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端坐马上,受了他这一礼,随即语气带着告诫道:
“我向来不听别人嘴上说什么,只看别人如何去做,做出了何等政绩!”
“望你莫要忘了今日所言!”
言罢,不再多话,轻轻一抖缰绳,在王守义等亲卫的簇拥下,朝着神京城的方向而去,身影渐渐融入冬日苍茫的暮色之中。
直到世子一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沈偲和他身后那一众屏息凝神许久的吏员,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
众人看向沈偲的目光,已然与先前大不相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脸上更是带着巴结的谄媚。
自家这位县尊老爷,今日得了世子殿下亲口一句“记住你了”,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决定了他今后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了!
沈偲感受着这些灼热的目光,心中那份得意与畅快还用得着多说?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面色如常,故作云淡风轻地翻身上马。
他整顿了一下衣冠,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添了几分正气与也更加昂扬:
“都愣着作甚?走,随本县去往下一个村子,仔细巡查!”
他一马当先,朝着既定的方向行去,此刻他只觉得冬日的寒风似乎一点也不冻人,反而让他感觉一阵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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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逸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神京。
这一趟外出巡视,前后不过三日,他原本还计划多走几个县看看,奈何他那便宜老子差人传信,催他速归。
缘由无他,他的舅舅高英与表哥徐明两家人,已于今日上午抵达了神京。
年关将近,大顺朝的勋贵功臣们也从各地赶来了神京。
他们此行,不仅是为了共度新春,更是要参与并见证即将举行的开国大典。
届时,该论功行赏、受封爵位,一样也少不了。
张逸一路未停,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一名年轻内侍早已候着,恭敬地引他步入暖阁。
步入暖阁,但见暖阁内暖意融融,气氛热络。
一个与张承道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英武年轻人,一个与张逸自己眉宇间竟有七八分相像的沉稳中年人,还有一个身形干瘦,微微佝偻着背的小老头,正围坐在张承道身旁,谈笑风生。
一旁,荀姨娘领着其他几位侧室,正陪着几位女眷说话,言笑晏晏。
张俏和张瑞也在,她俩则是端庄陪坐在荀氏身边和长辈们叙话。
而张承道那些年纪尚小的子女们和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在这暖阁里面嬉笑玩闹。
此情此景,人物身份不言自明。
那与张承道貌似的年轻人,必是表哥徐明无疑,而与张逸容颜酷似的中年人,自然是他嫡亲的舅舅高英。
俗话说“外甥像舅”,在张逸父子身上,这句话可谓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那位身形瘦小,看似年过花甲的老者,便是张逸的姑父徐宁,也是徐明的生父。
“舅舅!姑父!大哥!”张逸脸上露出个开怀的笑容,对着三人喊道。
三人闻声望去,见是张逸,连忙站起身来。
表哥徐明更是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不由分说,张开双臂便给了张逸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兄弟二人感情自幼深厚,更兼徐明于张逸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非比寻常。
“逸哥儿!恭喜了!”徐明松开他,大手仍搭在张逸肩上,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听说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俺一得到信儿,马不停蹄地往神京赶,就为了能赶上喝你这杯喜酒!”
徐明身量极高,比张逸还要高出半个头,约莫有八尺五六,身形魁梧雄壮,站在那儿便如一座铁塔般。
武力更是不必多说,当初为了掩护高英带着张逸这些妇孺撤退,他带着几个人就敢朝着数百人的大晟边军冲锋,最后自己还活着到了河南,找到了张承道的大部队!
也不知道,张逸那姑父这小身板,是如何生出这般雄壮还武力逆天儿子来的。
张逸笑着回应道:“大哥能来,我这心里就更有底了!”
“这喜酒,定然给你管够!到时候咱们兄弟可得好好喝上几杯!”
“哈哈!一言为定,俺可是好久不曾喝酒了!到时候咱兄弟一定要喝过痛快!”
大笑,又用力拍了拍张逸的肩膀,兄弟二人这才并肩走向几位长辈。
张逸率先走到舅舅高英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逸儿给舅舅请安了!”
高英看着眼前的外甥,脸上激动的笑容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对于这个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他心中始终怀着一份难以释怀的亏欠与怜爱。
他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搂住了张逸,声音竟有些哽咽:“逸哥儿!好!好!俺的好外甥!可想死舅舅了!”
张逸任由舅舅将自己紧紧抱住,自己这个舅舅对自己是真好。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便宜老子被大晟边军击溃,丢下他们这些妇孺往河南逃窜。
是他这个舅舅不顾自身安危,与表哥徐明毅然反身杀回大晟冠军的包围圈,寻找自己与那些老弱妇孺。
找到自己时,舅舅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在河南寻到张承道,舅舅更是因为心疼他这个外甥,不管不顾地指着张承道的鼻子痛骂,急了眼甚至抡起拳头结结实实给了张承道一下,成了张承道起事之后,唯一一个敢动手揍他还能安然无恙的人。
与舅舅叙过话,张逸目光转向高英身旁一位年纪颇轻,且容貌秀美的妇人,同样恭敬地行礼问安:“给妗子(舅母)请安了!”
