小民或许不懂的大道理,但他们最能切身感受到生活中的冷暖变化,大顺来了之后,他们的日子确确实实好起来了。
虽然因为经济发展迅速,扬州城的物价这两年呈现出整体上涨趋势,但是老百姓的收入普遍也是在上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