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问:“火势如何?!烧到哪儿了?!”
“幸...幸得王千总反应迅疾,调集附近兄弟和街坊全力扑救!大火已被扑灭!但...但修国公府邸烧毁过半,府中烧伤者众多,王千总已命人将伤者尽数送往城外后勤营救治!”
“呼...”张逸心中稍定,但怒火随即升腾。
这些勋贵,死便死了,竟还要拉上别人陪葬,险些酿成神京浩劫!
他强压怒意,冷声下令:“告诉王三,全力救治伤者,安抚受惊百姓!务必稳住周边街巷,严加巡查,绝不容许再生此等祸端,引发全城动荡!”
“遵命!”
士卒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荣国府那洞开的大门阴影里,追出来“恭送”的贾赦、贾珍等人,将这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齐国公、修国公!
那可是与他们宁荣二府并称“四王八公”的老亲!!
一日之间,竟落得如此惨烈下场!
举族自尽,阖府焚灭!
那无形的死亡阴影,仿佛瞬间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刚刚因张逸离去而稍缓的惊惶,此刻化又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贾赦、贾珍眼见张逸上马欲行,惶急之下竟失态地追出几步,口中卑微地呼喊:“殿下留步!殿下...”
只是声音却被淹没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直到那队人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两人才如丧考妣般僵立原地,这才注意到被留在原地的贾珏。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两人慌忙围拢过去,脸上堆砌的谄笑比哭还难看,语无伦次地攀扯着金陵本家的情分...
张逸胯下白马的蹄声清脆,沿着宁荣街向外疾驰。
一路上,不断有快马迎面而来,带来一道道军情:
“报!都督!顺天府衙、大兴、宛平县衙已完全控制,官吏俱在,名册印信封存!”
“报!户部、工部库房重地已接管,守卫森严!”
“报!五城兵马司残余兵丁已缴械,正在甄别安置!”
一条条捷报,拼凑起神京城权力核心被大顺牢牢握住的图景。
张逸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大晟早已腐朽不堪,基层官吏只求活路,无心抵抗。
真正让他挂心的,是东北方向的阴云。
之所以他现在不在神京搞彻底清洗,也是为了给这株墙头草打个样。
“东平郡王府如何?”张逸沉声问向刚报完其他消息的探马。
“回都督,府邸已被吴千总率重兵围住,内外隔绝。府中人等,暂无异动...”
张逸眉头微蹙。
东平郡王穆斐,手握三万精锐辽东兵,扼守榆关(山海关),是中原抵御关外鞑虏的最后一道屏障。
此人目前态度不明...王府内的家眷便是牵动辽东全局的关键筹码!
穆斐识时务还好,就怕他效法那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开关揖盗,让鞑子铁蹄踏破山海关,劫掠永平府乃至威胁顺天,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逸不怕与鞑子野战,他麾下这支历经血火淬炼,装备了超越时代火器的精锐新军,有十足把握将来犯之敌碾碎。
但战端一开,永平府必成焦土,生灵涂炭,更会严重消耗他本就不充裕宝贵粮食!
小冰河期的天威,早已将北方大地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不只要赈济顺天府这百万嗷嗷待哺的饥民,还有北直隶各州府、赤地千里的陕西、饱受蹂躏的河南、同样遍地瘟疫的山东...
四川的粮食直接运往陕西,湖广的粮队则北上运入河南,江南的漕粮正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运往山东、北直隶,再分转山西...这浩大的“输血”工程,正榨干大顺新朝的元气。
有时,张逸甚至想过更“省力”的路:坐等清军入关,在关内烧杀劫掠一番,再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煌煌大义北伐。
那时,北方近乎白地,粮食压力骤减,阻力也会小得多...
可这个念头每每浮现,便被他又狠狠的掐灭。
若为图省力而放任胡虏肆虐神州,坐视同胞沦为刀下鬼、釜中肉,那他穿越而来,手握乾坤,又与禽兽何异?
这煌煌华夏,自有其铮铮铁骨,岂能容腥膻再污?!
“我亲自去一趟吧。”张逸心中决断,一夹马腹,方向直指东平郡王府。
他必须想办法稳住穆斐!至少要等到下一批粮草运抵神京。
恰在此时,一骑快马自郡王府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封火漆密信:“都督!东平郡王妃命人呈上书信,言明务必亲交都督!”
张逸勒住缰绳,一把接过信函。
撕开封口,迅速浏览。
片刻,他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掌控感的笑意。
信是郡王妃亲笔,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透露出对阖府安危的深切忧虑,更暗示愿竭力劝说郡王审时度势。
“好!这东平郡王妃,是个识大体的。”
张逸将信收起,这封信的分量,足以在劝降的天平上加上一枚重重的砝码。
“立刻回去告诉吴仲亨。”他声音斩钉截铁,“务必确保东平郡王府上下周全!上至王妃世子,下至仆役丫鬟,一人一物皆不得有损!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得令!”传令兵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最大的隐忧暂时缓解,张逸心念电转,果断改变了方向。
他不再前往郡王府,而是猛地一拨马头,策马朝着不远处那在暮色中已显露出巍峨轮廓的皇城,紫禁城疾驰而去。
神京城大体已定,该去和自己那便宜老子碰个头了,父子两人也该小小庆贺一下。
况且,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如抚民、筹粮、以及应对辽东...正等待着他这位世子、平章知政、大都督去梳理、决断。
神京城的勋贵哀歌已然奏响,而辽东的棋局,那关乎国运的一子,才刚刚悬于指尖。
第16章 儿砸,要不要穿龙袍?
