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外面的事儿,她对于王家还是有了些芥蒂。
王子腾虽然也是她亲舅舅,但是她也觉得这位亲舅舅,之前做的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这宝妹妹如今是跟着王家的。
对比跟在自己身旁,住了快有小半年的三春,自然没有那么亲近。
她含蓄答道:“是娘娘慈爱,唤我过来说说话。”
“我便随太子妃娘娘一道来了。”
“可不就是说话儿么!”荀氏在一旁,笑眯眯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充满喜气,“前儿东宫传来那么大的喜信,俺这心里头高兴,又惦记着,可不就得把你姐姐叫来,亲眼瞧瞧,问问她好不好,才放心呐!”
薛宝钗听了,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与惊喜交织的神色,目光在荀氏和元春之间来回流转。
最终定格在元春脸上,声音里满是关切:“原来是这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大姐姐,你身子可都好?胃口如何?夜里睡得安稳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元春的手。
而刚刚,她在荀氏和元春来回查看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正与张瑞低声说笑的太子妃李清涟。
见太子妃神色如常,甚至眉目温和,并无丝毫介怀不悦之色,她心中那根细微的弦才稍稍放松。
这些时日在荀氏身边,与这位太子妃也有过不少接触,知道其性情宽和,不像是刻薄善妒之人,此刻看来,果真如此。
对于元春,薛宝钗心底深处,自然是有羡慕的。
到底是早入宫的人,近水楼台,机缘巧合得了太子青眼。
如今更是有了身孕,即便比不得太子妃尊贵,可若万一诞下的是个男丁,那可是太子的长子...
说不定就能母凭子贵,将来一个侧妃的位份怕是跑不了的,前程骤然便有了着落。
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比子嗣更稳妥的倚仗呢?
元春微笑着应答:“我都好,太子妃娘娘照料得极周全。”
“倒是你,在宫里陪着娘娘和公主,娘娘待人宽厚,你能在此,也是极好的福气。”
宝钗闻言,立刻转向荀氏,笑容甜美:“可不是么!娘娘待我们,真真儿跟自家孩子一样,再慈和不过了。”
“公主又是个温婉性子,在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自在!”
荀氏被姊妹俩一左一右,哄得眉开眼笑,拍着宝钗的手笑道:“你们俩姊妹,小嘴儿都跟抹了蜜似的!”
“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不过,在这深宫里头,不比从前在外头,左邻右舍,还有相熟的夫人们都能随时串门子说话,有时候呀,还真是闷得慌。”
“有宝丫头和翠儿常来说说话,俺这心里头才敞亮些。”她说着,又看向元春,“你如今身子要紧,但也莫要总闷着。”
“往后得了空,常跟着翠儿过来坐坐,咱们娘儿几个说说话,心里也痛快。”
这番话,荀氏说得恳切,并非客套。
她如今是贵为皇贵妃,实际执掌着六宫事务。
张承道后来纳的那些年轻妃嫔,表面上对她恭顺无比,可那恭敬里总隔着层什么,说话也多是奉承应酬,难有几句真心贴己的。
虽荀氏凭着早些年跟着的张承道吃过苦的情分,当了她们的“老姐姐”,掌着后宫,规制也与皇后无二。
但这又如何,她还是没有皇后的正式名分,自然会有蠢笨的人打心底不服于她。
她们青春正盛,各有姿色,有的还育有皇子,即便畏惧太子张逸的威势不敢造次,可心底里,谁没有点别的想头?
这也是她和张逸亲近的原因,她自己没有儿子,张逸就是她的半个亲儿子,她的权势其实也有张逸照应着。
其余几个有儿子的妃嫔,想要上位当皇后,那就得先过张逸这关。
也正是如此,她才格外喜欢和李清涟和薛宝钗说话,她们对她,至少没有那些让她烦心的阴私算计。
荀氏又朝李清涟望去问道:“翠儿,逸哥儿今儿个忙什么呢?怎的没同你们一道过来?”
“他老子这两日倒是勤快,把他撵去歇着,他既得了闲,也不知多陪陪你们...”
“如今元春身子不同,正该多看顾着的。”
李清涟清脆回道:“姨娘,夫君原是说好要陪我们过来给您请安的。”
“只是临出门前,外头递了信儿,他便匆匆往乾清宫去了。”
“想来,是有什么紧急的朝务,急着要与爹商议定夺。”
她顿了顿,想起昨夜的枕边私语,又接着道:“夫君昨日同我提过,他想着,约莫五月初便要动身南下一趟。”
“还想带着我一起去。”
“说是南边军务、海疆通商,有几桩要紧事,非得他亲自去统筹周旋不可。”
“方才急急过去,许是和南边的事儿相关呢?”
荀氏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落在元春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忧虑道:“这...元春这才刚稳当些,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他这一去,至少也得小半年吧?”
“你若也跟着去...”她看向李清涟,又转向元春,“她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守着,叫俺如何放心得下?”
