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俏挨了两下,立刻捂住脑袋,嘟着嘴抱怨:“二哥!恁又敲俺脑袋!”
“都怪恁,都是恁把俺脑壳敲笨了,俺学不好功课,也都赖恁!”
张逸懒得理她这小把戏,笑着转身便要走。
他侧身之际,并未留意到身后的元春,那原本隐含期待的神色已悄然黯淡下去。
她方才心中还幻想着与他并肩同游,共赏盛景的欣喜。
此刻,因为张俏的话,骤然落空,一种莫名的失落情绪在她心胸回荡。
是了,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可是大顺国公府的嫡女,今日依制随家族入宫赏灯,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恩典。
她那样尊贵的身份,自然该由他亲自陪着赏玩才是。
而自己如今这般的身份,又怎敢奢望他能撇开太子妃,独独陪伴自己呢?
这份殊荣,本就不该属于她。
其实,即便是在大晟,贾家两府尚是显赫勋贵之时,她们这些女眷逢年过节入宫,也没真正受到过多少青睐。
说到底,不过是因贾家当年站错了队,在夺嫡之争中押错了宝,自此便被隐隐排斥在核心圈层之外,那份看似风光的恩赏背后,早已透着了冷落与疏离。
元春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默默垂首地跟在张逸身后。
她很快便将心态调整至应有的位置。
此时此刻,她只是他身边一个寻常的“侍女”,不该,也不能有旁的念想。
待抱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唤来,一行人便离了东宫。
宫中盛大的灯会自然不会设在后宫禁苑,而是在午门广场一带举行,太岁山,也就是煤山也有鳌灯。
张逸等人先往奉天殿赴今日的宫宴。
今夜,神京正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眷出席,场面颇为热闹。
张承道与荀氏亦是盛装临席,与臣工同乐。
宴毕,天色已然昏黑,正是赏灯佳时。
张逸身后很快聚拢了一批年轻人,有他表哥徐明,以及郑榷等军中亲信。
众人寒暄几句,便打算各自带着家眷去游览灯海。
主要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太过影响交通,不如分散了各自逛各自的。
张逸与尚未成婚的郑榷自然凑在一处,正欲结伴同行。
恰在此时,张俏那丫头挽着一个身形娇小,步履明显迟疑,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过来的姑娘,兴冲冲地朝张逸走来。
被她拉来的姑娘,自然是李清涟。
只见,张俏一脸得意,扬声笑道:“二哥,俺把嫂子给恁带来了!”
李清涟霎时羞得满面通红,慌忙嗔道:“你这死丫头,莫要浑说!”
只见她声音越说越小,“俺...俺和逸哥哥...还没...还没成礼呢...”
张俏却浑不在意,促狭道:“左右不过这几日便要过门了,俺的嫂子诶,你还害羞个甚?”
李清涟听得连耳根都红透了,脑袋垂得更低,眼睛紧紧盯在了自己的绣花鞋尖上,不敢看张逸一眼。
张逸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也不由失笑,开口对张俏道:“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莫再逗你翠儿姐姐了。”
张俏却浑不在意,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瞟了一眼张逸身旁的郑榷,随即对张逸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二哥,俺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眼看你们就要成婚了,这会儿不正该多说说话,亲近亲近嘛?”
李清涟没好气地瞪了张俏一眼,低声反驳:“你少胡说,俺...俺可没想来,都是被你硬拉来的。”
“别以为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她话未说完,便被张俏迅速打断:“好啦好啦!翠儿姐就交给二哥你了,可要好生照顾着!”
这丫头精怪得很,分明是口是心非!
明显是瞧见郑榷在场,才硬拉了李清涟过来做个由头过来!
实际上,李清涟原本是真不愿过来的。
张逸自然明白这丫头哪点小心思。
说到底,这丫头也早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郑榷,这直男依旧面色如常,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
想了想,张逸最终还是决定顺水推舟,帮这丫头一把。
“既然如此。”张逸白了一眼张俏,接着转向李清涟,语气温和,“翠儿便随我一同走走吧。”
李清涟虽仍羞涩,却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张俏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将李清涟往张逸身边轻轻一推:“那翠儿姐就交给二哥啦!”
说罢,还悄悄对张逸眨了眨眼。
一直安静跟在张俏身后的三春姊妹,也与大姐姐元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春心中虽然很失落,但仍旧是笑着朝妹妹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默默领着几名内侍、宫人以及侍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了张逸与李清涟的身后。
原地便只剩下张俏,以及一时有些无措的郑榷。
郑榷自然不会没眼色地跟上去坏了人家小两口的好事儿,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
张俏此时走上前,仰头看着郑榷那张俊朗面孔,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榷哥哥,瞧见没?”