奉天殿,又称金銮殿,巍然矗立于紫禁城的最中心,如同这紫禁城的心脏一样。
这座象征着中原王朝至高无上权柄的殿宇,规制恢弘,气派堂皇。
这也里是举行国家大典、科举殿试、皇家筵宴的庄严圣地。
那高耸入云的鎏金蟠龙柱,那高踞丹陛之上的雕龙髹金宝座,那藻井天花上俯视众生的盘龙,无不彰显着皇权的森严与威仪。
这里是帝国的中枢,是国威的具现,是无数野心与忠诚交织的顶点。
然而此刻,这座神圣的殿堂却仿佛变成了喧嚣的市集。
一群穿着甲胄,面容粗豪的汉子们,正簇拥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却显得颇有些不伦不类的中年人,放肆地高声谈笑庆贺。
这些人有的东摸摸蟠龙柱,感受那冰凉的金属质感,有的西敲敲光可鉴人的金砖地,听着那清脆的回响...
更多的对着殿内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描金彩绘的梁枋啧啧称奇,粗声大气地嚷嚷着:
“乖乖!皇帝老子是真他娘的有钱!这柱子,够俺们全村盖多少间大瓦房?”
“瞧这地,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比俺婆娘的铜镜还亮堂!踩上去都怕滑一跤!”
“这屋顶,啧啧,金灿灿的,怕不是真金贴的吧?”
“这比南京的那紫禁城还要豪气的多咧!”
那份新奇与毫不掩饰的惊叹,混杂着浓重的乡土口音,将奉天殿数百年积淀的肃穆庄严冲击得荡然无存。
几个侍立在角落的太监们,极力将脑袋佝偻着,肩膀忍不住地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毕竟这时候谁也不敢真笑出声来...
这群新主子,实在令他们“大开眼界”,属实活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哪怕那位闯王穿着龙袍,可与那“真龙天子”的威仪相去甚远。
“咳咳...”一声清朗咳嗽声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逸已经脱掉了一身甲胄,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大殿门口。
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与抽搐,目光扫过这群忘乎所以的叔伯将领。
诸位将领纷纷转换神色,有的收敛了笑容,有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那位穿着龙袍,兀自得意洋洋地叉腰站着的父亲,大顺闯王张承道身上。
这些家伙...至于吗?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张逸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都督!”众武将如同被教官点名,挺直腰板,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总算有了几分军容。
他们对这位年轻却手腕强硬、智计百出、带领他们席卷天下的大都督,心中是敬畏多过亲近。
身着龙袍的张承道,两鬓已染风霜,脸上的笑容却比殿外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他完全没在意儿子脸上的无奈,几步就蹿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揽住张逸的肩膀,将他带得一个趔趄。
“儿砸!快看看你爹!”张承道得意地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威严无比的姿势,下巴抬得老高,还特意抖了抖宽大的龙袍袖子,“咋样?这一身,够不够气派?是不是有那真龙天子的范儿了?”
说完,他甚至还转了个圈,宽大的龙袍下摆甩开,颇有几分滑稽。
张逸被他爹这豪放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忙稳住身形,后退半步,整了整衣衫,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张承道躬身长揖,朗声道:
“臣拜见陛下!陛下龙行虎步,气吞山河,此身龙袍加冕,更显天命所归,真龙之姿,辉映寰宇!实乃我大顺之福,万民之幸!”
这一番文绉绉的夸赞,虽然张承道听的半懂不懂,但那份“真龙天子”的认可让他眉开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胡子都翘了起来,那份忘我的得意几乎要溢出大殿。
“嗯~不错!不错!”他捋着胡子,频频点头,“俺...咳,朕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他目光扫向周围憋着笑的将领,提高嗓门问道:“太子所言,对是不对?”
“对极了!”众将轰然应诺,纷纷拱手行礼,脸上是真诚的笑意与一丝调侃:
“陛下龙章凤姿,气度非凡,此乃天授!太子殿下慧眼如炬,所言句句属实!吾等今日得见真龙,三生有幸!”
“陛下穿这身,比那大晟皇帝精神百倍!”
一时间,奉天殿内充满了粗豪却热烈的恭维之声。
张承道听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带着浓浓的草莽豪气:“都免礼!都给朕免礼吧!哈哈哈!痛快!今儿个真他娘的痛快!”
要不是有规矩,他已经让人摆上好酒好菜,和众多将领们吃喝起来了。
“谢陛下!”众人再次朝着张承道一拜,齐声应道,气氛热烈。
张逸的到来,标志着神京城已彻底落入大顺掌控,改朝换代,已成定局!
在座的都是从龙功臣,即将成为新朝的勋贵公候,这份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张承道显然还没过足瘾,又一把揽住张逸,粗糙的大手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身上光滑的龙袍料子,压低声音,带着孩子般的炫耀:
“儿啊,你来摸摸!这料子,啧啧,滑溜得跟大姑娘的皮肤似的,穿着是真他娘的舒坦!”
“又轻又软,俺可太喜欢了!你要不要也穿上试试?过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