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一日,宁荣街上门庭冷落的东西两府,尤其是东府,也就是昔日的宁国府,骤然间又热闹起来。
一直归家后深居简出,表现得异常沉静的贾敬,终于出手了。
他将散居在神京各处的贾族老少爷们,凡有头脸、能主事的,尽数召集了起来,齐聚于贾家宗祠,郑重其事地开启了宗族大会。
这贾家宗祠设在东府,还是极有讲究的。
按《周礼》所载,确立了“左祖右社”的规制,自古以来,帝王宫城之南,太庙必居左,社稷坛必居右,以象天理,关乎国本。
而宁荣两府国公的封号,东府以“宁”为号,西府以“荣”为称。
再看那赫赫有名的大观园,虽然如今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建成,但其建造位置也是耐人寻味。
原著中明确提及,乃是拆了宁国府的会芳园,再利用两府之间原有的私巷地带,连通并扩建至荣国府的东大院,这般打通两府界域,方才建成了那座宏丽的省亲别墅。
这巧妙的空间利用,不仅节省了开销,其选址布局,似乎也暗含着某种超越寻常家园的象征意蕴:
“祖宗安宁,社稷繁荣。”
而这大观园,筹画建造者,也很有趣,是一个‘老明公’,号山野子。
除了这两府一园的方位规制暗藏玄机,府中主要人物的名号,细细品来,也是有趣味的。
且说西府那位当家人贾政,表字“存周”。
书中开篇即言的“假语存,真事隐”,而开篇也是贾雨村和甄士隐的故事。
“贾”与“假”谐音,而在古语中,“假”亦有“代理”、“暂代”之意,如“假节钺”便是代行皇帝权柄。
如此看来,“贾政”之名,或可解为“代政”。
这恰恰映照了西府的现实:
本该由袭爵的长房贾赦执掌家业,最终却是二房的贾政成了实际上的当家人。
而其字“存周”,恪守周礼,这也或许为啥,咱们这政老爷总是一副迂阔固执、严守古制的模样,恐是作者刻意为之的刻画。
再看其正室王夫人,姓氏为“王”,在原著中亦长期掌管西府内务,这“王”字,是否也暗含其在内宅的“主事”地位?
贾赦和邢夫人,邢和赦,取名也很有意思。
东府宁国府亦然。
贾敬与其兄贾敷,兄弟二人的名讳合起来,正取自《尚书·舜典》中“敬敷五教”之语。
“五教”者,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乃古代礼教伦理的基石。
这两府上一代当家人,一个名为代化,一个名为代善,名字当中也各自符合自家府邸封号。
当然,以上可能全是扯淡。
且说今日这东府,自最外围的朱红大门起始,经仪门、宏阔大厅、暖阁、内厅,再过内三门、内仪门并着内塞门,直至最核心的正堂,一路之上,共九门洞开,气象森严,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天金龙一般。
一直延伸至贾氏宗祠,那悬挂着“贾氏宗祠”泥金大匾的内五间黑油栅栏大门此刻也全然开启,呈现出一派庄严气象!
纵九横五,这贾家不愧是“老资格”,一眼就能看出这不属于平头百姓的气派,到底是有老牌贵族的底蕴。
今日贾家这场宗族大会,既是为了商议关乎全族未来的紧要事务,同时也是一场极为隆重的祭祖大典。
在贾敬的主持下,宁荣两府的主子并着在京的诸多贾家旁支男丁,依着辈分长幼,在这香烟缭绕的祠堂之内,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繁复的仪式过后,檀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弥漫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祭礼既毕,众人并未移步,这场关乎贾族命运的宗族大会,便直接在这祖宗神灵的注视之下,于宗祠正殿之中正式开始。
贾敬作为一族之长,肃然立于供奉着历代先祖神主牌的巨大鎏金龛案之下。
贾母,这位如今贾族中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封君,自然被奉于上首左位安坐,代表着家族内部的至高尊荣。
她的身旁,同样设有一座,坐着的是与贾母同辈的族老贾代儒,其须发皆白,亦是族中耆宿。
在两老之下,便是“文”字辈的当家爷们,皆垂手恭立在前列。
西府的贾赦、贾政兄弟赫然在目,他们的神色各异,或凝重,或恭谨,或带着几分揣测。
再往后一层,则是“玉”字辈的年轻一代爷们。
贾珍、贾琏、贾环、贾瑞等人依照房头长幼依次站立,个个屏息静气,不敢在这种场合下有丝毫失仪。
队伍的最后,便是“草”字辈的子弟们,如贾蓉、贾兰、贾芸、贾芹、贾蔷等,他们年纪更轻,资历最浅,此刻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整个祠堂之内,鸦雀无声,唯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檀香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立于祖宗牌位之前的族长贾敬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终于,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中,贾敬收敛了往日那副超然物外的气定神闲,看向祠堂内的众人面容肃穆,他刻意抬高了声调,对着众人道:
“列位宗亲,老少爷们!今日将大家齐聚于此,在列祖列宗面前,所为者何?”
“想必诸位心中也各有揣测。”
“如今这世道,已然是天翻地覆!”
“我贾家,乃前朝勋贵,家族凭借祖宗余荫,富贵绵长。”
“然如今之势,犹如大浪行舟,不进则退,甚至有倾覆之危!”