“俺二哥他可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体贴:“不过你放心,他见色忘友,不是还有俺这个当妹妹的嘛?”
“这宫里面,俺如今熟得很,俺带你逛逛,保管比跟着俺二哥有趣!”
郑榷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公主,挠了挠头。
突然觉得,这公主今日的这身打扮,确实好看极了。
他对这直率活泼的丫头并不反感,上回除夕她便想邀自己同游,可惜当时自己饮多了酒,未能成行。
此番若是再拒,未免太不近人情。
他遂抱拳,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那...就有劳殿下了。”
张俏却大方地一挥手,似浑不在意,实际上心中乐开了花:“嗐!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般客套?”
“走走走,前头那鳌山灯可是最气派的,俺带你去瞧!”
说罢,张俏便与郑榷并肩而行,主动寻着各式话题,时而点评灯饰精巧,时而说起宫中趣闻,笑语嫣然。
三春姊妹跟在两人身后,探春、惜春,早在上回便已看出些端倪了。
这位公主殿下明显对着这位年轻侯爷,有着那般心思。
几人一同走着,张俏时而也会回头,笑着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拉入话题。
探春心思灵巧,总能适时接上几句妙语,不着痕迹地充当着绝佳的“僚机”。
让这灯下的漫步,愈发显得轻松而愉悦。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少女微红的脸颊和郑榷略显拘谨的神情。
另一边,张逸看着李清涟依旧微红的侧脸,只觉得好笑又无奈,转头柔声对她说道:“俏儿这丫头,古灵精怪的,难为你了,这般被她拉过来。”
李清涟抬眸,对上张逸温和含笑的视线,心头生起一股暖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不碍事的,逸哥哥。”
“俺早就习惯了,俏儿那丫头一直都是这般。”
张逸见她神色舒缓,便顺着话头关切地问道:“婚期将近,可有啥需要俺置办的?”
“或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尽管同俺说。”
李清涟听他言语间的关怀,那张俏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笑容,只见她轻声呢喃道:“俺爹都已为俺置办妥帖了,并不缺什么的。”
张逸闻言,朗声一笑:“看来俺这位老丈人,对咱们小两口可是上心得很呐!”
这话过于直白亲昵,李清涟刚褪下红晕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衣领里,心中却是甜丝丝的,仿佛回到了幼时可以肆意说笑的时光。
她嗔怪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流转间,自有无限情意。
行至一处,但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是杂耍百戏正在热闹上演,吞刀吐火,走索蹬坛,引得围观宫人勋戚阵阵叫好。
张逸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却被那热烈的气氛所染,他忽然侧身,极其自然地一把握住了李清涟的手,笑道:
“走,翠儿,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李清涟整个人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自长大懂事,两人已许久未曾有过这般肌肤之亲了。
一股强烈的羞意瞬间上涌,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心尖颤动的速度陡然加快。
虽然羞涩,可她却生不出丝毫挣脱的念头,最终只是微垂着头,任由他牵着自己,挤到了人群前方。
周围的臣僚、宫人和内侍先,见太子驾临,纷纷神色一凛,下意识地便要避让行礼。
张逸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继续看便是。
他便这般牵着李清涟,站在人群边缘,一同观看。
那些杂技于他而言,并无甚新奇,但侧目见李清涟看得目不转睛,眉眼弯弯,唇边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他便也觉得这喧闹有了几分意趣。
两人的手,就这般一直牵着,未曾松开。
然而,此刻若他们回头,便会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一双眸子,正凝望着他们交握的双手。
元春的眼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落寞。
很快,她垂下眼睫,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
“元春啊元春,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殿下与未来的...太子妃琴瑟和鸣,乃是理所应当,你岂可心生妄念?”
可理智虽如此,但那股混合着酸楚、幽怨、嫉妒与自怜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头缠绕,越收越紧,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两人看了一会儿杂耍,张逸便又牵着李清涟的手,信步朝另一处灯市走去。
这里是他特意吩咐安排的猜灯谜之处,各式精巧的花灯下悬着彩笺,文武大臣,与内侍、都人皆可参与,猜中者自小巧玩物作为彩头。
负责此处的内侍见太子亲至,顿时紧张起来。
张逸见状,只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们一切照旧,不必惊慌。
内侍们这才稍稍定神,勉强维持着场面。
张逸目光掠过一盏做工尤为精美的走马灯,见其下悬挂的灯谜笺上写着: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打一祥瑞)”
他心念微动,觉得此谜颇合眼下情景,便示意李清涟:“翠儿,你不妨猜猜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