这位便是高英的妻子马氏。
她出身寻常人家,年方二十八,与年过四旬的高英相差了十多岁。
这是大顺军中高层中非常普遍的现象,多数将领要么原就是光棍,要么原配夫人早已在颠沛流离中亡故,待到在四川站稳脚跟,生活安定后,才续弦或新娶,故而多是这般“老少配”。
马氏见张逸行礼,忙不迭地起身,侧身避了半礼,脸上带着温婉而又略带拘谨的笑容:
“逸哥儿快别多礼!”
“这才三年不见,逸哥儿长的也越发英俊了。”
张逸与这年轻的舅母见过礼后,目光便转向了那位一直笑呵呵看着他的小老头,他的姑父徐宁。
徐宁仰头看着这侄儿,那张已经有着许多老年斑的脸上,咧开嘴露出个灿烂笑容,他那满嘴缺牙的豁口情绪可见。
“逸哥儿!”徐宁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可想死俺了!俺这心里,日日都惦记着你!”
张逸见状,忙上前一步,俯身一把搂住了这位身材格外瘦小的姑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俺的好姑父,俺也想你,日日都想。”
当年张承道等人跑出去打仗,一般都是把他们这些妇孺甩在远远的地方伪装成流民藏着,这期间这个姑父对他极为照顾。
这姑父的性子说好听是憨厚老实,说直白些,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农民,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副实心肠。
他比张承道还要年长十岁,却成了张承道的妹夫。
从前,张承道是极其看不上这个妹夫的,总觉得自家妹妹如花似玉,嫁给他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奈何当时张家实在太穷,徐宁这个老光棍咬牙拿出了远超寻常的丰厚彩礼,张家为了偿还张承道娶亲欠下的债务,也为了能给张承道弟弟凑足聘礼,最终还是将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嫁了过去。
后来,陕西大旱,张承道的妹妹也死于瘟疫。
听说舅舅张承道扯旗造了反,年轻的徐明二话不说,带着老父徐宁一路寻来投奔。
当时张承道见到妹夫和外甥还活着,抱着两人嚎啕大哭,他原以为妹妹一家也都没了,没想到苍天有眼,还给他留下了血脉至亲。
自此,他身边多了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外甥。
看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张承道心中那份快慰简直难以言表,那张老脸,此刻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他粗豪的嗓门在暖阁里回荡,带着畅快的欢喜:
“哈哈哈!好!好!咱这一大家子,总算又囫囵个儿地聚到一块儿了!今天咱必须好好热闹热闹,不醉不归!”
他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着的荀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催促:“婆姨!时辰差不多了,快些去张罗些吃食来!”
“俺这肚子里馋虫都叫唤了,就想吃你亲手烙的那口大饼!”
“御厨做的那些玩意儿,中看不中吃,没劲儿!”
荀氏闻言,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嗔怪道:“你这老货,就知道使唤人!”
“这满宫的御厨山珍海味伺候着,还填不满你的嘴?”
“偏要惦记着那点粗面饼子!”
话虽如此,她还是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没办法,自家这个男人念旧,肠胃也念旧,就吃不惯那些山珍海味,偏偏就喜欢那些粗粮糊口。
见荀氏起身,在座的其他女眷,包括马氏和徐明的媳妇周氏,也纷纷笑着站起来要去帮忙。
她们俩都是出身寻常,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以往在家也是要操持家务的,此刻自然不愿干坐着。
待女眷们说笑着离去,张承道又想起一桩事,对着张逸说道:“俺已差人去传了你老丈人李彦庆,还有荀韬,让他们今天也带着一大家子过来,跟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你嘛...”他促狭地挤了挤眼,“今晚就好好陪陪你那未来的老丈人,多喝几盅,听见没有!”
就在张逸外出巡视的这几天,李彦庆已从宣府赶到了神京。
他与李清涟的婚事,在那日家宴之后的第二天,便已正式定下。
其实,张逸这几日说是跑出去巡视,倒不如说是去散散心,调整调整心态。
毕竟,他虽然两世为人,却还是第一次经历终身大事。
内心深处也难免有些,属于现代人的...矫情与忐忑。
第135章 女孩的情愫,酒醉的怀抱
几人又在暖阁内叙了片刻话,正说到热闹处,便见一名内侍太监趋步入内。
朝着父子俩欠身恭敬禀报:“启禀大王、世子殿下,李节度、荀节度携家眷已至宫门,正候旨觐见。”
张承道闻言,朗声笑道:“好!都是自家人,快请!”
说罢,便带着张逸、高英、徐明三人亲自起身,走出暖阁相迎。
张俏在一旁听得李家来了,想起好闺蜜李清涟,也雀跃地跟了上去,想去寻姊妹说话。
不多时,双方便在乾清宫正殿内会面。
但见殿内灯火通明,一位面貌清癯,颧骨微凸,身形伟岸的中年人,正领着家中五口人,肃然而立,静候闯王驾临。
此人便是大顺军中威名赫赫,被誉为最善用兵的名将李彦庆。
荀韬自然与他并肩而立,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荀韬身后则跟着他的家眷,大大小小共有七口。
两人见闯王竟亲自携世子及高英、徐明这两位节度使出迎,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家人齐齐抱拳躬身行礼,声音在宽阔的殿宇中回荡:
“臣,李彦庆,见过大王!”
“臣,荀韬,参见大王!”
其身后女眷,也皆随着敛衽施礼:“妾,参见大王!”
张承道见状,忙快走几步上前,摆了摆手。