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损了咱们‘天朝上国’扶危济困、不贪藩属寸土的体面。”
张承道不耐烦道:“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弯弯肠子就是多!”
“干个啥事都得七拐八绕,巧立名目,累不累得慌?”
他瞥了儿子一眼,见他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便转移话题道:“你小子不好生在你东宫...”
“...嗯,歇着养神,为这点板上钉钉的小事儿,专程跑过来干啥?”
那眼神里充满“种马就该好好待在马圈里”的意味。
张逸没好气地白了自己这不着调的老子一眼,笑道:“来瞧瞧咱们的陛下,有没有偷懒耍滑,消极怠工呗!”
张承道嗤笑一声:“合着是来监工查岗的?”
张逸目光扫过案头那摞已按“??○”分类批示妥当的题本,嘴角微扬:“看您老人家今日这般勤勉,活儿干得利索,俺也就放心了。”
“正好,俺也打算告几日假,稍作歇息。”
“歇息?”张承道挑眉,眼神怪异。
“嗯。”张逸忙正色的点了点头,“下个月便是夏收的时节了,我打算不日便启程南下一趟,亲自统筹与伪晟的战事。”
“此外,郑家既已归附,水师初具规模,与盘踞台湾的红毛番,以及吕宋等地的佛郎机人打交道,也该提上日程了。”
“有些涉及海疆的布局,需得当面与这些西夷使节周旋一番,方能定计。”
张承道听了,沉吟片刻,道:“你这刚...有了信儿,便等孩子平安落了地再南去也不迟,对付伪晟那些残兵败将,不过是横扫一番罢了,用不着你去统筹。”
张逸笑道:“年前必归。”
“况且,元春这才刚有孕,离生产还早着呢。”
“再说,我此番南下,打算将翠儿也一同带去,正好带她去江南走走看看,散散心。”
听说儿子要把儿媳也带上,张承道脸色稍霁,点点头:“既如此,你想去便去吧。”
“江南湿热,一路上定要加倍小心,护卫周全。”他顿了顿,又粗声补了一句,“早去早回!”
父子俩这番对话,自然被史湘云全部听了去。
她原本垂首静立,听到“元春”、“有孕”等字眼时,眉梢不由紧蹙。
她先前待在皇帝身边,自然知道东宫这喜讯,不过却不知具体是谁,更未料到,竟是那位大姐姐!?
这消息于她而言,确实是晴天霹雳了。
元春姐姐...竟有了太子的骨肉?
她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贾府旧事、宫中际遇、身份云泥...
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不由得悄悄抬眸,快速瞄了一眼太子的侧影。
张逸与老子议定南巡之事,他回过头,正好看见案上史湘云放下的批复。
目光扫过那工整娟秀的文字,他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看向张承道:“爹,您这手字...何时练得这般端正了?”
张承道浑不在意,大喇喇地一指史湘云:“俺哪写得出这蚂蚁爬似的秀气字?是让这女娃子替俺代笔的!”
“俺说意思,她写清楚,省得那些家伙看不懂俺的‘天书’!”
张逸闻言,转头看向史湘云,目光在她紧张的脸蛋上,稍稍一顿,又落回那措辞得宜的草稿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赞许道:“字迹工稳,文理亦通。”
至于女子代笔是否干政?
他心中并无太多迂腐忌讳。
后世皇帝想怠政,自然会让太监披红,或者用其他法子偷懒。
如今不过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官笔录圣意,只要不行差踏错,无伤大雅。
制度之弊,根源在君,不在执笔之人。
史湘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赞许弄得不知所措,忙屈身道:“妾鄙陋,唯恐词不达意,有污圣听,谢殿下谬赞。”
张逸笑了笑,对着老子道:“您老人家慢慢忙活吧,俺去快活了。”
说罢,他转身便朝殿外走去,步履轻松。
这本就是他这当皇帝的老子该扛起的担子,他也名正言顺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第177章 荀氏的为人处事
坤宁宫。
今日,李清涟特意携了元春,一同来向皇贵妃荀氏请安。
主要是荀氏发了话,想见见这位近日在东宫颇有些“不同”的女官,顺道说说话。
元春跟在李清涟身后半步,步履端庄,表面看着平静,实际上内心思绪纷乱。
她与这位实际掌管后宫的皇贵妃有过几次接触,印象里是位极和善,且极好说话的人。
与前朝那位即便笑着,也令人感到威仪和疏离的娄皇后相比,荀氏身上少了许多权势带来的压迫感,说话做事也似家常一样,言语间,也总带着一种亲切。
可此番前来,身份心境已截然不同,再踏入这坤宁宫,那份“儿媳妇初见高堂”般的忐忑与审慎,便不由自主地萦绕心头。
行至宫门前,李清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微微垂首的元春,见她眼神之中的悸动,便知她心中紧张。
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元春的手背,低声道:“莫慌,姨娘就是想见见你,说几句体己话。”
“她性子最是宽和,从不拿架子,你只当是见自家亲近长辈便是。”
元春抬眼,对上太子妃温和的眸子,心中稍定,轻轻点头:“谢娘娘提点,妾省得的。”
两人随即迈步入内,身边只跟着最贴身的宫人,李清涟身边的宫人叫做俪兰,元春则仍是抱琴随侍。
再次踏入这熟悉的宫苑,元春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大半年前,她还在此侍奉大晟的娄皇后,转眼间江山易主,此处也换了新主人。
她也听闻过,前朝皇帝的那些妃嫔皇子,如今都暂且安置在景阳宫,虽未曾苛待,境遇想必也是天差地别。
念及旧主娄氏昔日待她不算刻薄,此刻心中难免浮起一种复杂滋味。
可她也知道分寸,断不敢跑过去看望,没办法她的身份太敏感,乃是“前朝勋贵子女”。
必须要避免任何逾矩之举,让人有不好的揣测,导致引火烧身,拖累了那个“家”!
