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满足富商巨贾和达官贵人的特殊癖好。
同时扬州的出版印刷、戏曲演艺等文化艺术产业,同样因为繁荣的经济而十分的发达。
城内书坊、戏园众多,文人荟萃,雅集不断。
总而言之,扬州因为其得天独厚的交通枢纽地位,使之成为帝国物资特别是盐的集散中心。
由此汇聚的巨额商业资本与消费需求,催生了高端丝织、漆器、园林、文化娱乐等一系列精致产业。
扬州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和贸易中转站,其繁华反应了古代运河和食盐的红利,对于地方之影响是有多么的巨大!
张逸一路上,听着林如海这些深入浅出的剖析,也不由感慨,此人真可为干吏,不仅熟知地方情弊,更能洞察问题的本质。
逛了几个地方,几人也累了,便寻了处茶楼稍作歇息。
品着清茶,张逸忽然想起一事,看向林如海,神色认真道:“林先生,还有一事须得留意。”
“那前朝盛行‘瘦马’陋习,如今可死灰复燃的迹象?”
他此话一出,一旁安静饮茶的李清涟也抬起眼,关切地望了过来。
她倒非疑心张逸有何“别样的想法”,因为知道张逸的为人。
纯粹是出于女子本能的同情,与对弱势者的关怀。
她是经历过乱世的,后来在荀姨娘身边,也曾参与过安抚和安置,那些被大顺解救出来的可怜女子。
对她们的遭遇十分的同情,故此,非常在意这类风气是否被真正革除。
林如海闻言,放下茶盏,正色回道:“回殿下,此事臣一直着意查察,不敢松懈。”
“我大顺鼎新革故,律法严明,更兼民生渐复,此类恶习在扬州几乎基本禁绝。”
“如今城内尚存的些许秦楼楚馆,皆已转型,多作些陪酒奉茶、吟诗唱曲的雅集场所,虽难免仍有暧昧之处,但已经没有公然行腌臜之事的场所了。”
“朝廷明令禁止人身买卖,废除了前朝蓄奴旧俗。”
“现在这些家伙,还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律法,复蓄养瘦马!”
“再者,如今百姓日子渐渐安稳,但凡有口饭吃,有条活路,谁家又肯将女儿推入火坑?”
张逸听完后,脸上露出个笑容。
这种事儿必须要严厉打击的,那怕他知道打击不完,也必须做出严格的姿态,否则会带来的太多的社会问题了。
而在政策和法律的严格打击之下,这类行业是肯定会转变成为灰色擦边行业的,只能持续打击。
其实目的主要是防范“强迫性”和“人口买卖”。
李清涟也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那些女子,本就多是苦命人...只盼着,今后这样的事能够禁绝才好!”
林如海见状,忙向李清涟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娘娘仁心,体恤下情。”
张逸又将话题引回林如海身上,带着赞许道:“林先生此番剖析扬州经济脉络,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较之两年前的政见,着实精进不少,实在令我对先生刮目相看。”
“看来先生于经世济民之学上,下了不少苦功。”
林如海脸上露出坦诚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过誉,臣之些许长进,实是受益于殿下著述匪浅。”
“殿下所著《经世济民论》及历年批答奏章的汇编,臣皆已反复研读揣摩。”
“殿下于书中剖析历代兴衰,阐发工商并重,强调惠民为本之理,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臣不过是将殿下之学,结合实际,略加运用罢了。”
“若有些许见解能入殿下之耳,亦是殿下之学启迪之功。”
张逸听罢,心中自然畅快。
也越发欣赏林如海的才敢了,他也不愧是探花郎,学习能力就不说了,这善于思考并应用于实践的能力也非常的厉害。
一个能跟上时代步伐,且可以不断更新治理理念的官员,才是大顺最需要的人才。
“有林先生坐镇扬州,我甚是放心。”张逸语气恳切,“扬州乃将来江苏省治核心,诸多新政试点,文教兴革,皆系于此。”
“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只要是有利于地方长远发展,有利于百姓福祉之事,中枢必为先生后盾。”
“待将来功成,朝廷绝不会亏待先生这番心血与才干。”
这番话中的倚重,林如海自然能够听出来,他深深一揖:“殿下信重,臣铭感五内。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不负扬州百姓所望。”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是臣之夙愿,亦是应尽之责。”
一行人略作休息后,便启程返回。
李清涟走了半日,腿脚确实有些酸软,便先登上了马车。
张逸与林如海则步行了一段,继续聊着些未尽的话题。
趁着左右随从稍远,气氛也较之前更为松弛。
张逸此时才似不经意地提起道:“林先生,林...”
他微微一顿,察觉到“林妹妹”这个称呼,有些不妥当,随即改口,客气的称呼道:“...林姑娘近日在书院进学,一切可还顺遂?”
