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我大顺有求于他,那便落了下乘,被他拿捏住了。”
“那郑之云,看似雄踞海上,实则其根基,大半系于内陆。”
“其所贩运牟利者,首要便是江西景德镇之精美瓷器,江南苏、杭、嘉、湖之绸缎丝帛,以及浙闽两地所产的茶叶、漆器、纸张。”
“此等货物,乃外洋渴求之珍品,利润极大!”
“离了这些内陆货源,他郑家船队再大,在这海上也是揭不开锅的。”
李邦国是江西人,加上之前总督江西、江南、浙江三省民政。
当时张逸又主张大力发展海贸,故而他此前总督三省的时候,对于海贸极为关注,对于海上情形也较之其余人更加了解。
他抬眼看了看众人反应,接着说:“故而,朝廷对策,当以‘釜底抽薪’为上。”
“其一,可暗中授意江西、江南、浙江等地衙门,对与郑家往来密切之大宗货商稍作约束,或是在课税、勘合、通关文书上略加关照,使其货源地不再如以往那般顺畅无阻。”
“其二,那红毛番与佛郎机人,哪个不是睁着碧眼,紧盯着咱们的瓷、丝、茶?”
“这三样货物,对他们而言趋之若鹜。”
“一旦被他们贩运回欧罗巴诸国,便是金山银海之利。”
“咱们大可示意地方官员,与那红番鬼、佛郎机等番商多加接触,作出一副咱大顺有意广开海路,另觅合作对象的姿态。”
“风声一旦放出去,那郑之云岂能不慌?”
“他那‘奇货可居’的底气,只怕就要泄去大半了。”
李邦国可谓老谋深算,直指郑家赖以生存的商业根基,拿捏住了郑家的七寸!
张逸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了然且赞许的笑容。
“李阁老此言,深得我心!”
“正是此理。他们不主动带着诚意来谈,咱们便不必急着回应,让地方上与他周旋便是。”
“此时此刻,咱们绝不能表现得对其过于在意,反而要晾他一晾,吊着他!”
“要让他明白,他们郑家的命根子攥在我大顺手里。”
“他想继续做这海上买卖,离不开内地的货,而咱们大顺,却未必非他郑家不可。”
“咱们允了红毛番这些番人直接跟咱们贸易,甚至刻意在政策上给予倾斜,利用这些番商,打压他郑家的份额,他郑之云焉能不慌之理?”
“还可以借此分化这郑家内部,郑家虽然以郑氏为尊,但是底下还是有着大量外姓海商依附。”
“郑之云终究要掂量掂量,是跟咱们硬抗到底,到最后内部生乱,基业崩溃。”
“还是趁早带着家底来投,换一个爵位和长久的富贵安稳。”
张承道与诸臣听罢张逸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纷纷点头称善。
张承道更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大腿:“美得很!就这么办!”
“这老小子想端着臭架子,俺就偏不让他端稳当!”
“掐住他的钱袋子,看他还咋跟俺们耍花腔!”
“哼,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张逸随即看向胡德庆,明确下达指令:“胡首揆,内阁之后便以此拟旨,至江西、江南、浙江三省布政司,让三省以此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就让宁波府那边回应郑之云,言辞可温和些,找些理由先吊着他就行。”
“咱大顺,现在不用着急!”
“耐心等着便是,等他自已先憋不住,主动放低姿态来求咱们谈!”
胡德庆立刻起身,躬身领命:“臣,遵殿下令旨!”
此事议论完毕,接下来便轮到了关乎国朝正朔的另一件大事,拟定年号。
内阁首辅胡德庆再次开口,恭谨地禀奏道:“大王,殿下。开国大典在即,年号议定,不容再缓。”
“前次所拟数个,未合圣意。”
“内阁与礼部,连日来遍稽古籍,参详时运,又新拟得数个年号,伏请大王圣裁独断。”
张逸也看了内阁和礼部等诸位中枢大臣新呈上来的年号奏书,之前被否了的:永昌、兴顺、承平...等等年号都没了。
新添的竟有洪武、建文、永兴...顺治、康熙...等字样。
至于这几个新的,让他感觉有些难绷,虽然此世并无大明,这“洪武”、“建文”并无前朝忌讳,但在他眼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至于“顺治”、“康熙”,更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令人玩味。
不过,他转念一想,“洪武”二字,取其“洪大武功”之意,倒也与大顺开国之气象相合,并非不可用。
一旁的张承道对此倒是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见儿子沉吟不语,嘟囔道:“俺看‘永昌’就不错,听着就旺健,多吉利!”
他对这些文绉绉的字眼向来兴趣不大,只觉得顺口吉利便是最好。
张逸他想了想,回忆起他们出川时候的口号:顺天应民!除暴安良!均分田地!同衣共暖!
这十六个字,凝聚了民心所向,正是他们父子能够得天下的根基,也是大顺立国的法理与道义所在。
张逸脑海中灵光一闪,在心中轻声呢喃:“顺天...启元...宣仁...武昌...泰和...”
随即,他看下诸臣,说出来他的想法:“诸位觉得‘顺天’二字如何?”