元春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感受到荀氏的目光,忙微微倾身。
她懂事道:“娘娘体恤,妾感激不尽。”
“只是殿下既然如今监着国,万事当以国事为重。”
“妾如今饮食起居,娘娘都安排好了,事事妥帖,并无不便。”
“殿下也说了,此番南下,必在年前归来,定不会误了...”她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定不会误了亲眼看见孩儿出世。”
荀氏听着这两个年轻女子一唱一和,一个说着丈夫的不得已,一个表着自己的识大体,不由得摇头失笑。
她伸手指点着李清涟和元春,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戏谑:“你们两个哟!一个两个,都叫逸哥儿给哄得团团转,净帮着他说话!”
“这张家的男人啊,俺看是都是生的一张巧嘴,最会哄人。”
“当初他老子也是这般,几句掏心窝子的好话,就把俺哄得找不着北,再加点死皮赖脸的缠磨劲儿,这才便宜了他!”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中带这些对往事的怀念,以及过来人的调侃。
一直安静旁听的薛宝钗,也开口道:“娘娘,依妾浅见,殿下这般作为,正是古来圣贤书中称道的明君风范呢。”
“先天下之忧而忧!”
“殿下心系天下急务,躬身奔赴,正是我大顺之福,亦是百姓之幸。”
“而娘娘慈爱深明,太子妃娘娘与元春姐姐能如此体谅深明大义,这何尝不是殿下的福气,亦是家国和睦的根基。”
她这番话既引经据典,捧了太子作风优良,又将元春和李清涟的这般“深明大义”,提升到“家国根基”的高度。
说得圆融周全,恰好挠在了荀氏最在意“家和万事兴”的心坎上。
荀氏听了,故意瞪了宝钗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读了几本书,也懂得满口大道理,倒帮着他们爷们说起话来了!”
“你们几个女子,拧成一股绳,就想显得俺这个老虔婆不识大体呗?”
薛宝钗也不慌,只抿嘴一笑,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乖巧道:“娘娘这可冤煞宝钗了。”
“妾只是觉得,书上的话有些道理,在娘娘跟前,宝钗哪儿敢耍心眼子?”
她语气娇憨,轻易化解了荀氏的佯怒。
荀氏转头看向元春和李清涟,轻声开口道:“罢了罢了,若翠儿你真随逸哥儿南下,元春独自留在东宫,俺终究是不放心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元春,“这样,待翠儿他们启程后,元春你就搬来坤宁宫偏殿住着。”
“俺这里清净,侍候的人手也周全,总好过你一个人在东宫,凡事有俺担着,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李清涟闻言,满是欣喜,立刻笑道:“若能如此,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有姨娘亲自看顾,莫说夫君,便是我在南边也能一百个放心了!”
“元春,还不快谢谢姨娘?”
她说着,轻轻碰了碰元春的手肘。
元春没料到荀氏竟要亲自照料自己,一时受宠若惊,忙要起身行大礼,却被荀氏牢牢按住。
她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娘娘...娘娘慈爱体恤至此,元春...元春何德何能...这实在太劳烦娘娘了!”
“娘娘的恩德,元春铭感五内,断不敢忘...”
荀氏笑着打断她:“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你平平安安,给俺生个健健康康的孙儿或是孙女,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薛宝钗也适时笑着凑趣:“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大姐姐能到娘娘跟前住着,往后我过来陪娘娘说话,也能日日见到大姐姐,时时知道姐姐安好,心里不知多踏实欢喜呢!”
她这话让殿内气氛越发轻松融洽。
除了年纪尚幼的张瑞有些呆愣,因为这些话题,她确实插不上话,毕竟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了。
几个女人又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从孕期调养说到江南风物,又从孩儿取名聊到宫中趣事。
直到日头西斜,荀氏便吩咐宫人,去乾清宫和东宫传话,让那忙于“国事”的父子俩务必过来,一道吃个晚饭再回去。
第178章 林妹妹忧愁
扬州,四月末的细雨,绵绵不断飘落下来,无声地浸润着这座古城。
雨水带来的氤氲之气,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笼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后,远望过去,整个扬州城便似一幅正在慢慢润开的水墨长卷。
虽地处江北,此间的气候风物,却与江南一般无二。
这春夏交替之际,淅淅沥沥的雨水,便也成了寻常的注脚。
雨一下,就是连着好几天。
扬州府衙东侧的偏门外,青石板路被雨水刷的蹭亮。
一辆马车缓缓停驻,车帘掀起,先下来一个身着青碧比甲的丫鬟,手中撑开一把油纸伞。
随后,一只穿着素净布鞋的小脚轻轻探出,踏在车夫及时放下的脚凳上。
那是一位身量尚显纤巧的少女,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声响,脚边不远处的水洼里,雨滴落下,荡出圈圈圆圆的涟漪,将她姣花照水的倒影晃碎,然后又重新拼凑。
她腰间斜挎着一个靛蓝布制的书包,包面上绣了几丛疏朗的兰草,针脚细密,十分淡雅。
穿着也非时兴的闺阁女子裙袄,更像是统一的制式服装。
上衣下裙皆是素白,料子似是细棉,剪裁利落合体,只在领口、袖缘处镶着一道浅浅的天青色滚边,混身上下再无花纹,十分的简洁素雅。
林黛玉这一身装束,愈发衬出满身的书卷气,与那灵动的身姿相映成趣,更添几分清雅风致。
而这身打扮,乃是她就读的“蕙兰书院”的学生制服。
她如今所进的“蕙兰书院”,乃是扬州城乃至两淮地区的第一所女子中学,名头颇为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