他似乎想为这询问找个更妥当的理由,又笑了笑,补充道:“在神京时,我与令嫒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谈论经典,发觉她见解不俗,颇有灵慧。”
“后来偶有书信往来,也多是与她交流些读书心得,以及扬州风物见闻。”
“她那份敏锐与才情,令人印象深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俩人朦胧的“私人情感”,狡辩为“学术交流”与“赏识才学”。
然而,张逸话音方落,便察觉到林如海脸上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尽管林如海掩饰得极快,但张逸还是读懂了,他眼神里传递的潜台词:
“殿下,您这话...哄谁呢?”
“真的只是偶尔?”
“你俩一个月来回写十来封书信!可都是我替她递送给你的!”
“就只是交流见地?”
“我的玉儿,近日魂不守舍的幽怨模样,我可是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您可就别嚯嚯我的宝贝女儿了!”
好在,林如海是极有涵养的,迅速收敛心神,面色转瞬就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持重,拱手答道:“劳殿下挂念,小女在蕙兰书院一切安好,课业亦算勤勉。”
“能得殿下青眼,偶尔点拨教诲,是她的福分。”
“臣代小女,谢过殿下关怀。”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界定在“点拨教诲”的师生或上下范畴。
张逸点了点头,心中其实生出些尴尬。
两人又就明日的安排简单沟通了几句,这短暂对话,便宣告结束了。
张逸登上马车,与李清涟同车返回行辕。
车帘垂下,他靠在厢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却开始暗自思量起来。
到底该怎么跟那个女孩“当面陈说”。
扬州之行,公务固然千头万绪,可这项私人的“承诺”,在他心中同样重要。
其实,在不在一起无所谓,他从没想过让她成为自己的附属品,一切都会遵照她的意愿。
主要是,害怕那丫头会产生心结!
纸上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反而会让她多想,当面把一切说明白了。
对于林黛玉那样的性格,反而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第182章 多少深思书不尽
放学的钟声尚未敲响,蕙兰书院内一片宁谧。
讲台上,一位年轻的女先生,她正轻言细语,对着堂下二十来个正值韶龄的女学生,交待着一些安排。
她名唤董白,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斜插一支乌木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度。
这位董先生,本是苏州苏绣世家之女,母亲是一位秀才的独女,自幼饱读诗书。
董白自小便展露出过人的灵慧,承袭母教,精通诗文书画。
奈何十三岁时,父亲染病亡故,家中顶梁柱倾倒,生计日渐艰难。
家中赖以维持的绣庄生意也因下面的伙计和家奴作梗,导致经营不善,最终破产,并且欠下高额债务。
母亲白氏因此气得病倒。
为筹措药资、偿还债务,年仅及笄的董白不得不沦落风尘,辗转至秦淮河畔,凭借一身才艺与出众的容貌周旋于风月场中,很快便以“才色双绝”声名鹊起,成为了一位卖艺的名妓。
随着大顺席卷江南,涤荡污浊,这些风月产业遭到严厉打击,许多像董白一样身不由己,而沦落烟尘的女子得以重获自由。
其中一部分擅音律、通曲艺的女子,被大顺的宣教司吸收,从事戏曲改良或教化宣传工作。
一部分选择了嫁人,今后跟着夫家过安生日子。
另一部分,选择留在转型后的“清雅馆舍”,只陪客品茗论画、谈诗说文,以此维持生计。
还有一部分如董白这般,本就天资聪颖,又有极好文化底子的人。
便抓住了大顺普及教育、兴办学校的机遇,顺利通过了小学乃至初中的毕业考试,转而投身教育事业。
董白原本寓居在金陵,便是受一位在扬州文坛颇有声望的本地才子力邀,才来到这所蕙兰书院任教的。
她性情温和,见解独到,加之身世坎坷却自强不息,受到许多学生敬重。
此刻,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声音柔软道:“前几日,我已与诸生分说过了。”
“过几天,书院特组织一场游学采风,意在让诸生走出书斋,亲近自然,观摩民生,以增闻见。”
“亦可供绘画、诗文课业取材。”
她顿了顿,见学生们眼中已露出期待之色,微笑道,“此次游学,地点便定在城西北的保障湖畔。”
“那里风景颇佳,湖畔亦有茶寮、钓矶。”
“诸生今晚归家,需检查好画具、纸笔,以及简便的饮食。”
“届时,务必准时于书院门口集合,一同乘车前往。”
最后,她提醒道:“若是,家中或自身有不便参与的,可在散学后与我报告。”
话音落下,这些女孩们就忍不住互相张望起来,各自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对这些大多刚入学不久,往常生活轨迹仅局限于深宅与学堂之间的千金而言,这由书院组织、可以名正言顺的集体外出活动,无疑是极新鲜的事务。
她们甚至已经在开始想着彼时风光了。
然而,唯独临窗一个座位上的女孩,显得格格不入。
林黛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风悄然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书案上摊开的课本,也被风悄然翻动,连续翻了好几页。
她却浑然不觉,微微侧着头,目光凝视于窗外摇曳的树枝,思绪仿佛穿透了树叶间的缝隙,投向了远方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