即便如今得太子的眷顾,但那绝非可以恃宠而骄的倚仗。
在内侍的引领下,两人来到荀氏日常起居的寝殿。
李清涟自幼便跟在荀氏身边,是荀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没有那么多规矩。
到了门口,她便自然地牵起元春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却见殿内,此时并非只有荀氏一人。
一位气质雍容,却难掩憔悴的妇人正坐在荀氏下首的绣墩上,正是前朝皇后娄氏。
荀氏正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面带歉意,声音柔和道:“娄妹妹,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是小孩子家不懂事,玩闹失了分寸。”
“那几个混账小子,俺已经好生训戒了,也跟他们家里说了,让他们今后管教严实一些!”
“小小年纪,就敢这般无法无天,合起伙来欺负同窗,实在不像话!”
娄氏微微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低柔:“娘娘言重了。”
“孩子们都还小,难免磕碰争执。”
“说起来...我们家那几个孩子也有过错,都是误会罢了。”
她语气谨慎,退让的意味明显。
荀氏却拍拍她的手,脸色一正:“哎,这话可不对。”
“是非曲直,学堂里的先生们都看得分明,也与俺分说清楚了,分明就是那几个小子挑的头,仗着家里有些根基就胡闹!”
“怎能怨到你们孩子头上?咱们处事,一是一,二是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断没有让受了委屈的,反倒自省认错的道理!”
她顿了顿,脸色肃然起来,带着厉色道:“那几个皮猴,是该狠狠管教了!仗着父兄的功劳,在宫里宫外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此番定要让他们长长记性!”
娄氏见荀氏如此态度坚决,以及这明辨是非的态度,完全没有偏袒自己家里的孩子或那些新朝勋贵子弟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算是稍稍松弛了些,眼中的担忧也少了许多。
她原本最为忧惧的,便是自己的孩子与这新朝皇子和勋贵之后起了冲突,无论孰是孰非,最终吃亏的定然是她们这些身份尴尬的前朝遗属。
此刻的她,非常后悔将这几个孩子送入学堂。
若如此,也就不会闹出这般的风波了!
哪怕她千叮嘱万嘱咐过自己家哪个孩子,可耐不住别人来找麻烦呀!
主要当时,她不清楚这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敢忤逆了这份“恩典”。
连带着那小姑子,她也求着让她去上学了,如今已经通过了小学考试,还是完全自学的小学课程,最近几日便要和新朝的两位公主一起去上学了
而事情原委很简单,皇城小学里,太子庶弟张弘文并几个勋贵家的顽劣小子,许是听了些闲言碎语,知晓了周烺他们兄弟姊妹的身份,便言语挑衅继而推搡起来,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推搡间,一个绥阳候庞遂家的孩子自己脚下不稳绊倒,额角磕在石阶上,破了皮流了血。
这下便闹得沸沸扬扬。
此事自然轮不到皇帝或太子亲自过问,自然该由统摄内廷的荀氏处置的。
荀氏问明情由,毫不含糊,将张弘文并和那几个挑事的孩子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并派人一一告知其家中父母,要求严加管教,说的很严厉,要是这几个家伙再犯,今后便不必再来上学。
随后,又将忐忑不安的娄氏请来,温言安抚。
这其实也暴露出,历朝历代二代们普遍存在的教育问题。
这些孩子生于父辈刀头舔血,建功立业之时,长于家族骤贵,难免被娇惯出骄纵之气,胆大妄为者不在少数。
此番竟有小子在荀氏问话时还试图狡辩顶嘴,被其母拎回家后,才是第一次被狠揍一顿。
稍年长些的,如沈大用家的独子沈彪,今年快十三岁了,从前便是这些勋贵子弟里的“孩子王”,最为跋扈。
沈大用前些日子,和皇帝、太子请去喝酒之后,被点了两句。
回家后,一狠心便将儿子扔进了军队里面去了。
大顺军纪严明,虽然艰苦,但也是收拾纨绔习气,锤炼筋骨心性的好去处。
荀氏正与娄氏说着,就瞧见李清涟带着元春进来。
荀氏脸上立刻露出个笑容,朝她们招手:“翠儿来了?快过来。”
目光随后落在稍后半步的元春身上,细细端详了一眼,指了指下首另一张绣墩,语气亲切自然:“你也过来坐着”
元春的心,随着这一声招呼,又微微提了起来。
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太子妃的步伐,盈盈上前,依礼屈膝。
一旁的娄氏乍听“元春”这个名字,心念微动,不由得也朝这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