“我大顺能得天下,非唯兵甲之利,实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
“顺天二字,既点明国号之源,也可昭示我大顺今后将继续秉持遵循天道,以民为之根本的立国之道。”
朱载闻言,率先开口赞道:“殿下此议,深合臣心!‘顺天’之谓,正与殿下在《天命论》中所阐述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之精义相合!”
“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
“以‘顺天’为年号,便是向天下昭告,我大顺之天命,非是虚无缥缈,而是植根于兆民百姓的拥戴之中。”
“大善!”
胡德庆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风向,他眼珠微微一转,便满面敬服地躬身捧哏道:“朱阁老所言极是!”
“大王与殿下,起于陇亩微末,深知民间疾苦,自举义旗以来,一路‘顺天应民’,解民倒悬,方得天下亿兆黎民倾心拥戴,此正是得了至大至公之天命!”
“‘顺天’二字,非但是年号,更是我大顺开国经历之写照,贴切无比,寓意无穷!”
韦瑜、雷光世等重臣也纷纷出言附和,实在是懒得折腾,这“顺天”立意也还不错,那就随了张逸的意。
张承道虽然对字眼背后的微言大义不甚了了,但见儿子说得头头是道,朱载这些有学问的大头巾也都交口称赞。
便也咧开大嘴,畅快地笑道:“俺儿说有道理!顺天好,咱大顺就是顺天应民才得的天下!”
“这名号听着就正气,就这么定了!”
“咱大顺的第一个年号,便是顺天了!”
第155章 前朝宫眷
年节下的紫禁城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的喜庆。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们,脸上也都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无他,一则逢此佳节,心境自然松快些,二则宫里依着品级高低,人人皆得了一份丰厚的红包。
更有风声传出,自明年起,宫里还要给他们这些内侍发放年终赏银,也就是多发一个月工资。
再者,这几日的膳食也格外丰盛,鸡鸭鱼肉轮番呈上,算是宫里给下人们过年的恩典。
如此种种,张氏父子对待这些宫人,确可称得上不薄了。
这让许多人,越发觉得从前在大晟的时候,过的那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
不如咱大顺一点!
咱大顺这日子多好,不仅把他们都当人看了,每月还能按时领到足额的钱银,并不会被克扣或者拖欠,生活品质更是得到了显著提升,一个月还能固定轮休四天。
然而,在这片喧腾喜庆之中,却有一处宫苑显得格外清冷寂寥,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便是景阳宫。
自然是因为,此处乃是圈禁前朝大晟皇帝周检妻孥之所。
父子俩对他们,称得上仁义二字了。
并未对他们,行苛待折辱之事。
一应吃穿用度,虽远不及从前的奢糜,却也是按照宫中高等女官的份例供给,保障了这些前朝皇后妃嫔、以及皇子皇女们的体面,未曾令他们冻馁。
此刻,景阳宫一处偏殿内,蜂窝煤在炉子中烧得正旺,散发出的暖意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一位少女端坐于炉前的绣墩上,身姿窈窕,即便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棉袄,依旧难掩那份自幼蕴养出的清华气度。
她螈首微垂,纤纤细指轻抚着书页,正凝神细读着手中的书籍。
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炉火旁,另有两个年岁尚幼的孩子同样坐着取暖。
稍大些的是个男孩,眉眼依稀能看出其父周检的影子,正是大晟的太子周烺。
他身形单薄,一双大眼睛偶尔抬起,望向窗外,带着几分懵懂与不安。
紧挨着他的小女孩,则是昌兴公主周清荷,年纪更小,不过五六岁,脸蛋肉乎乎的,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与哥哥周烺更是长的有七八分相似,此刻就这般静静的靠在兄长身侧。
当然,什么淮阳公主、太子、昌兴公主,这些都已是过往云烟了。
如今住在这景阳宫里的,不过是三个失了倚靠,前途未卜的阶下囚罢了。
被圈禁在这景阳宫内,他们的日子过得寡淡如水,几乎谈不上什么娱乐。
每日里,要么是在这方寸宫苑内踱步转转,如井底之蛙般,看看被这四角高墙框出的一片狭小天空。
要么和周明华一般,寻些旧书来翻看,打发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光阴。
那些昔日争奇斗艳的妃嫔们,如今连聚在一处说些闲话的心情也提不起来了,多是各自幽居在分配的偏殿内。
至于他们的生活需求,每月初,自有内侍送来足量的蜂窝煤,以供取暖。
每隔七日,也会有些时新瓜果送来,算是添些滋味。
一日三餐,餐食总会按时送到。
他们亦可提出些需求,只要不算过分,看守的内侍大多会予以满足,这是张逸亲口下达的命令,无人敢怠慢。
父子俩都是要脸的人,亦觉对这些妇孺无需赶尽杀绝,毕竟她们也具有统战价值。
留着她们,既显大顺的气度,在必要时,或也有其意想不到的“作用”。
此刻,娄氏已前去领取今日份例蜂窝煤与餐食的。
三人只能在火炉边等待。
却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咕噜”声响起,打破了沉寂。
原是年纪最小的周清荷,肚皮忍不住打起鼓来。
周明华闻声,将手中的书放在了膝上,转眸看向了侄女那张稚嫩的小脸。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周清荷的额头:“荷儿乖,再耐心等一会儿,母亲很快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