“若再不思进取,力图振作,只怕祖宗基业,将断送在你我之辈手中!”
“正因如此,老夫才心急如焚,召集全族,共商我贾族未来存续发展之大计!”
这番话语,既点明了现实的严峻,也道出了贾族如今紧迫境况。
话音落下,祠堂内的老少爷们反应不一。
有的依旧屏息凝神,有的则忍不住与身旁之人交换眼色,心思各异。
众人对于这位曾抛家舍业,跑去修道的原族长,印象颇为复杂。
然而在此家族存亡续绝的关头,他能毅然归来,挺身而出主持大局,相较于那不成器的贾珍执掌贾族,部分族人心中,反倒生出了几分庆幸与期待。
贾敬目光缓缓扫过祠堂内心思各异的众人,他并未在意那些细微的骚动。
因为今日他要推行之事,关乎家族长远,且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势在必行,无人能够阻挡。
他沉吟一声,右手轻轻抚过颌下花白的胡须,继续说道:“今日急召大家前来,主要为了两件关乎我贾族命运的大事!”
“这头一件,便是重振族学!”
此言一出,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
然而,贾敬并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便痛陈弊病:“诸位皆知,我贾氏族学设立多年,本意为培育族中子弟,光耀门楣。”
“然时至今日,学风如何?”
他长叹一声,语气颇为无奈道:
“想必大家心中有数!多半膏粱子弟,只知聚众嬉闹,攀比享乐,于学问上不思进取,浑噩度日!”
“如此族学,非但不能育人成才,反成了藏污纳垢、滋养纨绔之温床,徒耗公中钱粮,于家族有何益处?”
他语气转厉,随即抛出了改革的决心与方向:“故此,老夫决意,自即日起,彻底整顿族学!”
“首要之务,便是引入当今世子殿下所倡导之‘新学’!”
“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通晓史策、算术、乃至格物致知之学,以适应新朝取士之需!”
“同时,族学今后也要考核这些子弟学业!”
“日后,凡入学子弟,定期考评,学业不进、品行不端者,无论其父兄为何人,一律剔除出学,绝不容情!”
“此举,旨在将有限的资源,倾注于真正有心向学,且有读书天分的子弟身上!”
最后,贾敬重重的说道:“老夫在此承诺,凡族中学子,只要有真才实学,有上进之心,家族必倾尽全力,资助其深造,直至其有所成就!”
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让祠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
年轻子弟们大多面露茫然或惶恐,不明其意,只觉今后玩耍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而一些经历过世事、稍有见识的族人,如贾政等人,则是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他们之中,有人立刻看明白了贾敬的深远意图。
顺天府衙已经发布公告,从这个月开始,吏员考试皆需“小学毕业”文凭,且吏员考试内容听说比起先前,难度也加大了。
前段时间,他们也有派自家小子去考吏员,但是很多人都毫无意外落榜了。
因为根本不懂新学,最多也就是勉强及格,然后被其他成绩更好的人给挤下去了。
神京贾族,考上大顺吏员的,不过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贾敬此举,算是未雨绸缪,为贾家在新朝培养一批能通过正规途径进入仕途的人才,这确实为家族长远计的高明之策。
然而,更多的人在短暂的惊愕后,首先想到的便是现实问题,那就是钱从何来?
如此大规模的改革,聘请新学先生、购置新学书籍、资助优秀学子...
这庞大的开销,从何而来?
贾敬显然早已料到众人的疑虑,不待他们发问,便接着沉稳地说道:
“至于重整族学所需之资,诸位不必担忧!老夫已与老太太细细商议过,我们两府公中,愿出大头,承担主要费用!”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端坐上首的贾母身上。
只见贾母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坚定,微微颔首,开口道:“族长所言,正是老身之意。”
“重振族学,乃延续我贾家书香门第之根本,关乎子孙后代之前程。”
“此项花费,西府自是义不容辞!”
紧接着,更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族老贾代儒,此刻竟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面向众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愧与决然的神情,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老朽...老朽身为族学管理者,多年来...目睹学风日下,子弟顽劣,心中实在有愧于祖宗托付!”
“族长切中时弊,老朽...老朽深感赞同,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族长,重振我贾家族学,如此,我贾族才能出几个真正的人才!”
“咱们,贾族也才能有希望呀!”
他这番表态,看似发自肺腑,实则内情唯有他与贾敬心知肚明。
贾敬归家后,通过暗中调查,早已掌握了他多年来贪污族学公款的证据。
贾敬并未当众揭破,而是私下寻他,用了一招恩威并施,只要他此番全力支持自己,过往之事便可一笔勾销!
此外,还会额外给他一笔丰厚的银子,足以让他安度晚年。
面对如此局面,贾代儒别无选择,只能顺水推舟,表示“衷心”支持。
有了贾母的鼎力支持和贾代儒的“表态”,族学改革一事,在宗祠大会上,便已奠定了不可逆转的基调。
“诸位宗亲,对此项决议,可还有异议?”
贾敬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
这一片寂静声,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此刻在这祖宗牌位之前,族长与贾母这位老太太共同定下的方略。
说实话,谁敢站出来公然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